楊健鷹簡介：著名城市策劃專家、作家、詩人。是成都名片工程“寬窄巷子”、5.12汶川特大地震災(zāi)后重建和震中映秀重建、“敦煌國際旅游名城”總策劃。
楊健鷹的詩
入了蓮蓬
你若以夜色合過來
我便入了蓮塘
入了，南朝北朝的青瓷杯
入了，魚戲蓮塘的小房子
妹妹，你是水
是菩薩瓶中的水
是佛祖缸中的水
是江南湖中，一心
要開成，一朵荷花的水
要拉成絲線
纏人成藕的水
我想，我是老僧
道行深厚
終日，坐在蓮臺上
看蜻蜓翻飛
一盞一盞，如油燈
我用一根竹杖
劃水為界
我想，在這花中
我是持戒了的
這四百八十寺的石階
我一層一層焚香
我一層一層抄經(jīng)
直到將這煙雨樓臺
修成一支蓮蓬來
妹妹，我若圓寂
定會有一些舍利子的
你可以用它們做成項鏈
這些念珠溫潤
全是坐化的水滴
在韓溪，我靜坐成漢時的石頭
在韓溪，我靜坐成
一塊漢時的石頭
一塊水里長青苔的石頭
馬蹄落下江山印記
不是韓溪夜?jié)q水
那來漢朝四百年
若是，這溪水再漲一次
我能追上自己前朝影子
月亮升起來
看見自己是蕭何
月亮落下去
看見自己是韓信
只有月圓的溪水的時候
才看見自己是劉邦
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
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四四方方的漢字
是秋月砌成的漢宮
簫聲里的筆畫自帶夜寒
橫撇捺的枝條殺機(jī)隱伏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一手陰招一手陽招
垓下的楚歌，我給了舉鼎的人
只有韓溪知我，一枚補天石頭
曾經(jīng)為帝國的河床補漏
我想我是天上的星宿
一生都在被月亮追趕
見光你不能殺
見鐵你不能殺
能殺我的，就只剩下那群妹妹了
她們手里的竹竿，帶著清香
斷橋
寫斷橋
要用曲線
一根，接一根
的曲線
它們，從水面上
游來
好讓人知道
我的妹妹，是兩條蛇
兩條，盜仙草的蛇
在峨眉山的懸崖上
我喜歡，畫一朵靈芝
畫一朵生長了
一千年的靈芝
我知道，終有一天
我要靠它找回
自己丟失的靈魂
有一斷蓮藕
就躲藏，在西湖的湖底
它在等待，開荷花的季節(jié)
好撐起，一群紙傘來
為橋上的妹妹
擋雨
谷雨
今天，有雨滴
打在車窗上
這樣的涼意，與我
隔著一層玻璃
這一個節(jié)氣
會讓人去想田垅
去想水渠犁耙
去想耕牛和蓑衣
那云墨之下
布谷鳥正叫著
那斗笠之下
谷子的芽正發(fā)著
想一種草本植物
從生根發(fā)芽，到軀身彎曲
想一粒米，白白凈凈地出世
黃色的谷殼，堆如老繭
有些恩情太長久
我們竟然遺忘了謝意
一碗米飯的過程
在今天讓人淚流滿面
畫狐
畫鬼易，而畫狐
卻需要最善變的宣紙
于汪汪的石硯
提筆，驚起一群水墨魂
沿石階跑過
腳步如秋雨
那麗影回頭，每一抹
都是，似曾相識的姑娘
蒲公子的院落
每個人都住過
只是不知道，那窗前的狐跡
是一種靈性的點化
不知道那晶紅的燭淚
是繡鞋踏至的第一滴愛情
而將它，冷落在案頭了
千百次點染，發(fā)現(xiàn)
死，是一種美
而人生，是一方松墨
需磨去一大截了
才知道過去的每一個硯池
都溺有一只狐仙
所謂畫狐
許是一次脫身
要萬事，都已歸心為魂
方能現(xiàn)你我，于筆端
淡淡的
山中一日
山中一日
知道，山下的原野
一定又老了一頭
麥地變成了水田
水田漠漠飛白鷺
炊煙的鬢角，白發(fā)縷縷
山中一日
仙霧繚繞
被熏蒸過的石頭
怎么看，都帶水滴的光鮮
它們億萬萬年的修行
現(xiàn)在細(xì)皮嫩肉的
菩薩，昨夜
你的竹林真好
每一片竹葉上
我都見到，我有過的
一場一場婆娑影
菩薩，昨夜
和你說的話太多了
我絮絮叨叨
最初，是怕你聽不懂
現(xiàn)在，是怕你記不住
一山，一世界
一葉，一大千
這山中的落葉，實在太多了
你給我的十萬萬個大千
實在太多了
每一滴雨水，都會把我
摔碎得玻璃一樣
菩薩，在山中
我只想和你喝茶
只想多求一些時光陪你
坐在火爐前，把有過的影子
一片一片地，燒掉
山中方一日
世上已千年
我想，我是一株老茶樹
內(nèi)心被山泉水保鮮了
入你的杯中，便新葉一樣
菩薩，你請喝茶
父親
昨夜夢見父親，少語
也沒有太多的表情
和曾經(jīng)的夢，沒有什么變化
知道他的身影，怯怯回來過一次
我起床對屋角沙發(fā)，鞠了一躬
這是我家里，他惟一坐過的地方
父親再婚的時候
母親剛?cè)ナ挪痪?/span>
繼母年輕漂亮，帶來三個孩子
那時的父親，一定是想把
自己所有的孩子，趕出家門吧
這件事，我傷心了一輩子
父親臨終的時候
我不在他的身邊
至少一部分原因，是有意的
送父親去火化的時候
他的一只手臂，垂在擔(dān)架外
我認(rèn)真地將它扶了上去
這是我與父親，最后一次牽手
他的體溫，透了骨頭的涼
關(guān)于父親的內(nèi)心
他沒有留下文字
我常常去想，父親愛我們嗎
有時猜測，父親臨終垂下手臂
手里是否握著一個小紙團(tuán)
只是我們都沒有看見
父親成為名詞，焚為灰燼后
才知道世上，有一種包裹過的淚水
在有一天，會著火即燃
秋天，要有一個牧場
秋天要有一個牧場
讓思想都馬放南山
這樣的一場駐腳
會發(fā)現(xiàn)今生，草籽飽滿
雪山仙化為雪蓮之后
以溪流的方式講述過往
講述一些催生過彩虹
或者，寒傷馬骨的事情
眼光還會游刃在峰巒
掩飾不去天生的銳度
肩頭只有和煦的陽光了
故事無邊有湖泊的包容
一朵云、兩朵云的天幕
空氣純凈得無欲無慮
只需一個呼吸和微笑
就喚醒蘑菇遍地的陣雨
一定要有一個木屋
留著刀痕和風(fēng)過的色澤
一定要有一個火爐
可以燃燒松枝點亮油燈
月光、野花、書籍和愛情
不在此刻的設(shè)想之中
這躺下的夜里，有星星就好
軀體在枯老有了荒草的香氣
夕陽繞山
夕陽繞山
江河入了大荒
連綿不絕的群峰
溫暖得僧衣一樣
每一處，隱秘的褶皺
都坦露出來，帶上了光亮
生命河石一樣
磨去棱角和鋒刃
一場接著一場的疼痛
現(xiàn)在，柔軟如沙粒
想那夜雨真好
想那虛掩的柴扉真好
聽山鳥說一夜的話
苔蘚上了石階
那照林的月色
如你舞過的紗縵
回首一座黛青的山林
怎么就修成了蜻蜓
修成了，水缸中的睡蓮
云中端坐
小廟一樣
夕陽繞山
蘆花正撲面而來
與自己的影子，擦身而過
曠野，麥地的金黃
都有洞簫的旋律感
這平原的震撼
讓人掩面而泣
遠(yuǎn)去的車影
要帶上祝福
陽光寧靜
陽光寧靜
我說，我是睡蓮
端坐在水缸中
昨夜念你
念了一夜的經(jīng)
現(xiàn)在，眼睛微啟
滿眼佛國
一些愿
沉到水底，是葉
升在水面，是花
我一直在水里
清洗蓮藕的根性
想像影子那樣
坐化到不留水痕
我說，你是菩薩
是前世遇見的蜻蜓
一襲紅裙子
著火的釘子一樣
——選自《金星文學(xué)》2025年第26期（總第8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