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韻
文/馬平
山，在我的感覺里，是一座神秘的寶藏。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浩浩蕩蕩訴說著江山，而它，該是千里江山的一部分，或者很微小的一角。卻如卷軸般在時間的荒野里次第展開。經(jīng)歷著風霜雪雨，滄海桑田，層層疊疊在天地之間流轉(zhuǎn)，蔓延成一幅醉人的山水長卷。
它不是名山大川。普通一如路人。
道路險峻卻挺拔俊秀，混沌未開卻神秘誘人。
在收獲的季節(jié)，滿山的金黃，滿山的碧綠，滿山的果實，滿山的風景。
論色澤，她該是宋畫。簡潔大氣，淡雅厚重。屬于宋畫里水墨的一種，在暈染和皴染中鋪墊開來，徐徐遞進，娓娓道來，是清風徐徐、細雨霏霏。有山巒、有巖石、有溪流、有亭臺、有石徑、有密林，有醉人的果實和深藏不露的中藥，它們隨意點綴在整幅畫卷中，卻錯落有致，濃淡適宜，錯綜相連又鮮明獨立，最后，還有行人，三三兩兩在群山之間一忽兒行走在溪畔，一忽兒流連在小徑，這山，便有了靈氣，有了韻致，有了歡聲笑語。
論筆法，她屬于線描。以勾勒傳遞神韻，云霧繚繞之中若隱若現(xiàn)。在這幅畫里，我們想刻意點綴幾筆，卻不盡人意；倒是在某一個拐角，卻藏著“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渾然天成的驚喜。此時，山風微涼，孤云獨閑，望向來時路，山高水長，峰巒疊嶂，我們終究遇見了最好的自己。
她有自己的氣質(zhì)。標準的小家碧玉，有著人間的小情調(diào)小情緒，裊裊婷婷走來，布衣裙釵，頭上只有素銀。青綠的衫子，隨風舞動。一捧菟絲子，淡紫色花朵，插在她的鬢上，她的滿頭青絲便愈發(fā)色澤誘人；一串五味子，紅瑪瑙一樣掛在她的皓腕，愈發(fā)襯得她肌膚勝雪；還有紫荊花，散落在她裙衫上，便芳香四溢；充滿野趣的山棗兒，隨意摘上一把，都酸酸甜甜地醉人。
她有自己的風姿。在途中，我們與古槐對話，他飽經(jīng)滄桑，通透自然，從青蔥般的翠綠蛻變成古意盎然的老者，最初，他是沒有造型的，時間和閱歷將它雕琢成趣意橫生的大自然的盆景，當生命經(jīng)過了時間，便有了故事，有了情懷，有了意志，有了悲歡離合，他與時間同行，漸漸成為山的守護者，融入大山的生命，當歲月和光陰將他和山融合為一體，風來雨來雪來，他們都誓死相依，不離不棄，任世間任何一種力量，都無法將他與山剝離。天地絕，乃敢與君絕。他是山的筋脈和靈魂，山滋養(yǎng)著他，他哺育著山。
她有自己的路。留下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足跡，那是時光的琴弦，時而狂風暴雨嘈嘈切切錯雜彈，時而泉水叮咚悅耳醉人，或者是潺潺細流，輕輕掠過纖細的指尖。有多少雙腳印呢？不知道，只是那青石油光發(fā)亮，又坎坷不平，腳印磨平了歲月的棱角，那些不平也漸漸圓潤和安靜。它成為旋律的一部分，流淌出與眾不同的音符。他永遠在彈奏，在大自然的風聲雨聲里，他的樂章送予天地萬物，從不吝惜，從不留存。當每一雙腳踏在他的胸膛上，走進他的琴鍵里，那路便又多了故事，多了厚重，當他們在山中縈繞，便催開春花秋月，山高水長。
還有牧人。山是他的故鄉(xiāng)，羊群是他的世界。云朵一般從山頂浮現(xiàn)出來，一股腦兒奔向大地，像一群天真的孩子，用最肆意的吶喊攪動碧藍的天空，金黃的樹葉落了一地，山間的小路揚起輕塵，雪白的羊群層層將我們圍繞，她們用好奇地目光注視著我們，目光清澈明亮，牧羊人用鞭子輕輕地打在調(diào)皮的小羊羔身上，小羊羔便湊上前去蹭著牧羊人的腿和腳，牧羊人雖然吆喝著羊羔，卻分明用手輕輕撫摸著羊羔的頭，令人想起搖籃旁唱著催眠曲溫柔的母親。生活在故鄉(xiāng)的懷中，有誰不是愜意自由天真的孩子呢！自然與孩子，有誰能說不是同一個母親呢！
山中水稀有，便珍貴，綿綿的一線細流，沿著布滿青苔的巖石蜿蜒而下，匯成一汪碧藍的深潭，清澈的水，成為都市里人人向往的健康源泉，以手觸之，涼、軟，透心徹骨，水，常常成為畫中的靈魂，倘若有水，便有聲有色，無論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還是“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笨傊嬂镉辛怂?，便有了詩意。整幅畫便呼之欲出，水是山的血液，滋養(yǎng)山間萬物，蔥籠不息，讓山珠圓玉潤，繁花似錦。
還有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樹、那些石......他們寂寂無名，和牧羊人以及他的羊群一樣，在山中度過一生，共生共死，安靜淡泊而美好。自由與快樂有時候很簡單，比如羊群里的一只羔羊，一樣有著純真善良的眼睛。
也似人生吧！有坦途，有懸崖，有溝壑，有亂石，有陰霾，有晴空，.....
也似愛情吧！一番艱難險阻，飛蛾撲火般地去追尋，最后歸于平淡，下得山來，才知一切美好都在過程里，也許轉(zhuǎn)瞬即逝，無法永恒，我們渴望奇異的風景，渴望登上高山之巔，而在日落之前，我們是多么喜歡家中的一盆炭火或者山腳下的一房屋頂，那是最初的我們，我們終將回到最初，如這山，在林林總總的風景之后，我們渴望下山，在一片濃蔭之中，回望來時路，蒼蒼橫翠微。
道與路，當我們禪悟之后，它或許就是家門前的那條小路，溫暖，平實；或者就是我們心里的那一絲掛念，又遠又近。無論是砂石，是泥濘，是懸崖，我們終究都要走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