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東圣水祠，始建于唐太宗太宗貞觀六年，十九世紀(jì)中葉，毀于動(dòng)亂破四舊。2011年佛業(yè)復(fù)蘇，重修圣水祠，由劉沂生設(shè)計(jì)娘娘法相，請雕塑師王專卿重塑娘娘金身面世。有感于斯，特刊發(fā)《唐王東征馬踏泉》以志之。
◎《唐王東征馬踏泉》（原創(chuàng)）
——圣水娘娘歷世記
◆劉沂生（山東）
楔子
忙時(shí)耕耘耪荒草 ，
閑來聽書議古今。
莫道傳說盡荒誕，
一語驚醒夢中人。
話說，青州城東有一個(gè)圣水村，圣水村里有一座圣水祠，圣水祠里有一眼圣水泉。這圣水泉里泉水澄清、甘甜，飲后能怯病健體，延壽益年；圣水祠里的香火鼎盛，求簽、許愿非常靈驗(yàn)。這座圣水祠大有來歷， 且聽瘦叟為你侃一侃。
第一節(jié) 烈駒踏出百丈泉 圣母賜水救三軍
高麗倭國似彈丸，
隔水相望一海灣。
倭皇胸懷拓疆志，
國人尚武好征戰(zhàn)。
此曲，專為倭國高麗而吟 。
波濤洶涌的渤海灣，云遮霧漫，一望無垠。在這水激浪拍的彼岸，有一半島小國，唐人稱其為高麗，人們貶之曰東倭。這東倭高麗，山多地薄，物產(chǎn)不豐，不擄掠難以強(qiáng)國富民。為了求生存，圖發(fā)展，他們的國王，利欲沖天，以吞噬中華為壯志；他們的國人，好斗尚武，以登岸擄掠為光榮。隋末唐初期間，趁中原大地爭戰(zhàn)不休，無暇他顧之機(jī)，東倭人常大舉侵犯我國，奪城掠地，奸淫燒殺，無惡不為之，鬧得沿海一帶，人心惶恐，民不聊生。人們對他們痛恨至極，將他們稱之為倭寇。
霸心權(quán)欲，常令人心狠智昏，六親不認(rèn)。李淵滅隋建唐后，史稱太祖。唐太祖的三個(gè)兒子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暗中爭權(quán)，勢不相容，竟兵刃相見，致使玄武門政變，手足相殘，血流成河。這真是：
自古爭權(quán)親不認(rèn)，
刀落何惜手足情。
李世民奪權(quán)稱帝，定年號為貞觀。中華儒人的倫理觀念甚強(qiáng)，對李世民弒兄篡權(quán)多有微詞，各地動(dòng)亂時(shí)有發(fā)生。
貞觀六年，倭寇又來犯境。從前來犯，都是小打小鬧，撈一把就走。這次犯境，來勢卻格外兇猛，兵多將廣， 大有立足不退之勢，擾得東海沿岸一帶，人心不安，國土不寧。倭兵軍中，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
龜生龜，兔生兔，
章魚生來吐墨霧。
楊家江山李家坐，
改朝換代是氣數(shù)。
李家王朝難久遠(yuǎn)，
弒兄篡權(quán)神不助。
東軍西征神佑我，
半壁江山歸我屬。
這首歌謠流傳甚快，不久便傳到宮中。李世民聞聽歌謠，氣得怒發(fā)沖冠，將龍案一拍，怒曰：“小小?？埽绱瞬保垢夷曃姨斐?！”
此刻，大唐政局已穩(wěn)，太宗李世民決心平倭除患，借以收服民心。于是，他頭戴英雄冠，手提追風(fēng)槍，胯下烏龍駒，親統(tǒng)十萬大軍，以徐懋公為軍師，以尉遲敬德為先鋒，浩浩蕩蕩，御駕東征，以圖平倭安邦。
大唐定都長安，位于中原腹地。長安距離東海岸，不下數(shù)千里之遙。征東大軍五月開拔，遇山開路，逢水架橋，當(dāng)趕到山東地域時(shí)，早已時(shí)交六月。此時(shí)的山東一帶，因久旱無雨，變得赤地千里，不少村鎮(zhèn)，饑民外逃，炊煙不升。唐王世民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凄然淚下，嘆息曰：“子民如此之苦，朕竟不知，何以為君也？”
李世民弒兄，是大勢所迫。他不弒兄，兄必殺他。他對民眾，倒是非常體恤。為了不擾民，他下嚴(yán)令，大軍遇府繞府，遇縣繞縣。當(dāng)大軍涉過淄河，翻越二龍山，繞過青州城，來到青州城東、康家村村西時(shí)，天已將近中午。東征大軍累得人困馬乏，饑渴難奈，寸步難行，不少兵將渴倒在路上。目睹此況，唐王下令安營扎寨，埋鍋造飯，休整待發(fā)?；痤^軍去村中打水，井中水幾近干枯，怎夠大軍飲用？欲待就地掘時(shí)，下挖丈余竟不見濕土。中軍將情況稟報(bào)給唐王，唐王愁得一籌莫展，長嘆一聲，曰：“咳，天不助吾，如之何？”
為了安定軍心，唐王跨上烏龍駒，帶領(lǐng)軍師懋公，由大將敬德護(hù)駕，親身四處查看。
不一會(huì)，他們巡查到一個(gè)小村落。這個(gè)村落，名叫康家村，約有十來戶人家。村子的西頭，有一座磚瓦小院，坐落在離村徑不遠(yuǎn)的地方。舉目一望，小院門楣上楷書“貞節(jié)烈女祠”五個(gè)大字。
唐王三人正踟躇間，遙見祠堂門輕輕敞開，有一個(gè)老嫗臨門而立。她手拄拐杖，面含微笑，銀發(fā)飄飄，瑯瑯向他們歌道：
此門日中開，
為有貴人來。
何來甘露水，
烏龍?zhí)阆虏取?/p>
那老嫗歌罷，唐王胯下的烏龍駒，竟然將首一昂，“咴——咴——”嘶鳴起來。隨后，它前蹄一屈，后蹄猛一蹬。隨著后蹄一抬，一股清泉破土而出，“嘩嘩”響著沖天而上，高達(dá)數(shù)十丈。噴涌的泉水落下來，匯集成池塘。唐軍兵將，立時(shí)一陣山呼：“唐王萬歲！唐王萬萬歲！”
圣泉一出，數(shù)萬兵馬同飲，竟取之不盡，汲之不竭。懋公汲來一杯，恭恭敬敬獻(xiàn)于唐王。唐王輕抿一口，涼爽可口，余味甘甜。于是，他將首一仰，把滿碗水“咕咕”飲下。說來也怪，水一入腹，立時(shí)感到渴解饑消，精神煥發(fā)，疲憊盡除。唐王世民龍顏大悅，口里連贊：“好水，好水，真乃圣水也！”
眾人只顧飲水贊水，待唐王轉(zhuǎn)身尋那銀發(fā)老嫗時(shí)，只見祠前薄霧繚繞，哪里還有她的蹤影？
唐王好奇，偕懋公、敬德一同步入貞烈祠。祠院不大，倒很潔凈，一條鵝卵石小徑直達(dá)祠堂。祠堂也不寬敞，僅有不大的一間。祠堂正中，端置著一個(gè)神龕。神龕兩側(cè)，鑲著一幅內(nèi)容奇特的楹聯(lián)。龕內(nèi)供一倩女，目微垂，口微啟，秀麗典雅，端莊慈祥，栩栩如生，令人油然而生敬意。細(xì)觀其相貌，與方才那銀發(fā)老嫗，倒有幾分相似。及此，唐王猛然醒悟：啊，適才是神女顯圣，獻(xiàn)泉送飲，犒勞三軍，以資我們抗倭呀！
唐王心懷感激，躬行大禮叩拜，曰：“謝仙人資水，救我三軍。”
這真是：
唐王東征披甲行，
揮師平倭為蒼生。
義舉自有蒼天助，
獻(xiàn)泉圣女亦顯靈。
第二節(jié) 孝仙子奉命臨世 至孝女抱靈成親
李世民身經(jīng)百戰(zhàn)，閱歷多多，何等的聰慧。當(dāng)他瞻仰了這座小祠后，深知這祠定然有些來歷。于是，特差遣尉遲敬德去探聽建祠的緣由。
敬德黑面濃須，為人粗獷，辦事卻也粗中有細(xì)。他派得力助手，幫他查訪此事，探清了建祠原委，當(dāng)夜向唐王訴說了一段《惠女至孝懷恨亡，良吏雪冤建貞祠》的奇聞：
故事發(fā)生于唐朝開國皇帝太祖武德初年。
青州一域，地沃物博，是群雄必爭之地。隋朝末年，群雄爭霸， 這里一直刀兵不息，禍亂不止，鬧得民不聊生，不少人家賣兒賣女，或奔走他鄉(xiāng)，外出逃荒。
青州城北，有一個(gè)范王村。此村雖名范王，卻非因住有范、王二姓人家而取。它的來歷，相當(dāng)深遠(yuǎn)。
春秋時(shí)期，有一個(gè)強(qiáng)國稱霸，它就是齊國。人們只知臨淄為齊國的國都，又有誰知，它的真正國都，不是在臨淄城，而是在益都城呢？
齊國初葉，的確定都過臨淄。然而，這臨淄地處漫洼，少山缺水，交通也極為不暢，國君極不稱意。后來，齊都便移至益都城。齊國的鑄幣作坊，在城北十余里處。那兒制幣所用之范，全國首屈一指，被稱為范之王。其后，制幣作坊工人在此落戶定居，隨取村名為范王村。
往事述過，書接前文。
這范王村里，住有一個(gè)范老兒。范老兒夫婦，養(yǎng)了四個(gè)孩子。大女兒曉蓮，原本是天上王母座下的孝女仙子。
一日，娘娘端坐圣母殿，眾仙子列班侍奉，翠佩叮咚，香風(fēng)習(xí)習(xí)。王母呼孝女仙子出班，頒旨曰：“而今凡間人心不古，官貪君昏，淫蕩成習(xí)，不孝成風(fēng)，爾可向凡間一行，為凡人立一表率再返天庭。”
這孝女仙子一身素裝， 不描眉，不涂粉，不打胭脂口紅，長得清秀娟麗，楚楚動(dòng)人。她微微頷首，回道：“是，謹(jǐn)遵娘娘懿旨?！?/p>
“去吧?！蹦锬飳⒁滦湟粨]，仙子的身軀緩緩升起，向人間飄飄落去。
范王村里有一個(gè)范福。名字雖然叫范福，實(shí)際上卻無福，三十多歲時(shí)才討了個(gè)要飯的作媳婦。這媳婦不丑，性格也溫順。她進(jìn)門還不到一年，挺著個(gè)大肚子，快要臨產(chǎn)了。
這天晚上，適值隋文帝仁壽元年（公元601年）七月初二，又是個(gè)半陰天，室外漆黑，隱房掩樹，不辨東西南北。他們家里窮，點(diǎn)不起燈，屋里更黑，伸手不見五指。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在屋當(dāng)門點(diǎn)兩根苘干照明?；鸸馕⑷?，照亮不了多大的地方。媳婦即將臨產(chǎn)，疼得在土炕上直哼哼。范福和請來的接生婆，都干著急，誰也使不上勁，幫不上忙。正在眾人著急時(shí)，浩瀚的夜空中，突然打了一個(gè)閃電，一團(tuán)火球飛速落下來，鉆到屋里，映得滿屋通亮。隨即，一陣兒啼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一個(gè)小生命，無須接生婆幫手，便來到人間。她，就是范曉蓮。
曉蓮苦水里生，苦水里長，到隋煬帝大業(yè)十年（公元614年），已是十三歲的姑娘了。為了養(yǎng)活三個(gè)小的，范老兒含淚將大女兒賣到城東康家村，作了康家的童養(yǎng)媳婦。臨別前，老漢流著淚說：“孩子，去吧。爹無能，得靠你養(yǎng)活弟妹們?！?/p>
“爹，女兒不怪，誰叫咱們家窮來?！狈都译m窮，卻養(yǎng)了個(gè)好閨女。蓮女長得細(xì)眉大眼，嫩面白牙，高條個(gè)兒，破衣藍(lán)縷也掩不住她的俊模樣。她年齡雖然不大，卻很懂事，反過來去安慰老爹爹。
就這樣，十三歲的范曉蓮，成了康家的童養(yǎng)媳。當(dāng)時(shí)，民間曾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
小雛雞，
唧唧唧，
范家女兒要出嫁，
曉蓮去當(dāng)童養(yǎng)媳。
莫用鄉(xiāng)鄰勸，
不用爹娘逼，
蹬上一雙繡花鞋，
自己跑到門上去。
青州城正東，青濰大路北側(cè)，有一個(gè)康家村?？导掖謇铮∮锌敌招值芏?，都是當(dāng)村的土財(cái)主，其余金、王、徐、陳等數(shù)戶，都是他們的佃戶?？导译m富，人丁卻都不旺，康老大的獨(dú)子叫康悟德，康老二的獨(dú)子叫康悟?qū)?。因?yàn)槲驅(qū)毮昙o(jì)幼小，又是一個(gè)半傻子，人們都直呼他的小名康寶。
若論家財(cái)，康老二遠(yuǎn)不及其兄康老大；若論人品，康老大卻遠(yuǎn)不及康老二憨厚。
康老二夫婦倆沒有女兒，只守著康寶這棵獨(dú)苗苗?？祵氀巯轮挥邪藲q，長得瘦骨伶仃，弱不禁風(fēng)。因家中缺少人手，又希望兒子早傳宗嗣，便給兒子買了個(gè)大媳婦，希望早圓房，早生貴子。這個(gè)媳婦，便是范曉蓮。
曉蓮進(jìn)門的第一天，康寶怯生生地望著她，悄悄地問他媽：“媽，這是誰呀？”
他媽微微一笑，說：“是你的媳婦?，F(xiàn)在叫姐姐就行?！?/p>
康寶只有八歲，又有點(diǎn)弱智，不知道媳婦有啥用處，便拍著手說：“好哇，我要姐姐，我要姐姐?！?/p>
他一邊叫著，一邊撲到曉蓮的懷里，硬要曉蓮抱他。曉蓮羞紅了臉，無奈地將他抱起來?？道咸丛谘劾?，喜在心中，微微一笑，說：“這就對了。在家從父母，出嫁從丈夫。以后要好好地待他，作個(gè)好媳婦?！?/p>
曉蓮順從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是，蓮兒記著?！?/p>
康老漢是個(gè)學(xué)究，面孔瘦黃，留著兩撇小胡，左手托著本書，右手握一管長煙袋，慢條斯理地說：“五岳以泰山為首，百舉以孝道為先。為人子女者，當(dāng)以孝為本也。謹(jǐn)記謹(jǐn)記，不可疏忽也。”
曉蓮又將頭一點(diǎn)，應(yīng)道：“是，小蓮記著?！?/p>
瑣事少敘，只講正文。曉蓮來到康家，為人孝道，手腳勤快，深得二老歡心。誰料好景不長，進(jìn)門不到一年，公公便亡故了，她反而落了個(gè)進(jìn)門妨的罪名。這曉蓮吶，有淚肚里咽，有苦無處訴，依然孝敬婆母，照料丈夫，支撐著這個(gè)破碎的家。
曉蓮苦熬著，只盼丈夫長大，頂立門戶。誰能料到，只過了兩年，丈夫康寶又暴病身亡，一命西歸，曉蓮唯一的希望破滅了。這真是：
寒霜單打獨(dú)根草，
黃鼬專咬有病雞。
蒼天有眼目不明，
好人往往受苦凄。
夫亡子死，康老太承受不住這雙重打擊，日哭夜嚎，不思飲食。不久，她哭得雙目失明，目不能視物。范氏女殷勤持家，恪盡孝道，侍奉婆母，深得鄰里贊譽(yù)。
次年，曉蓮已滿一十七歲。女大十八變，曉蓮出落得更加俊俏了。少女亡夫，豈能久留？鄰里們都同情她的處境。有人勸她：“走了吧，一個(gè)黃花閨女，又沒圓房，有啥守頭？”
曉蓮凄然一笑，說：“婆婆已經(jīng)年邁，不幸亡夫失子，今又雙目失明，丟下她，怎么過？我不能走?！?/p>
因?yàn)闀陨彸龈竦仄?，脾性又好，不少人家登門求婚。她的瞎眼婆婆，也不愿拖累她，流著淚勸她改嫁：“孩子，你還年輕，苦熬不得，就走了吧。婆婆不怪?！?、、
曉蓮呢，卻矢志不嫁，對婆婆說：“媽，你放心，不走。我生是康家人，死是康家鬼?！?/p>
為了表明心志，也為了堵塞媒婆們生事，曉蓮抱著亡夫的靈牌，與康寶拜堂圓房，成了康家名副其實(shí)的媳婦。這一舉動(dòng)，引起鄉(xiāng)里極大震動(dòng)。對此，曾有人歌曰：
說稀奇，道稀奇，
稀奇出在康村里。
抱著靈牌拜花堂，
供養(yǎng)婆母門不離。
婆婆直夸媳婦好，
說是上輩苦修的。
第四節(jié) 冤女憤闖閻羅殿 良吏雪冤建貞祠
苦果兩個(gè)，先品一枚。
且說那日刑場之上，曉蓮的尸身尚未跌倒，她的冤魂卻早已出竅。那冤魂隨風(fēng)飄起，裊裊升空，直達(dá)漫天云中。而后，不知被一股什麼力量裹脅著，向那不知名的去處飄去。
曉蓮的冤魂，飄呀，飄呀，飄向不知名處。不久，即見一條不知名的大河橫臥于面前，阻住了去路。
那條河里惡浪滾滾，煙遮霧罩，嘯聲驚人。再看河面之上，還架著一座拱橋。橋頭上立一碑石，上面書寫著“奈河橋”三個(gè)血紅大字。透過橋上迷霧，隱約可見遠(yuǎn)方有一座都城，也是樓閣亭臺，恢弘壯麗之氣魄，并不亞于人世間的都城。
那奈河橋頭上，孤零零地搭著一座茶棚。無心人孟婆正坐在灶前燒迷魂湯，她蓬頭垢面，爐火映得那張蟈蟈臉蠟黃蠟黃的。她一邊燒湯，一邊嘶啞著嗓子大聲叫賣：
喝茶唄，喝茶唄，
熱氣騰騰剛燒開。
端到面前撲鼻香，
輕抿一口多悠哉。
前不欠，后不賅，
千般煩惱俱甩開。
誰若不飲咱的茶，
待到后悔難復(fù)來。
至此，曉蓮已經(jīng)明白，她面前橫臥著的，便是傳說中的奈河。一旦過了奈河，便入陰司境地，要想再返回陽世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曉蓮含冤屈死，大仇未報(bào)，豈可就此離去？于是，她急轉(zhuǎn)回身，拔腿就向回跑，想再轉(zhuǎn)回陽世間來?？上?，只竄出沒有幾步遠(yuǎn)，便被一白一黑兩個(gè)惡鬼攔住去路。那黑鬼穿一身黑衣，戴一頂黑帽，黑面獠牙，目中滴血，厲聲喝道：“無常爺在此，豈可容你復(fù)歸？回去吧！”
說著，兩個(gè)無常鬼將曉蓮一把架起，死拉硬拽地拖到奈河橋上。緊接著，不知從何處蹦出幾個(gè)小鬼來。他們按住曉蓮，硬向她的口里灌迷魂湯。曉蓮聽人說過，只要喝了孟婆的迷魂湯，從前的事情便全部忘掉了，這仇也自然不再存在。于是，她拼命地掙扎，拒絕去喝那些迷魂湯物。她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地呼喊：“我有冤，我有仇。我不喝，我要報(bào)仇呀！”
恰在此時(shí)，陰司巡察史鐘馗，率領(lǐng)他的五虎鬼將巡查至此。這鐘馗耿直剛烈，性情暴躁。聞聽曉蓮呼冤，他便怒火陡升，慨然言道：“住手！既有冤屈，何必硬讓她飲湯？將她交于我，我去回稟府君！”
鐘馗在地府的地位，哪個(gè)不曉？黑白無常豈敢阻攔，只得屈從說：“鐘巡史有令，領(lǐng)去也罷?！?/p>
曉蓮明白，這巡察便是傳說中的鐘馗。于是，她輕輕一拂，哀聲謝道：“謝鐘爺成全小女子?！?/p>
簡單捷說，鐘馗帶領(lǐng)曉蓮進(jìn)了閻羅城，來到閻羅殿。那閻羅殿里，諸鬼卒們排列兩旁站班，有牛頭，有馬面，一個(gè)個(gè)形態(tài)各異，的確不同于凡人。
曉蓮一進(jìn)大殿，鬼卒們嗷嗷叫著，撲上來阻攔。曉蓮呢，面無懼色，撥開鬼卒們，一直向前沖去。待她撲到公案前，向地上一跪，含著悲淚，大聲喊道：“府君爺呀，陽間都說你是一個(gè)清官，你可為我小女子伸冤哪！”
公案后面，端坐著閻王爺，黑臉判官手捧著生死簿，佇立于一旁。那閻王面色微藍(lán)，淡紅色胡須如麻，二目瞪得滾圓。他瞟了一眼帶曉蓮來的鐘馗，似有不滿之意。然而，又不好駁回他的面子。于是，他將公案一拍，厲聲吼道：“有何冤屈，講！”
曉蓮聞?wù)f，將自己的身世哭訴了一遍。最后，他哀哀吟道：
郡爺呀，
范氏小女負(fù)深冤，
休怪鹵莽闖羅殿。
人間世事多不平，
是非顛倒盡昏官。
今日屈死目不瞑，
怒沖九宵震黃泉。
人道閻君懷正義，
請為小女做公斷。
陽世的官爺喜歡拍馬戴高帽，這陰司里也是這般。曉蓮的幾句贊譽(yù)，將閻王捧得飄飄然起來。于是，他便微笑著說：“哈哈哈……本王爺豈似陽間的昏官們？”
隨后，他命令身旁的判官說：“爾且查閱一下，看她陽壽尚有幾何，令她速速回轉(zhuǎn)陽世吧?！?/p>
閻王有令，判官豈敢有違。他匆匆翻閱生死簿，而后向閻君稟道：“啟稟府主，此女子還魂不得?！?/p>
隨后，他向閻羅王宣讀了生死簿上曉蓮名下的判詞：
范氏曉蓮，
屈死含冤。
陽壽只此，
難得復(fù)還。
生哀死榮，
足令身顯。
善惡有報(bào)，
只待來年。
黑判官宣讀完判詞，尚未等閻王發(fā)話，那曉蓮便一怒而起，指著閻王的鼻子罵道：
人道是，
地府閻君，
善惡講分明。
豈不知，
乃是虛有其名。
小女此來仍徒勞，
深蒙奇冤，
難以還生，
依然被困枉死城。
莫道善惡必有報(bào)，
陰陽兩界俱不公。
那閻王被罵，氣得面紅耳赤。因那曉蓮罵得有理，一時(shí)也倒不上腔來。到了這種地步，鐘馗怕鬧下去僵局，便溫語勸解曉蓮：“事已至此，多說也無補(bǔ)。我送你去枉死城暫居，且看爾后怎的按處于你?！?/p>
于是，鐘馗將曉蓮送至枉死城住下，自己也悶悶不樂地離去了。
曉蓮屈居枉死城中之事，暫且按下不表，回頭再講那天刑場上的事項(xiàng)。
且說那天刑場之上，當(dāng)劊子手揮刀落下，將曉蓮的頭顱“喀嚓”一聲砍下來時(shí)，圍觀的人們一聲驚呼，呼啦啦向后退去。正在此時(shí)，一陣陰風(fēng)襲來，刮得天昏地暗。待風(fēng)過天開，舉目看時(shí)，人們驚得目瞪口呆：那范氏曉蓮頭落身不倒，依然直挺挺地跪在那兒。平時(shí)斬首，血噴數(shù)尺，泡沫直流；范氏被斬，卻滴血不濺，豈不怪哉？
目睹此狀，嚇得太守渾身篩糠，語不成聲地言道：“莫……莫非真，真冤，這待……待，如何是好？”
此后不久，有一首民謠傳到胡太守的耳朵里。謠曰：
胡浩途，好糊涂，
不會(huì)斷案瞎胡擼。
孝女當(dāng)作刁婦判，
貞女硬說是奸婦。
殺人如同割山草，
你說叫人咋心服？
曉蓮的孝行，得到鄉(xiāng)里的夸贊。同時(shí)，一些不肖子弟們，對曉蓮卻是既眼饞又嫉恨。有人暗地里作歌：
花喜鵲，守枯枝，
鳳凰掉到雞窩里。
崩俊媳婦守空房，
夜里摟個(gè)大公雞。
一朵鮮花無人采，
你說可惜不可惜。
第三節(jié) 惡人當(dāng)?shù)缆凡黄?nbsp; 惠女因孝懷恨亡
惡人做惡得惡報(bào)，
善人為善得善終。
這是一些善良的人們天真的想法。其實(shí)，在人世間，“好人不長壽，禍害遺千年”的事例，倒是并不為罕見，除害鏟惡，豈能待天？如若不信，且聽下文。
康寶有個(gè)族兄，家里是財(cái)主，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名叫康悟德。他們家雖然門高戶大，他的人才卻稀大啦松，長得干草個(gè)，南瓜臉，豬嘴猴腮，耷拉眼。別看他摸樣丑，腸子卻挺花花的，是一個(gè)浪蕩公子，人們背地里叫他康無德。他家里守著一房媳婦，長得也很秀氣。他呢，卻吃著碗里的，讒著碗外的，經(jīng)常到外面偷偷摸摸地覓花尋柳找野雞。
早在康寶在世時(shí)，這家伙就讒貓似的，一直垂涎曉蓮的俊俏模樣，只是礙著面子，不好向她伸爪子?？祵氁凰?，他大了膽。有一次在路上相遇，他竟說些臟話挑逗曉蓮：“蓮妹，甭犯愁，寶弟走了，還有我呢。我去給你解悶吧？”
曉蓮呢，把臉一沉，冷冷地說：“你是個(gè)大伯，放尊重點(diǎn)，別讓人笑話啊?！?/p>
“哼，裝什么正經(jīng)的，誰不是一樣嗎?”無德把嘴一撇，酸溜溜地說。
無德碰了釘子，還不死心。有一天深夜，他越墻而入，跳進(jìn)康寶家，摸到曉蓮的住房。他輕輕撥開門，趁曉蓮熟睡之機(jī)，爬上床，按住曉蓮，就要施加強(qiáng)暴。
曉蓮寡居，早有提防。管他是誰，從枕頭下摸出把剪刀，狠狠地向他的腚垂子上刺去。這剪子攮進(jìn)去，疼得無德呲牙裂嘴，直打吁吁。然而，他卻不敢聲張，咬著牙，忍住疼，狠狠地說：“甭假正經(jīng)，跑不了你！早晚還不是我的一塊肉？”
康老太眼瞎耳朵靈，聽到隔壁房里有動(dòng)靜，大聲地呼喊道：“蓮兒，莫怕，我就過去呀！”
悟德怕把事情鬧大，偷了曉蓮一條褲子，越墻溜走了。從此以后，曉蓮不敢獨(dú)眠，搬到婆婆屋里去，與婆婆同室而居，免得再生事端。
閑話少敘，轉(zhuǎn)眼又是兩年。此時(shí)，李唐已奪得天下，正值高祖武德初葉。大唐雖勝，天公卻不作美。這年春旱，麥子顆粒無收。秋季又遇大寒，八月里下大雪，凍了高粱，毀了谷子，整個(gè)秋季作物一粒不得。窮人家本無隔年糧，日子簡直沒法過了?？祵毤以缫褦啻?，全靠范氏女討飯供養(yǎng)婆母。
天氣越來越?jīng)鏊?，?zāi)情越來越嚴(yán)重，飯也越來越難討了。有一日，范氏女討了大半天，也沒有討到飯，只好空手返回。在回家的路上，她越走越愁，不知回家怎樣面對婆母。就在此時(shí)，她一腳踏上了一灘狗屎。低頭一看，竟是一灘稠米。不知誰家的狗，餓極了，偷吃了財(cái)主家的干米，消化不了，又囫圇著拉出來。
看到面前的稠狗屎，曉蓮靈機(jī)一動(dòng)，將狗屎小心翼翼地捧回家里。她淘了又洗，洗了又淘，不知淘洗了多少遍。低頭聞聞，不臭；用口漱漱，不酸。于是，她用這些米熬成了稀飯，雙手捧給婆母。笑著對婆母說：“媽，你老嘗嘗?！?/p>
瞎眼婆母接過碗來，送到鼻子上聞了聞，笑著說：“恩，不錯(cuò)，是細(xì)米的?！?/p>
隨后，他輕輕地噓了一口，夸贊說：“阿彌陀佛，真香！多久沒喝這麼香的飯了——誰家為善，舍給咱細(xì)米呀！”
曉蓮勉強(qiáng)一笑，說：“好喝就行，以后再設(shè)法子討要吧。”
說完，曉蓮回到櫥屋里，偷偷地去喝野菜湯子。為此，鄉(xiāng)人們都說：
瞎眼婆婆好造化，
媳婦勝過親閨女。
回頭再說那個(gè)無德。他對曉蓮仍然不死心，時(shí)時(shí)盯她的哨，想找機(jī)會(huì)作踐她。好巧，曉蓮揀狗屎的事，被他偷偷看去了。她如獲法寶，沾沾自喜地自語道：“哼，看你往哪里跑，還不是我碗里的一口小菜？”
而后，他悄悄地溜回家去，一邊走一邊得意地 哼著：
曉蓮曉蓮我的乖，
欠我多少相思債。
夢里相會(huì)一回回，
醒來兜枕摟滿懷。
今日落入我人手，
你敢不聽我安排？
荒草地里躲一躲，
妞妞捏捏干起來。
鏗嘁鏗嘁玩?zhèn)€夠，
討回我的相思債。
哎呀呀，
且莫怪我鹵莽來。
無德這小子，敢說也敢干。
有一天傍晚，曉蓮討飯回家，正沿著一條田間小徑緩緩走來。此刻，康無德早就藏在路邊的荒草叢中等她。當(dāng)曉蓮來到面前時(shí)，這家伙猛地竄出來，一下子將曉蓮窩倒在地上。他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扯曉蓮的扎腰帶子，想在光天化日下對她用強(qiáng)。
因?yàn)榘l(fā)生過那晚上的事，曉蓮出門時(shí)分外加小心，她總是隨身帶著一把鋒利的剪刀。見康無德不懷好意，她便將剪子摸出來，瞄準(zhǔn)自己的胸口，厲聲對康無德說：“滾遠(yuǎn)點(diǎn)！要不，我死給你看！”
“哼，嚇誰呀？”康無德將嘴一撇，就要湊上去。
“你敢！” 曉蓮說著，剪刀就向胸口上刺去。
“別，別……”康無德見曉蓮要?jiǎng)诱鎮(zhèn)€的，怕出人命擔(dān)干系，嚇得連連后退。待他略一定神后，復(fù)又趕了上去，指著小蓮的鼻子，惡狠狠地說：“你有臉，給婆婆吃狗屎。要是不從我，哼，有你好看的！”
心里無鬼不怕鬼叫門。曉蓮坦然說：“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你三天不吃飯?jiān)囋?？?/p>
然后，她又譏刺說：“你呀，你爹就是餓死了，怕你也不會(huì)給他做這樣的狗屎吃吧？”
無德的如意算盤沒有打響，又被數(shù)落得面紅耳赤，灰溜溜地溜走了……
不幾天，村里謠言四起：有人說范女不貞，與叔大伯通奸，被瞎婆婆堵了窩；有人說范女虐待婆婆，給婆婆吃狗屎。那個(gè)悟德真無德，他拿著偷來的曉蓮那條褲子，悄悄地對人們說：“寶弟那個(gè)黃花小寡婦，叫我替他干了。蜜蜜的，真夠味呀！你看，上頭還有那個(gè)呢。不信，你聞聞……”
無德這小子，腰讒嘴也爛，滿口里垛鍋框子，他的話很少有人信?？墒?，他拿的那條褲子，有人認(rèn)得，那的確是曉蓮的。好事的人接過來一看，上面的確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有不嫌臊氣地趴上去一聞，咦，真有那么股子氣味。于是，那看的人將嘴一撇，便順著稈子往上爬，說：“可不是嗎。這朵鮮花，讓你小子給揉了，真是便宜你啦。佩服，佩服?！?/p>
那無德裝得極像，搖頭晃腦，沾沾自喜地夸耀說：“可不，鮮桃一口比密甜吶！”
從無德的表情，人們更信以為真啦……
讓無德用那條褲子這麼一唬弄，不由一些人不信啦：看來，他們還真有那檔子事呢！
瞎婆婆眼瞎心不瞎。她聽到謠言后氣得直打哆嗦，拄著條拐棍，顫顫地來到十字路口，憤憤地叫罵：“天殺的，促壽們，你們聽著！傷天害理呀，冤枉俺那好媳婦啦！”
歇了一會(huì)，她又指著名子叫罵：“德子是個(gè)畜生，夜里來俺家作孽，被俺媳婦捅了一剪子。誰不信去看看，他那腚上準(zhǔn)有一個(gè)大疤瘌！”
罵完歸來，余氣未息?？吹较眿D哭成淚人兒，替她擦擦淚，說：“孩子，甭怕，干屎抹不了人身上，媽信你。”
不管怎麼勸說，曉蓮總是委屈地哭泣，惹得婆婆陪著流淚。婆婆暗想：都怪我老不死，拖累了好媳婦。她一邊想一邊念叨：
我活自有媳婦養(yǎng)，
將來媳婦去靠誰？
想到這里，她橫下一條心，打算了結(jié)自己，讓媳婦改嫁，尋條活路去。當(dāng)天晚上，北風(fēng)怒吼，飛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趁著媳婦無備，她自掛窗欞，上吊自盡了。
時(shí)值荒年，死人是尋常的事。災(zāi)情嚴(yán)重的村子，幾乎是家家貼白紙，戶戶聞哭聲。康老太的死，卻引起了軒然大波，也給好媳婦帶來了塌天大禍。
老太的娘家姓卜，住在臨村，有一個(gè)侄女叫瑤蓮。這卜瑤蓮是個(gè)不要臉，別看她長得呲牙撅嘴夾板臉，模樣不怎麼俊，為人卻極風(fēng)騷。她沒出嫁就養(yǎng)過私生子，到婆家以后也是個(gè)半掩門子，那個(gè)康無德也是她的老相好。
一天夜里，康無德又到不要臉家里去取樂。二人干柴烈火，興風(fēng)作浪，滾在一起，融在一塊，哪里還管什麼廉恥不廉恥。樂罷，無德雖然已經(jīng)像個(gè)耷拉了翅子的公雞，心里卻猶嫌不足，懊喪地對不要臉說：“咳，可惜你不是那個(gè)小寡婦啊，沒味道。”
“呸，你真不要臉，啃了酸棗還嫌有核子?！辈灰槾仔源蟀l(fā)，反唇相譏。而后，惡狠狠地說，“干脆，毀了她，免得被別的讒貓逮了去，叫你看著心理癢癢。”
不要臉開始耍心機(jī)，極力唆使無德去干無德的事。
“ 行。你告狀，我作證。房產(chǎn)歸你，我去熱乎著也近便?！眱蓚€(gè)臊貨一拍即合。一場陰謀就這樣醞釀成了。
為了霸占姑母家的財(cái)產(chǎn)，不要臉以“不守婦道，私養(yǎng)奸夫，虐待老人，逼死婆婆”為由，將范氏曉蓮告到了青州府衙門。
青州府太守姓胡名浩途，清秀微髯，五十掛零。他飽讀詩書，為官清廉，辦事也認(rèn)真。原本是隋朝的益都縣令，大唐武德帝任人唯賢，擢升他為青州太守。大堂之上，康悟德既是人證，又有物證，康老太侄女不要臉又死釘著不放，即使范曉蓮渾身是嘴，也無法擺脫這些罪證。于是，胡太守判范氏曉蓮死刑，監(jiān)押獄中，秋后問斬。
范氏曉蓮遭人誣告，身蒙奇冤，卻上告無門，求神無助，只待斬期到來，魂歸西天。
臨刑日，鄉(xiāng)人齊集，觀者如堵。有不少人替曉蓮呼屈鳴冤，蜂涌前擁，喝之不止。臨刑之前，范氏冤淚直涌，對天長拜，哭訴道：
蒼天在上請睜眼，過往神靈可明鑒。曉蓮本是范氏女，身入康門整五年。進(jìn)門一年公爹故，不久丈夫魂歸天。婆母失明我照料，里里外外我盤點(diǎn)。家中斷炊難養(yǎng)老，被逼無奈去討飯。忍辱負(fù)重不辭勞，守節(jié)盡孝無怨言。惡人心毒誣陷我，昏官不明瞎斷判。生不逢時(shí)世態(tài)惡，今日頭落赴黃泉。蒼天如能憐我屈，讓我尸立血不濺。為懲好人難好報(bào)，再讓青州旱三年！
哭訴罷，范氏連連叩頭著地，碰得頭破血流，汩汩不止。
太守以為范氏的確是一個(gè)刁婦，裝瘋賣傻，故意唬人。于是，他厲聲喝曰：“時(shí)辰到，行刑！”
太守令下，范氏抹去悲淚，筆直地跪于地上，準(zhǔn)備受刑。隨即，劊子手舉起鬼頭刀，一揮而下。“咔—嚓”，一聲悶響，范氏的頭顱，“骨碌碌”滾出去老遠(yuǎn)?？蓱z的蓮女啊：
生落人間枉受苦，
頸斷魂飛屈死城。
黃泉路上哭聲哀，
誰人為其鳴不平。
第四節(jié) 冤女憤闖閻羅殿 良吏雪冤建貞祠
苦果兩個(gè)，先品一枚。
且說那日刑場之上，曉蓮的尸身尚未跌倒，她的冤魂卻早已出竅。那冤魂隨風(fēng)飄起，裊裊升空，直達(dá)漫天云中。而后，不知被一股什麼力量裹脅著，向那不知名的去處飄去。
曉蓮的冤魂，飄呀，飄呀，飄向不知名處。不久，即見一條不知名的大河橫臥于面前，阻住了去路。
那條河里惡浪滾滾，煙遮霧罩，嘯聲驚人。再看河面之上，還架著一座拱橋。橋頭上立一碑石，上面書寫著“奈河橋”三個(gè)血紅大字。透過橋上迷霧，隱約可見遠(yuǎn)方有一座都城，也是樓閣亭臺，恢弘壯麗之氣魄，并不亞于人世間的都城。
那奈河橋頭上，孤零零地搭著一座茶棚。無心人孟婆正坐在灶前燒迷魂湯，她蓬頭垢面，爐火映得那張蟈蟈臉蠟黃蠟黃的。她一邊燒湯，一邊嘶啞著嗓子大聲叫賣：
喝茶唄，喝茶唄，
熱氣騰騰剛燒開。
端到面前撲鼻香，
輕抿一口多悠哉。
前不欠，后不賅，
千般煩惱俱甩開。
誰若不飲咱的茶，
待到后悔難復(fù)來。
至此，曉蓮已經(jīng)明白，她面前橫臥著的，便是傳說中的奈河。一旦過了奈河，便入陰司境地，要想再返回陽世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曉蓮含冤屈死，大仇未報(bào)，豈可就此離去？于是，她急轉(zhuǎn)回身，拔腿就向回跑，想再轉(zhuǎn)回陽世間來?？上?，只竄出沒有幾步遠(yuǎn)，便被一白一黑兩個(gè)惡鬼攔住去路。那黑鬼穿一身黑衣，戴一頂黑帽，黑面獠牙，目中滴血，厲聲喝道：“無常爺在此，豈可容你復(fù)歸？回去吧！”
說著，兩個(gè)無常鬼將曉蓮一把架起，死拉硬拽地拖到奈河橋上。緊接著，不知從何處蹦出幾個(gè)小鬼來。他們按住曉蓮，硬向她的口里灌迷魂湯。曉蓮聽人說過，只要喝了孟婆的迷魂湯，從前的事情便全部忘掉了，這仇也自然不再存在。于是，她拼命地掙扎，拒絕去喝那些迷魂湯物。她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地呼喊：“我有冤，我有仇。我不喝，我要報(bào)仇呀！”
恰在此時(shí)，陰司巡察史鐘馗，率領(lǐng)他的五虎鬼將巡查至此。這鐘馗耿直剛烈，性情暴躁。聞聽曉蓮呼冤，他便怒火陡升，慨然言道：“住手！既有冤屈，何必硬讓她飲湯？將她交于我，我去回稟府君！”
鐘馗在地府的地位，哪個(gè)不曉？黑白無常豈敢阻攔，只得屈從說：“鐘巡史有令，領(lǐng)去也罷?！?/p>
曉蓮明白，這巡察便是傳說中的鐘馗。于是，她輕輕一拂，哀聲謝道：“謝鐘爺成全小女子?！?/p>
簡單捷說，鐘馗帶領(lǐng)曉蓮進(jìn)了閻羅城，來到閻羅殿。那閻羅殿里，諸鬼卒們排列兩旁站班，有牛頭，有馬面，一個(gè)個(gè)形態(tài)各異，的確不同于凡人。
曉蓮一進(jìn)大殿，鬼卒們嗷嗷叫著，撲上來阻攔。曉蓮呢，面無懼色，撥開鬼卒們，一直向前沖去。待她撲到公案前，向地上一跪，含著悲淚，大聲喊道：“府君爺呀，陽間都說你是一個(gè)清官，你可為我小女子伸冤哪！”
公案后面，端坐著閻王爺，黑臉判官手捧著生死簿，佇立于一旁。那閻王面色微藍(lán)，淡紅色胡須如麻，二目瞪得滾圓。他瞟了一眼帶曉蓮來的鐘馗，似有不滿之意。然而，又不好駁回他的面子。于是，他將公案一拍，厲聲吼道：“有何冤屈，講！”
曉蓮聞?wù)f，將自己的身世哭訴了一遍。最后，他哀哀吟道：
郡爺呀，
范氏小女負(fù)深冤，
休怪鹵莽闖羅殿。
人間世事多不平，
是非顛倒盡昏官。
今日屈死目不瞑，
怒沖九宵震黃泉。
人道閻君懷正義，
請為小女做公斷。
陽世的官爺喜歡拍馬戴高帽，這陰司里也是這般。曉蓮的幾句贊譽(yù)，將閻王捧得飄飄然起來。于是，他便微笑著說：“哈哈哈……本王爺豈似陽間的昏官們？”
隨后，他命令身旁的判官說：“爾且查閱一下，看她陽壽尚有幾何，令她速速回轉(zhuǎn)陽世吧。”
閻王有令，判官豈敢有違。他匆匆翻閱生死簿，而后向閻君稟道：“啟稟府主，此女子還魂不得?！?/p>
隨后，他向閻羅王宣讀了生死簿上曉蓮名下的判詞：
范氏曉蓮，
屈死含冤。
陽壽只此，
難得復(fù)還。
生哀死榮，
足令身顯。
善惡有報(bào)，
只待來年。
黑判官宣讀完判詞，尚未等閻王發(fā)話，那曉蓮便一怒而起，指著閻王的鼻子罵道：
人道是，
地府閻君，
善惡講分明。
豈不知，
乃是虛有其名。
小女此來仍徒勞，
深蒙奇冤，
難以還生，
依然被困枉死城。
莫道善惡必有報(bào)，
陰陽兩界俱不公。
那閻王被罵，氣得面紅耳赤。因那曉蓮罵得有理，一時(shí)也倒不上腔來。到了這種地步，鐘馗怕鬧下去僵局，便溫語勸解曉蓮：“事已至此，多說也無補(bǔ)。我送你去枉死城暫居，且看爾后怎的按處于你。”
于是，鐘馗將曉蓮送至枉死城住下，自己也悶悶不樂地離去了。
曉蓮屈居枉死城中之事，暫且按下不表，回頭再講那天刑場上的事項(xiàng)。
且說那天刑場之上，當(dāng)劊子手揮刀落下，將曉蓮的頭顱“喀嚓”一聲砍下來時(shí)，圍觀的人們一聲驚呼，呼啦啦向后退去。正在此時(shí)，一陣陰風(fēng)襲來，刮得天昏地暗。待風(fēng)過天開，舉目看時(shí)，人們驚得目瞪口呆：那范氏曉蓮頭落身不倒，依然直挺挺地跪在那兒。平時(shí)斬首，血噴數(shù)尺，泡沫直流；范氏被斬，卻滴血不濺，豈不怪哉？
目睹此狀，嚇得太守渾身篩糠，語不成聲地言道：“莫……莫非真，真冤，這待……待，如何是好？”
此后不久，有一首民謠傳到胡太守的耳朵里。謠曰：
胡浩途，好糊涂，
不會(huì)斷案瞎胡擼。
孝女當(dāng)作刁婦判，
貞女硬說是奸婦。
殺人如同割山草，
你說叫人咋心服？
聽到這首民謠，胡太守并未惱火，只是凄然一笑。范氏的三愿，已經(jīng)應(yīng)驗(yàn)了兩條，這第三條愿，恐怕也靈吧。說實(shí)在的，他還不是個(gè)昏官，極不愿曉蓮的第三愿靈驗(yàn)，讓青州大旱三年。青州如若大旱三年，還剩下幾個(gè)人？他有自己的人生哲學(xué)，即是：為官者，欲牧民必先自牧之，欲教人必先自教之。他私下暗思：此案若果有冤情，我當(dāng)自更之。
于是，胡太首喬裝下鄉(xiāng)，扮作游方郎中，明察暗訪此案。經(jīng)過他的細(xì)心徹查，終于摸清了案情。
案情一明，他擇日升堂，重新審理此案。大堂之上，他令衙役將康悟德按倒，扒出屁股，驗(yàn)明剪傷，案情大白于天下：正如瞎眼婆婆所說，康無德的屁股上，的確有一道剪刀傷痕。
在事實(shí)面前，康悟德不得不招供。這小子怕死，為了推卸責(zé)任，在大堂上號啕大哭，指著卜瑤蓮說：“都是她，為了霸占俺叔家的財(cái)產(chǎn)。”
“不，是他戀著曉蓮，自己撈不著，怕別人得了去眼饞?！辈番幧徍ε陋?dú)擔(dān)干系，亮出了真底。
事實(shí)俱在，何用再審？康悟德是強(qiáng)奸未遂，反咬一口，侮人名節(jié)，致死人命；卜瑤蓮見財(cái)眼紅，以色拉幫，共行兇殘。他們，實(shí)為狼狽為奸，一對混蛋！像這樣的惡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胡太守氣憤至極，立罰三十刑杖，打得個(gè)無德嘶聲嚎叫。然后，太守改判康悟德與康老太侄女卜瑤蓮死刑，并憤憤地宣布斬立決。
給這對臊人物行刑時(shí)，青州城萬民空巷，潮水一般涌到刑場觀斬。劊子手手舉刀落，兩名兇犯頭顱落地，刑場上觀眾一陣山呼，拍手稱快。
那兩個(gè)惡徒的尸身，像兩口爛布袋似的，“噗——嗤”一聲倒下。惡靈出竅，化作兩只烏鴉，“哇——哇——”叫著飛去了。
從此之后，這一對烏鴉，棲居山野，忍饑挨凍，繁衍后代子孫。它們那“哇——哇——”的嘶鳴聲，猶似惡狠狠的“殺——?dú)ⅰ敝?。因此，青州一域的人們，厭見烏鴉進(jìn)宅，厭聞烏鴉鳴聲，人們都將它們看作不祥之鳥。
這真是：
惡人終究得惡報(bào)，
冤婦不再作冤魂。
可惜世間昏官多，
世世代代有冤民。
與平判冤案的同時(shí)，胡太守自判審案失察，有失官責(zé)，罰俸一年，用以為烈女建祠，以志表彰。
罰俸的官銀不足，鄉(xiāng)親們自動(dòng)捐助。不久，便建成了康村西頭的這座貞節(jié)烈女祠。從此之后，一縷冤魂，有了安身之所，不再游蕩于枉死城之中了。
青州府胡太守光明磊落，并不自掩其丑。他勇于自責(zé)，揮毫撰聯(lián)，既表彰烈女，又責(zé)備自己失職。神龕的橫批是“宜褒宜貶”。神龕的對聯(lián)則為：
為媳至孝堪為天下楷模，
作吏不明乃令庶民唾棄。
第五節(jié) 凱師被困馬蜂崖 明君敕建圣水祠
敬德雖然是一員武將，口才卻極好，將烈女祠的來歷講得非常生動(dòng)。唐王世民聽得極為認(rèn)真，對烈女的事跡非常感動(dòng)。待敬德講完，唐王感慨地說：“女乃孝女，今又獻(xiàn)泉送水，有功于國，應(yīng)予褒獎(jiǎng)。官亦好官，認(rèn)錯(cuò)知恥，勇于自懲，堪為楷模。大軍凱旋日，我將頒旨御封之?！?/p>
異日，唐軍拔營，繼續(xù)東進(jìn)，不幾日趕到戰(zhàn)地威海。倭寇雖然猖獗，總是國小將寡，豈堪十萬唐軍一擊？天兵一到，勢如破竹，將倭寇殺得丟盔卸甲，屁滾尿流。他們的戰(zhàn)艦被毀，他們的軍旗被焚，剩下幾個(gè)殘兵敗將，跳進(jìn)大海逃生去了。
從此以后：
高麗王國敬天朝，
化敵為友成睦鄰。
唐王東征，旗開得勝。大軍旋歸日，鄉(xiāng)民夾道歡迎。
凱師榮歸，路過青州烈女祠旁時(shí)，行旅并未少停，浩浩蕩蕩，直向西去。大軍行至城西十里處，遇一險(xiǎn)要之地，左有懸崖峭壁，右有大溝深壑，惟有一路可行。行進(jìn)間，探馬忽然來報(bào)，前哨受阻，不得通行。
唐王與懋公聞報(bào)，急忙趕至軍前。他們一看，哎呀，只驚得目瞪口呆：一群黃蜂嗡嗡鳴叫著，觸天著地，遮云蔽日，擋住了去路，使大軍不得通行。
這種蜂子，個(gè)大體長，渾身赤黃，一毒子能蜇死烈馬，當(dāng)?shù)厝私兴R蜂。目睹此狀，唐王面顯憂容，輕輕詢問軍師，曰：“懋公，爾看，此為何兆？”
懋公一身道裝，兩縷疏須，智多謀廣，人稱半仙。他略一沉思，心下已明，對唐王道：“黃蜂阻路，應(yīng)兆皇上有愿未還?？捎衅涫?？”
一語驚醒夢中人。唐王忽然憶起貞女祠失信一事，深感自責(zé)。于是，他急令懋公擬旨。旨曰：
范氏曉蓮，下嫁康門。夫早亡卻守節(jié)，母失明而盡孝。貞婦孝子，堪為楷模。不幸蒙難，有違天條。朕統(tǒng)大軍遠(yuǎn)征以平倭，彼化仙嫗賜泉而犒軍，有功于國，恩及于民。凱師歸來，朕予御封。烈女封為圣水娘娘，甘泉賜名馬踏圣水。著令青州府重建祠殿，再塑金身，供百世祀奉，令萬代景仰。陰庇青州風(fēng)調(diào)雨順，永保大唐天下太平。
圣旨擬畢，唐王令尉遲敬德為欽差，前往青州府宣旨，敕令籌劃改建圣水祠事宜。
諸事安排已妥，蜂群繞唐王飛旋三周，振羽飛散而去。后來，有人在崖上定居，擴(kuò)展為村落，遂取村名為馬蜂崖村。
這真是：
世上善惡必有報(bào)，
頭上三尺有神靈。
唐王班師一事，在此無須細(xì)表。青州府奉旨改建圣水祠，第二年即告竣工。這次建祠，朝廷調(diào)撥?？?，因此營建得富麗堂皇。竣工后的圣水祠何等景象？有“圣水祠賦”為證：
遙望濃蔭古剎，祠堂大門高聳。門曰文昌閣，上嵌“圣水祠”三個(gè)御書大字，閣中供奉儒教鼻祖孔圣。祠內(nèi)正殿為圣母殿，碧瓦紅墻，飛檐出梢，風(fēng)鈴叮咚，雕梁畫棟。殿內(nèi)塑圣水娘娘金身，左右金童、玉女侍奉。內(nèi)壁描金彩繪，對孝女義舉極盡揚(yáng)頌：救貧出嫁，成親抱靈，漱米孝母，懲惡守貞，祈天哭訴，獻(xiàn)露顯靈，黃蜂驚約，唐王賜封。一幅幅彩繪，猶似身臨其境。東西為配殿，左奉觀音，右奉龍王，以佑邦富民豐。泉在院內(nèi)，青石護(hù)欄，有拱橋飛架，南北暢通。廷中翠柏凌寒挺立，參天柏片四季蔥蔥。池畔勁竹臨風(fēng)搖曳，掃地竹葉三冬青青。池內(nèi)紅蓮含笑以迎客，樹上碧蟬振羽而長鳴。整座祠院，肅穆壯觀，靈秘神圣，疑是灑落人間一仙景。
尾 聲
且說唐王接獲“圣水祠”竣工奏折后的當(dāng)夜，朦朧間做了一個(gè)怪夢。
熟睡間，一陣微風(fēng)襲來，吹得龍床紗帳微微飄動(dòng)，將唐王驚醒。隨即，芳香盈室。繼而，一衣飾華貴的宮妝妙女，飄飄降落于室中。她向唐王輕輕一拂，微啟櫻口，言道：“小仙蒞臨，謝陛下隆恩，為我營建宮舍，金口敕封。”
唐王聞言，已知來者為誰，慌忙坐起，將手一抬，隔帳旨曰：“娘娘免禮。爾利于國，恩于民，理當(dāng)受封。”
圣水娘娘離去前，給唐王留下幾句揭語，讓他認(rèn)真參省：
滴水匯洞庭，
為淵載舟行。
交人須交心，
牧民勿用兵。
黎民得溫飽，
江山萬年青。
唐王聞罷，拱手回曰：“謹(jǐn)遵娘娘法旨，朕必當(dāng)畢生躬行之?！?/p>
未等唐王語畢，娘娘已經(jīng)飄然離去……
圣水祠建成后，香火甚盛，簽語極靈 ：請壽則年延，祈雨即露生；求富而得巨財(cái)，乞子則獲玲童。人人景仰，遐邇聞名。于是，原來的康家村，便以圣水為村子新名。
講完《唐王東征馬踏泉》的故事，請容我瘦叟以狂歌作結(jié)：
唐王揮師掃兇頑，
披甲平倭身士先。
為君應(yīng)識黎民苦，
勿居尸位枉稱賢。
太守尚非昏庸吏，
律己自責(zé)亦清官。
莫見后世惡吏多，
冤案堆積高如山。
孝女含冤屈故去，
身后猶得美名顯。
奉勸冥頑不肖子，
莫留臭名在人寰。
狂歌一曲君當(dāng)記。
為惡必報(bào)勿怪天。
另有小詞一闋，專為胡太守而歌：
范氏曉蓮，
守節(jié)孝母，
冤沖九斗赴黃泉。
天下惡吏眾多，
誰似那青州太首，
不計(jì)蒙羞，
自鑄冤案自平反。
哎呀呀，
但愿后世貪官兒，
私囊略癟，
自廉少貪，
遺下點(diǎn)民脂民膏，
留待慶豐年，
免得那谷神們，
饑寒交迫哭連連。
開光典禮
圣水娘娘法相
圣水祠大殿
圣水祠跑馬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