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手的十年
作者：張銘玉
人，一個人一生能有幾個十年？！
1964年，面對復雜的國際形勢和嚴峻的戰(zhàn)爭威脅，中共中央、毛主席做出了加強戰(zhàn)備、建設三線的重要決策。8月17日、20日,毛主席在中央書記處會議上兩次指出,要準備帝國主義可能發(fā)動侵略戰(zhàn)爭:現(xiàn)在工廠都集中在大城市和沿海地區(qū),不利于備戰(zhàn);各省都要建立自己的戰(zhàn)略后方。會議決定,首先集中力量建設三線,在人力、物力、財力上給予保證。
從1965年起，我國開始把沿海一些工業(yè)企業(yè)向西部和西北地區(qū)搬遷。這是我國開始大規(guī)模進行三線建設的階段。
所謂“三線”，一般是指廣大西部地區(qū)和邊疆地區(qū)。
我所在的工廠，曾根據(jù)工廠新產(chǎn)品研制需要，教育科在技?；A上，開辦了電工大專班。我被調(diào)到電工大專班任班主任兼“電工基礎”課老師。為把這件事盡力辦的好一些，我一邊自學“電工基礎”、一邊備課、一邊還要準備課下答疑，……當時壓倒一切的是“四清運動”，開會、學習相關文件精神，占用許多時間，我心中常有抵觸，至于其他社會上的事，基本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1966年，工廠的“四清運動”還在“正常進行”。突然，我們學校的學生，不安于平靜的校園課堂，關于北京一些學校的傳言、“中央文化革命小組”里的關鋒、戚本禹等人的講話，在同學里流傳。對于“中央文化革命小組”、關鋒、戚本禹等，都沒有聽說過，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這兩個人，在1966年前后是煽動學生“革命”的干將。
一天，有一個學生在學校公然說“應該打到黨委”。經(jīng)過“反右”洗禮的我們大吃一驚！學校指導員立即制止他。那個學生理直氣壯地說，是“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的戚本禹說的！部隊轉(zhuǎn)業(yè)的耿家聲指導員氣得說，我不管他是七（騎）笨驢還是八（爬）笨驢，這樣說就是反黨！兩人不歡而散。沒有人想到，后來“文化大革命”發(fā)展起來，那個學生所在“革命組織”批判揪斗耿家聲指導員，給他一頂“反對文化大革命”的帽子，押他戴高帽游街。自此，學?；就Ｕn。
一開始，工廠里不讓學生到車間串聯(lián)影響正常生產(chǎn)。出人意料的，沈陽市成立了“遼寧省革命造反派大聯(lián)合委員會”〔簡稱“遼聯(lián)”〕，沈陽有關報紙還予以宣傳，我所在工廠的造反派還是“遼聯(lián)”的重要成員單位。隨后，遼寧大學學生成立“八三一造反派”，直指“遼聯(lián)”是?；逝桑纬蓛膳蔂庝h局面。解放軍介入以后，一部分“遼聯(lián)”成員在“遼聯(lián)”內(nèi)部造反，分裂出來成立“遼寧無產(chǎn)階級革命派聯(lián)絡站”〔簡稱“遼革站”〕，沈陽一時三個革命造反派互斗。我所在工廠的造反派是“遼革站”的主要成員單位。學校更是沒有人管了。這些變化令人眼花繚亂，亂了！
1965年，沈陽市陸續(xù)傳出，有工廠接到參加“三線建設”任務。聽說工廠要到四川建新廠；有一些工廠送人送設備到西部參加“大三線”建設。
還是在1959年，曾有這樣一個政策，人口流動被控制，兩地分居的職工，想要把另一半調(diào)過來是很不容易的。王馨遲到的歌《還沒有愛夠》，唱出“兩個城市分割了彼此的溫柔”。大概是1962年，每年有了12天探親假，“解決夫妻長期兩地分居問題”。我所在的工廠，很多大學畢業(yè)生、不少工人的妻子在外地。
這時，傳出來一個引人注目的政策，參加三線建設的，只要一方到三線工作，另一半不論是哪個城市、甚至農(nóng)村，即可調(diào)到所在三線單位，解決兩地分居問題，實現(xiàn)夫妻團員。
等到1968年夏，我所在工廠開始傳出信息，將參加北京某設計院的“大三線”建設。進駐該設計院的軍管是海軍派出的。隨時間推移，信息逐漸清晰。我所在工廠是支援建設一個工廠，地點在四川達縣（現(xiàn)在的達州市）。當年，那里是張國濤領導的紅四方面軍的革命根據(jù)地；小說“紅巖”中的“雙槍老太婆”的故事，就發(fā)生在達縣南邊的大竹縣。是我對達縣的第一印象。
達縣地處四川東北部、川陜結(jié)合部。是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的重要組成部分；紅軍第四方面軍、紅軍第三十三軍、川東游擊隊等曾在這里留下濃墨重彩的篇章。
年底，組建三線班子。要去的地點在達縣東北，那里是三不通，公路不通、電不通、自來水不通。還沒有一間屋！按照中央規(guī)定，“先生產(chǎn)后生活”，到那里不能先建住房，山溝里農(nóng)民很少，也指望不上租民房。生活之艱難不問就知。
組織一個先遣隊伍去做準備工作。動員三個司機帶一臺大解放，基建科一名技術員……。由我們技校孫校長帶隊。孫延慶校長是部隊轉(zhuǎn)業(yè)干部。
設計院的三線建設指揮部在大竹。指揮部派人到重慶接他們。到大竹后，指揮部領導接待孫校長，向他了解沈陽工廠對這個任務的態(tài)度。孫校長回答說，工廠領導很重視，雖然沈陽市文化大革命形勢復雜，但各造反派都聽毛主席的話，應該不會干擾三線建設。指揮部領導介紹一些達縣磐石鎮(zhèn)、袁家溝的情況；告訴他們說，參加三線建設的部隊派一個工程兵連、一個汽車運輸連剛進去。立即給他們配一臺北京212吉普車，那時，這是一臺很高級，引人注目的車。達縣領導還沒有北京212吉普車。
從重慶到大竹，這一路，大解放跑了多半天，山高路險。去的三個司機中有兩人立即表示，不敢在這里開車，要求回沈陽。愿意留下的司機是部隊轉(zhuǎn)業(yè)的汽車兵，他對孫校長說，這種路，以前沒有少跑，表示留下來。在指揮部休息一晚。第二天，指揮部派人送孫校長他們?nèi)ピ覝犀F(xiàn)場。出達縣就只有走牛車的簡易土路，遇河沒有橋，涉水過去。
先到達的部隊已經(jīng)搭有工程住房，歡迎是肯定有的。聽部隊介紹現(xiàn)場情況，他們也提出一些設想。
孫校長他們沒有帶行李，部隊的工程住房沒有地方接納他們。部隊介紹，磐石鎮(zhèn)可能有小旅館，可以先到那里安頓一下。到磐石鎮(zhèn)、因為地處偏僻，鮮有往來客商，沒有人開辦小旅館。還是公社革命委員會熱情接待，幫他們安頓下來。
孫校長和基建科技術員坐212吉普車，再到袁家溝。
這里實在是太偏僻！山高林密溝窄，根本談不上交通二字！牛車的土路也沒有！幾千人藏迷在里面，是很難被發(fā)現(xiàn)的；當年國民黨軍圍剿紅軍，調(diào)動部隊、運輸給養(yǎng)，肯定是困難重重。確實是鬧革命，打游擊，建立革命根據(jù)地的理想地方。
基建科技術員說，這里距磐石鎮(zhèn)約2.5公里，昨天住磐石鎮(zhèn)打聽生活用水問題，他們說，到處是堅硬的石頭，打井很難，打的井靠石頭縫滲那么點水不夠做什么。這里大都臨河而居。傍晚去河邊，那河叫明月江，看河水量不小，應該長年不干，河水清澈。以后，不論生活用水、生產(chǎn)用水都應該取于明月江。技術上沒問題，那時建一套引水系統(tǒng)，把那河水引來不費事；這里溝不寬，山卻高，在半山建一個大水塔，生產(chǎn)、生活用水好解決；
這里有幾戶農(nóng)民，部隊已經(jīng)接上農(nóng)民的電，生活臨時用電沒問題。以后來的人多了，把從公社到這里的輸電線路改造、更換變壓器可以解決。孫校長想到，不要說工廠建成后，開始生產(chǎn)的用電量；就是開始工程建設，改造后的電系統(tǒng)能不能滿足需要？必需與達縣電業(yè)部門聯(lián)系，從那里起，建新的供電系統(tǒng)。
以后幾天，兩人坐212吉普車往達縣跑了幾趟，除拜訪達縣黨、政、軍領導，與有關部門領導見面外，實地研究路的問題。在那天涉水過來的大河、小河、溪有幾個，最大的一條涉水過來的河就是磐石鎮(zhèn)的明月江。
從達縣到磐石鎮(zhèn)只有牛車的土路，根據(jù)大解放的要求、以后運輸大型設備對道路的要求，對土路進行改造是必不可少的。至少要建雙車道。在明月江上要建一座橋。過橋到袁家溝，連牛車的土路也沒有，只有“走的人多了”踩出來的羊腸小路，必需要新建一條路。途中其它河、溪當然也要考慮建橋。
幾天下來，對于磐石鎮(zhèn)袁家溝有了基本印象。告別磐石鎮(zhèn)、部隊。路過大竹指揮部時，向領導匯報考察情況，回沈陽匯報。
1968年，設計院的三線建設指揮部，下發(fā)了個工廠規(guī)劃、要求。根據(jù)這個文件，我所在工廠組建相應隊伍。因為去三線可以解決兩地分居難題，報名的人還不少。這就牽扯到許多的人事調(diào)動，決定從工廠人事科調(diào)一名干事去袁家溝。他叫陳實，是文化大革命初期興起改名潮時,改的這個名。
1969年，中蘇關系惡化。3月，珍寶島發(fā)生武裝沖突，毛主席更重視三線建設了。為了排除造反派的干擾，保證三線建設順利進行，他決定對一些重點三線建設基地和工程實行軍管，甚至直接派軍隊去施工。對這種由解放軍直接管甚至直接施工的單位，造反派是不敢來胡鬧的。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很快落實成政策，明確要求，為保證三線建設按照黨中央部署進行，“三線建設”單位不得參加所在地“文化大革命”；當?shù)亍霸旆磁伞辈坏玫皆覝夏抢铩按?lián)”。
我沒有解決分居的需求。但是，對于沈陽市的“文化大革命”局面，還要持續(xù)多久，毫無信心，不想把短暫的青春年華耗在這里，去三線可以躲開“文化大革命”，立即投入工作，也報名參加。
班子搭成，立即進行分工：一部分人去達縣，以準備好“三通”為重點?；频娜溯^多，其中沒有家庭團聚需求的屬于支援，工作結(jié)束后，不愿留在達縣的回沈陽；現(xiàn)場需要多方面技術人員配合，愿意早日進入的大學生，帶去十來人，他們一到就可以辦理另一半的調(diào)動。
這次進袁家溝，要做長期生活準備。
磐石鎮(zhèn)的生活條件自然不如沈陽。主食雖然是大米，不是玉米面，但是，沒有沈陽大米好吃；那時，沈陽蔬菜是冬天有窖儲的蘿卜、大白菜、土豆；天暖后蔬菜下來，品種較多。磐石鎮(zhèn)冬天有田里的蘿卜、白菜……新鮮蔬菜；夏天，大家就不習慣了，磐石鎮(zhèn)只有單調(diào)的空心菜，老一點就咬不動，大家戲稱鋼管菜。冬天溫度最低幾天只有零度，沒有暖氣，凍手凍腳凍耳朵，絕對沒有沈陽舒適；夏天溫度有幾天高達39度，在溝里能聽到山上“風在吼”，卻感不到有風。沈陽溫度再高，也只有幾天能達到31、32度。……
也有好于沈陽的。基建科的人中，有幾個人好喝酒，磐石鎮(zhèn)的酒不僅不像沈陽憑票供應，還購買方便；更讓他們滿意的是，磐石鎮(zhèn)的酒比沈陽的酒好。其中有一位，用發(fā)的水壺裝酒，背在身上，隨時瞇一口。袁家溝還有名酒賣---瀘州老窖，只是沒有頭曲、二曲，三曲還可以買到。瀘州老窖三曲，在那時的沈陽，就是送禮的高端酒。
毛主席依據(jù)他對于三線建設的總構想，確定了三線建設的方針，這就是：三線建設要“大分散、小集中”；要“依山傍水扎大營”；要根據(jù)當?shù)氐牡匦?、地貌條件確定建設項目；要使三線建設的企業(yè)適應現(xiàn)代戰(zhàn)爭的需要，要遠離大中城市，分散布點，做到即使在打核戰(zhàn)爭的情況下，這些工廠和科研單位也打不爛、炸不垮，能繼續(xù)堅持生產(chǎn)和科研，支援前線；林副主席指示“山散洞”，就是三線要建到大山里面；進了大山后，各系統(tǒng)下屬部門要分散，下屬部門的各單位、車間還要分散；重要生產(chǎn)車間要進山洞。還有“先生產(chǎn)后生活”……
遵照中央的指示、設計院的三線建設指揮部文件，我們立即展開設計。在沈陽，設計的工作條件比現(xiàn)場好，有問題時還可以得到老廠的支持，大部分技術員暫時在沈陽工作。
工廠位置就擺在袁家溝，重要的車間往溝里面放，車間與車間保持一定距離，不能一個炸彈毀一片。大家調(diào)侃說，看總體設計圖，一個車間、一個車間，分隔不遠，好像羊拉屎，一粒、一粒……
由于袁家溝附近的石頭很堅硬，打洞很難，工程兵提出，袁家溝溝深、不寬，隱蔽性好，建議取消“打洞”的要求；在我們看，更重要的是，老話說“山高水高”，達縣的山都是綠油油、山高林密，說明土壤含水足以滋潤草、樹。附近有個自然生成的洞，里面十分潮濕，設備、產(chǎn)品放在里面極難防銹。人為打的洞更大、更深，更潮濕！經(jīng)請示設計院的海軍軍管，得到批準，在袁家溝不進洞。車間廠房結(jié)構簡單，與沈陽現(xiàn)在新建的民營企業(yè)的工廠相比，都是過于簡陋。大家知道，夏天這里悶熱，沒有設計空調(diào)；冬天這里很冷，沒有設計暖氣。
從1970年起，中央開始對三線建設項目實行優(yōu)先安排、重點保證、抓緊搶修的原則。
以編制的工藝路線，確定各種機床、設備的型號、數(shù)量。車床的型號、數(shù)量較多，原以為，沈陽市有3個機床廠，采購是簡單的事，誰知道，由于三線建設項目很多，機床需要量大，訂購很不容易。其它設備的采購也是很不容易，許多技術員被派出外地采購；袁家溝已有的大解放，包括部隊的，難以滿足要求。到長春第一汽車廠，連排隊都排不上！實在沒有辦法。匯報到設計院的海軍軍管，軍管找到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兼海軍政治委員李作鵬，經(jīng)他批，從海軍戰(zhàn)備庫調(diào)幾臺大解放給袁家溝。
工程現(xiàn)場，水已經(jīng)到袁家溝；達縣到袁家溝的路，完成設計、征地，正在新建、改建；大、小河、溪流的各個橋也設計、在建設中；明月江的河床是堅實的花崗巖，橋礅正在緊張施工。
還有一項重要任務必需抓緊：需要在當?shù)卣泄と?。達縣地區(qū)相關部門，無論是工人的工種、還是工人的數(shù)量，都沒有辦法滿足要求。隨即決定，招學徒。沈陽廠同意安排新招學徒到相應單位、工種進行培訓。招的條件很簡單：出身沒有問題、沒有參加當?shù)卦旆磁伞⒂幸欢ㄎ幕?。消息一出，來達縣現(xiàn)場聯(lián)系的人很多。所在公社領導推薦的孩子就不少?！皼]有參加當?shù)卦旆磁伞币粭l，斷掉不少孩子的工人夢。達縣附近，曾是紅四方面軍的根據(jù)地，團級離休老紅軍不少，他們的子、孫輩中年齡合適的都想來。經(jīng)孫校長、陳實他們審核，最后招的主要是團級離休老紅軍的孩子。陳實送學員到沈陽，交學校政治輔導員于力老師安排。休息幾天后，于老師帶他們?nèi)犴樌卒h紀念館參觀學習。同時與沈陽廠聯(lián)系，一一為這些年輕人分配了師傅。要求他們嚴格執(zhí)行中央規(guī)定，不能參與工廠的“文化大革命”，一定安心向師傅學技術。孩子們都能聽話。學成回四川時，遼寧沒有什么特產(chǎn)帶回孝敬長輩，但是遼寧的大米比四川的好吃，不分男女，托人想辦法至少帶100斤回去孝敬長輩；在北京換車時，帶他們參觀天安門、故宮、頤和園……在達縣時夢寐以求的逛北京，竟實現(xiàn)了，一個個非常開心。
一次，我到袁家溝協(xié)調(diào)幾個技術問題（那時沒有手機、電腦，有許多問題要到現(xiàn)場解決），發(fā)現(xiàn)生產(chǎn)用電還沒有解決！從達縣到袁家溝高壓輸電的路徑，在達縣電業(yè)的配合下，設計是二步走；從達縣到磐石鎮(zhèn)，沿明月江南岸已有輸電線路，從達縣起進行改造，變壓器、電纜、甚至電線桿都進行新設計；從磐石鎮(zhèn)到袁家溝，是一個山接一個山，輸電線路若繞著山走，將大幅度增加投資、只能翻山越嶺。這樣的總體設計，可以節(jié)省時間、減少許多投資。一經(jīng)確定下來。從達縣到磐石鎮(zhèn)一段，設計、采購設備都正常進行；公路改造時征地，也將輸電需要等一并解決。難的是從磐石鎮(zhèn)到袁家溝短短的約3、4公里多，架設電線桿的山頭都是沿途最高的，山高路險；水泥、鋼筋電線桿又必需足夠結(jié)實耐用，自然是很沉重的。我目睹到，沒有相應的起重設備，完全是顧當?shù)剞r(nóng)民肩挑杠抬，七、八個人抬一根電線桿！上山小 路上沒有歇腳的地方，每個人帶一根帶丫杈的木棍，累了，把抬桿從肩上移到帶丫杈的木棍上，站一會，伸伸腰……，一口氣從山下抬到山頂！竟然一組人一天只能抬一根電線桿上山。后來才知道，更難的是，架設電纜。由于生產(chǎn)用電負荷大，電纜的型號就不一般，電纜又粗又重，（那時的高壓輸變電技術還遠沒有現(xiàn)在水平），這時，要把電纜從這個山頭接到下一個山頭，沒有相應的設備，比抬電線桿上山更難！
這時我才知道，學部隊工作經(jīng)驗，袁家溝成立了群眾工作部，招聘農(nóng)民、管理他們的工作、生活，甚至病、喪，都由群眾工作部負責。
隨工程進展，留在沈陽的人，陸續(xù)進入袁家溝。為解決夫妻分居問題，他們的家屬陸續(xù)進來。家屬們來自于不同地區(qū)，這些人黨的關系、工作關系轉(zhuǎn)到袁家溝，由陳實負責接待、安排。她們中有醫(yī)生，中學校長、教導主任、各科老師……，還帶來不同年級的小學學生。雖然是“先生產(chǎn)后生活”，但不能耽誤孩子的學習。經(jīng)研究，先把小學建起來。在一個山腰的霸子上，一個標準的、窗明幾亮、設施完全的小學建成，校長、教導主任、各科老師隨即配齊（有的老師一人教幾個年級）。開學了！小操場上的旗桿上，國旗飄起來了！
指揮部在大竹建有中心醫(yī)院。在達縣、大竹及附近幾個縣，中心醫(yī)院的條件是最好的，配有病床的。大竹附近的各縣領導都不去縣醫(yī)院，有病到中心醫(yī)院。袁家溝有醫(yī)生、護士，醫(yī)院的小院也蓋起來。這個小規(guī)模的醫(yī)院（應該叫診所），在磐石鎮(zhèn)就是很有水平的，醫(yī)生、護士都是科班出身，不是磐石鎮(zhèn)赤腳醫(yī)生可以比的：他擁有的設備、藥品比赤腳醫(yī)生有的，不知道好多少。小醫(yī)院里，四里八鄉(xiāng)的農(nóng)民來看病的天天都有。是免費的。我們員工有病，需要住院時，送到中心醫(yī)院。
從沈陽回來的新工人，有袁家溝的技術員繼續(xù)指導他們使用設備，給他們解答遇到的問題，工人的操作能力有穩(wěn)步提高；他們?nèi)谌氲皆覝线@個集體，與技術員的關系不僅不再陌生，很多老紅軍邀請技術員去達縣家里玩。
離休的紅軍團長們和我們擺龍門陣時，都十分實事求是。說到當年參加紅軍往事，都說當紅軍前不可能有革命思想，那只是沒有吃的，遇到有招兵的就當兵吃糧。我們遇到紅軍招兵的就當了紅軍；如果遇到的是白軍招兵，那就當了白軍。甚至不少親兄弟，我當了紅軍，兄弟卻當了白軍。革命思想是到紅軍里才有的。
在擺龍門陣時，聽他們回憶當年叱咤風云，保衛(wèi)革命根據(jù)地。
達州市最北的地方叫萬源。老紅軍們提得最多的是，1934年夏季，發(fā)生在達縣以北的萬源保衛(wèi)戰(zhàn)，她是關系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生死存亡的一次決戰(zhàn)。在徐向前、陳昌浩、李先念等指揮下，進行了兩個多月的浴血奮戰(zhàn)，粉碎了國民黨軍隊140多個團、26萬余人的圍攻，取得紅四方面軍戰(zhàn)史上最輝煌的勝利，2萬多人英勇捐軀，徐向前、李先念、許世友、張愛萍等百余位開國將帥曾在此浴血奮戰(zhàn)。
若“萬源保衛(wèi)戰(zhàn)”失利，紅四方面軍被擠出川北，川陜革命根據(jù)地必然被摧毀，那么20萬國民黨軍就會夾擊長征途中的中央紅軍。僅剩3萬余人的中央紅軍來到這里，不但得不到紅四方面軍的接應，而且會遭到川、黔、滇各路敵人重兵的圍追堵截，甚至有被敵人吃掉的危險，那么整個中國革命的進程就將會大大推遲。
聽老紅軍訴說“萬源保衛(wèi)戰(zhàn)”的偉大勝利，不但關系到紅四方面軍的生死，川陜蘇區(qū)的存亡，而且關系到整個工農(nóng)紅軍的命運，中國革命的前途。看老紅軍他們襟懷坦蕩，敬重之心油然而生。
戰(zhàn)馬嘶風勛章暗 青山猶記舊征鞍
征衣未解星斗移 襟上常覺萬源寒
經(jīng)過軍民努力，一個機械制造工廠初具模樣，在可以考慮解決一下生活問題時，中央在湖北襄陽召開會議，推廣那里采用“干打壘”建生活用房的經(jīng)驗，可以大幅度減少建房投入。所謂“干打壘”，是建設的生活用房不用磚瓦，用夯實的黃泥作墻。聽到這里，我想到祖父在武昌珞珈山的小土屋就是采用“干打壘”建的墻，上面是茅草做的屋頂。為建這樣一個小屋，竟在屋前、屋右挖了兩個不小的池塘取土。
還是在襄陽回來的路上，一同去參加會議的工程兵領導就說，“干打壘”需要大量黃土，別說袁家溝，就是全磐石鎮(zhèn)，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黃土！你們推廣“干打壘”肯定比建磚瓦房多花錢。經(jīng)調(diào)查分析后，請示匯報，指揮部批準在袁家溝建磚瓦房。負責后勤的同志設計職工生活用房，設計為3層樓房：一戶約50平方米，一廚一衛(wèi)，無廳，三間小房間。比沈陽老廠分配的家屬房略寬敞。當?shù)剞r(nóng)民聽說每家的茅房（衛(wèi)生間）就在屋里，他們想到，茅房從古到今，哪有不建在屋外的！一些人是不相信，一些人是感到不可理喻，紛紛搖頭。
1971年9月，袁家溝傳達了關于林彪的文件。對我們的工作沒有什么關系，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在1967年奪權風暴中產(chǎn)生的“沈陽市革命委員會”，到1973年，還熱衷于“文化大革命”，中、小學沒有恢復教學活動。為解決適齡小學學生學習，推廣成立“抗大小學”。由街道辦“抗大小學”，我們家所在街道，沒有空閑房間做教室、沒有合格的老師，連桌子也沒有……。1974年，兒子該上小學了，想到袁家溝小學的規(guī)范，我決定帶兒子去袁家溝小學讀書。
到袁家溝的當天，“老居民”都非常歡迎，立即給我一套二樓的房子，水、電都已經(jīng)通到，一床、一桌、三凳也有了；衛(wèi)生間可以正常使用。這才發(fā)現(xiàn)，做飯的必須，自己一樣也沒有。我和兒子先到獨身職工食堂買飯吃。
磐石鎮(zhèn)在袁家溝開了一個商店，鍋碗瓢盆、醬醋鹽茶還是有的，都買回來。至于肉、米、面、糖等定量供應的，在我辦了相應手續(xù)，拿到票、證后也沒有問題。
袁家溝沒有煤氣，附近有幾個中、小型煤礦。幾年來，大家已經(jīng)知道哪一個煤礦的煤好，價格也不錯，需要買煤時給車隊說一聲，有回來時路過那煤礦的車，就帶一車回來。我到袁家溝不幾天，半車煤送到樓下。一樓沒有人住，門外有一個雨棚，煤就卸到雨棚里。可以自己做飯了！
袁家溝的人多起來后，磐石鎮(zhèn)的集市不再是逢五逢十，順其自然改成星期天有集。那天，帶上兒子跟大家一起去“趕場”，先買一個竹背簍。集市上也沒有豬肉、魚。集市上還有幾個賣雞的，雞比沈陽的小、雞蛋也比沈陽的小，但狗肉還不少，是扒了皮、收拾干凈的半片土狗的。竹背簍里裝了半片狗肉、二十來個雞蛋……
帶兒子來袁家溝后，常帶他爬山?？赡苁窃覝辖ㄔO的響聲把一些動物嚇走了，先來的人說，沒有狼蟲虎豹。我們第一次爬山時，草叢里突然一陣撲騰聲，把我們嚇了一跳。原來是我們驚嚇到一支野雞。看他沒有助跑后起飛，而是像直升機那樣拔地而起，到1米左右高后，才展翅飛去。拔地而起需要的動靜就大，那撲騰聲自然就大，嚇我們一跳。后來爬山經(jīng)常聽到野雞拔地而起的動靜，也就習慣了。
我是湖北人，從小愛吃糯米甜酒（四川叫醪糟），沈陽沒有，我自己不會做。在達縣出差時，看到達縣有幾家賣醪糟的。袁家溝的老人告訴我，不要去達縣買。如同買煤一樣，在大竹有一家，做的糯米酒最好，想買就跟車隊說一聲，有回來路過大竹的車，讓他們帶過來。那邊是一壇一壇地賣，一壇5斤糧票，先給司機5斤糧票、當然還有鈔票。很快，一壇糯米酒買回來。去車隊取糯米酒時看到，這一次司機帶回來5、6壇。這糯米酒真的很好吃，兒子很愛吃的。以后早餐中，就有一人一碗糯米酒，里面一個雞蛋。見壇子里糯米酒不多時，跟車隊說一聲，隔幾天，一壇糯米酒就買回來。特別方便！
常有四周的農(nóng)民過來賣自家東西，如四季的蔬菜、秋天有花生、橘子；春天有杏、李……。他把背簍里的東西往地上一倒，由我們挑。在袁家溝我才知道，挑花生不是白凈的好！蔬菜是特別新鮮的，沒有農(nóng)藥、化肥，比那時沈陽副食商店賣的好吃。
在職工生活用房旁有一個小溝，生活垃圾一般都倒在小溝里。有人養(yǎng)的雞就在那里刨食。我們也養(yǎng)了一支母雞，就在一樓搭個雞窩，它會去小溝里刨食，也會自己回窩。春天，如我們所愿，母雞開始抱窩，在雞窩里放幾枚雞蛋，天天帶兒子看一下母雞孵小雞，終于有小雞啄破蛋殼出來！看見兒子高興的樣子，是他在沈陽難以得到的歡悅；還能看到母雞護小雞。天上總有老鷹轉(zhuǎn)悠，一旦出現(xiàn)老鷹的影子，母雞立即呼喚小雞藏起來。這些瑣事，在沈陽只能在書本上“知道”，沒有樂趣可說。
轉(zhuǎn)眼間，秋天過去。我們還按沈陽習慣住南屋。很快夜間寒氣逼人。買兩個熱水袋也冷。偶然間發(fā)現(xiàn)小北屋反比南屋寒氣少一些。探尋原因后發(fā)現(xiàn)，廚房夾在小北屋、南屋之間，灶在廚房北，與小北屋一墻相隔，煙囪在這墻里。沈陽農(nóng)村就有火墻取暖的！頓時有了想法。用紙把北窗封嚴，房門裝門簾保暖；這里煤好買又不貴，做晚飯時火旺一些，晚飯后繼續(xù)燒，睡覺前添一些煤再封爐子，一夜爐火不滅。雖然這堵墻遠不是火墻，但這里冬天也不像沈陽那么冷，還是能基本解決問題。順便解決了早晨還要生爐子的麻煩。后來，冬天里，一日三餐都大火做飯，兒子寫作業(yè)基本在小北屋！
山溝里的生活有說不盡的成就感與樂趣！
這里，只有我們軍、民的車，天黑后，袁家溝按下“靜音鍵”，安靜得現(xiàn)在難以想象。
一次帶幾個人去重慶出差。住在江北的辦事處。星期天，年輕人要去重慶有名的“解放碑”玩。那里人喧車叫，不一會，我就感覺到頭暈、頭漲，只得自己回辦事處?；厝ズ缶箾]有事了！細想其原因，感覺是，在袁家溝，無論白天黑夜都很安靜，時間久了，竟接受不了大城市繁華地區(qū)的喧叫。
有一晚，突然聽到大解放發(fā)動的聲音，以為出什么事，急忙起身去問。原來是大山里面有產(chǎn)婦難產(chǎn)，赤腳醫(yī)生帶山民抬滑桿來這里，請求我們派車送達縣。以前遇到這種事，因為去達縣不近，又沒有汽車，往往半路上難產(chǎn)產(chǎn)婦就母子雙雙不治。這幾年我們派車送達縣，挽救許多性命。這事由群眾工作部安排，有老人相信群眾工作部里有菩薩！得到母子平安的喜訊，一定有家屬來群眾工作部感謝，送一些禮物，鑼鼓喧天、熱鬧一陣。
群眾工作部由汽車做了許多群眾稱贊的事。不過剛來時，也因為汽車發(fā)生幾起不好說的事。
說起剛來袁家溝，這里從沒有來過汽車，許多山民口口相傳，偕老帶幼，不辭山高路遠，來袁家溝圍著汽車看、摸。特別是，老大爺、老大娘，看不夠、摸不夠。
多年來，過了磐石鎮(zhèn)，就有搭牛車去達縣的風氣。看見我們汽車去達縣，不知道汽車快、剎車有一定距離，有人突然閃出攔車，發(fā)生幾起碰傷、刮傷。群眾工作部要負責妥善處理，隨即安排人沿路宣傳；意想不到的是，有搭車人站在解放汽車上，山民戴的草帽、斗笠，有時被風吹落，搭車的人習慣地以為和搭牛車一樣，跳下去，把草帽、斗笠撿起來，再跳上車。因此，也沒有給司機打招呼，車沒有停，人就跳下去，被摔傷、嚴重的還丟了性命！群眾工作部更要負責妥善處理；隨即派人沿路宣傳搭汽車的注意事項。這個“沿路宣傳”是一個長期的、從達縣到袁家溝沿路都要走的工作，很考驗一個人的！
這里的娛樂活動只有露天電影。雖然地處偏遠的大山里，卻有四支電影放映隊常來：工程兵系統(tǒng)的、海軍系統(tǒng)的、達縣軍分區(qū)的、設計院的電影放映隊。只要不下雨，不論春夏秋冬，七、五天之內(nèi)肯定有電影放映隊來。放映較多的是“地雷戰(zhàn)”、“地道戰(zhàn)”、“平原游擊戰(zhàn)”、“鐵道游擊隊”、“渡江偵查記”、“洪湖赤衛(wèi)隊”、“紅日”……等許多電影；還有幾個“樣板戲”；改革開放后很有名氣的李谷一，二十歲時主演的首部湖南花鼓戲電影《補鍋》，其風格迥然不同，在這里是很受歡迎的電影，一再放映。
在袁家溝外建有一個比籃球場大的霸子，霸子旁的辦公樓門前，一左一右各有一顆高約2米的山茶花，是前幾年從旁邊山上挖來的，花期長、好看！我很是喜歡。辦公樓是對外的：有接待各種上面領導；協(xié)作單位領導、技術員；推銷人員的會議室、接待室；群眾工作部、后勤、財會等在這里。在袁家溝里另有我們的辦公室。露天電影場就在這個霸子上。流動電影放映機功率小，電影布幕就放在霸子中間（類似排球賽場上網(wǎng)的位置），來的早的坐在屏幕前看正面，來的晚的的坐在屏幕后看反面。不論正面、反面，都是自帶小板凳，場場爆滿！這個大山深處，我們來到之前，太多山民從沒有看過電影，他們不分男女，只要聽說今晚有電影，能走過來的就過來。最為壯觀的、令我久久不能忘懷的是，電影散場后，放眼四周，許多山梁上有一支火把的隊伍慢慢離去。他們就是來看電影的鄰居們走在回家路上！
到1975年末，沈陽市小學陸續(xù)恢復教學活動。我兒子按規(guī)定進了附近一個小學。他媽媽來信，要他回沈陽，1976年暑假前，送他回沈陽。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消息傳到袁家溝，舉行了隆重的追悼、紀念活動。
4月，磐石鎮(zhèn)傳出難以置信的流言：今年是血光之年！有幾顆杏樹結(jié)的杏，不是圓的，是扁長的，像刀！今年要死人啦！黨委要求群眾工作部做好當?shù)卣俚霓r(nóng)民工工作，不信傳言，安心工作。5月末，因為天熱，有幾個農(nóng)民工下河洗澡時，一人發(fā)生不幸。他們自發(fā)為他就地挖坑掩埋；群眾工作部得到犧牲一個人信息，按規(guī)定在墓園挖了一個坑。當?shù)剞r(nóng)民知道后，傳出袁家溝近期必定還要死人，不信？你們看，坑都挖好了！在我們不以為然時，詭異的是，僅幾天，一起安全事故死了一個人。這是迷信，還是…，總讓人心中有一個難以卸去的疙瘩。
袁家溝的任務有了調(diào)整，有幾臺重、大設備要進來。幾座小橋沒有什么疑問，只有明月江上的橋，是依據(jù)那時的最大載重設計的，江底是堅實的巖石，橋墩的水泥、鋼筋的承重，雖然有安全系數(shù)，是否能滿足新設備的要求，還沒有人敢做保證。
受幾天前的事故傳言影響，不得不格外謹慎。若是明月江上發(fā)生橋倒塌事故，車與設備翻到江里、將是一起設備、人員嚴重事故的發(fā)生！
進設備那天，老廠來的工程師早早把測量儀器架到江邊，反復校對，孫校長帶袁家溝主要領導來到江邊。不久，三臺滿載的大解放到了。指揮它們停到江邊，向駕駛員詢問一路情況，特別是過橋的情況；觀看彈簧鋼板受力變化狀況……。該了解的了解了，經(jīng)研究決定，務必一臺車一臺車單車過橋。頭臺車緩慢駛上橋，工程師通過儀器觀察橋面下沉狀況，現(xiàn)場一片寂靜。在大家緊張中，頭臺車一路緩慢駛過橋。大家看向工程師，他說一直監(jiān)視橋的情況，橋面下沉了，但下沉量還不嚴重，能容忍。決定其余車也一臺車、一臺車單車過橋。后續(xù)兩臺車分別緩慢駛過來，橋面下沉量變化都相差不多！全場松了一口氣，都忘了歡呼。
年底，經(jīng)過多年努力，袁家溝發(fā)生大變化。圍繞設計院的文件要求，主要廠房及它們的配套設備已經(jīng)完成；工人從沈陽培訓回來后直接到崗位操作慢慢也熟練了。車工、铇工能根據(jù)需要自己磨刀……。指揮部要求準備明年進行試生產(chǎn)。
依據(jù)試生產(chǎn)產(chǎn)品的資料，開展試生產(chǎn)準備！對試生產(chǎn)產(chǎn)品的每一個零件、部件編制工藝文件，安排各種專用刀具、量具的設計、安排車間制作。
春節(jié)后，好像是萬事具備。就在再一次檢查時，發(fā)現(xiàn)加工水泵葉輪傳動孔“齒槽”的“拉刀”還沒有安排設計、制造。大多數(shù)水泵葉輪傳動孔的“齒槽”是用“拉刀”在“拉床”上拉出來的，袁家溝買的“拉床”已到貨，也安裝調(diào)試了。這次的水泵是小型的，運行時的轉(zhuǎn)速高、出口壓力高，運行時的精度要求也比較高。因此，對水泵葉輪傳動孔與傳動軸的配合精度、制造精度要求就高。
在刀具設計上，“拉刀”的設計比較復雜，他是長細比很大的。這把“拉刀”很細長，直徑還小，一圈4排刀刃。合格的“拉刀”很嬌貴，使用后必需垂直吊起來。如果平放就會因為重力影響發(fā)生變形、報廢！
袁家溝沒有設計過“拉刀”的技術員。求助沈陽老廠，他們說，通常都是外委、他們也沒有制造這個小“拉刀”的鋼材。建議我們在四川尋找大廠解決。成都有一家大型工廠，是沈陽援建的三線工廠，有這種鋼。但是他們技術部門人少任務重，不能接受設計，僅因為看在都是沈陽來的，拿來圖紙后，協(xié)助安排加工制造。沒有辦法，我被自己“趕鴨子上架”一回。
手捧刀具設計書中“拉刀”一段，認真學習。一邊學習一邊計算一邊繪制草圖；從刀具材料的選擇，到切削槽尺寸的計算；從各刀刃切削量的計算到前后刀刃高度差的計算……。在沈陽老廠，這種“拉刀”設計完成以后，會安排一名技術員進行校對；校對通過后，由組長審核；審核通過后，設計室主任批準。走完這個流程才能送去車間制造。但是在袁家溝，沒有條件安排人，按程序?qū)ξ业脑O計分別進行校對、審核、批準。我只能是設計計算，校核；放一兩天再計算，再校核，反復多次，以期達到經(jīng)過校對、審核的效果。
最后，將設計資料帶到成都那家大型工廠，他們有制造這么小、精度要求高的拉刀的材料、技術。在成都試拉一件模擬件，經(jīng)檢查，達到設計目的。帶回袁家溝，在拉床上拉一件產(chǎn)品，經(jīng)檢驗部門測量，產(chǎn)品合格，這時才能說拉刀設計、制造成功。
1976年夏秋之際，我們在袁家溝收聽到：新華社北京電:1976年９月９日，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逝世。江青反革命集團（即“四人幫”）加緊進行奪取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的陰謀活動。10月６日晚，中共中央政治局執(zhí)行黨和人民的意志，對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及其在北京的幫派骨干采取果斷措施，實行隔離審查，毅然粉碎了江青反革命集團。
雖然重慶、成都早就有電視，甚至達縣老紅軍家信號差一些，也有電視。袁家溝山高，信號來不了，沒有人買電視機。聽北京新聞，電視里慶祝的信息遠比電臺豐富，渴望看電視的呼聲高起來。報到指揮部，這種呼聲很快得到答復：如果我們技術力量可以解決問題，就可以安裝電視轉(zhuǎn)播設備，購買電視機。立即派學弱電的技術員去重慶購買電視轉(zhuǎn)播設備；同時到袁家溝最高山上，設計、安裝電視轉(zhuǎn)播架。轉(zhuǎn)播設備安裝上去后，信號不強，電視機上一片雪花。學弱電的技術員通過計算，購買了屏蔽電纜及相應設備。調(diào)試后雪花少多了。袁家溝也可以看北京電視了！唯一的一臺電視機放在辦公樓會議室。隨后，有人家到達縣買電視機、屏蔽電纜及相關設備，就在家看電視。大山溝里有電視，業(yè)余生活豐富許多。
1977年，袁家溝新工廠通過試生產(chǎn)驗收。北京設計院發(fā)來賀信。這是我們在打倒四人幫后的一個獻禮。
1977年8月，在中國共產(chǎn)黨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黨中央正式宣布“文化大革命”結(jié)束。
1978年，經(jīng)過逐步調(diào)整，經(jīng)濟工作恢復正常。沈陽老廠有了新的產(chǎn)品研發(fā)任務。但是，在過去的十年里，“文化大革命”前的老技術員流失較多。不久，我被調(diào)回沈陽老廠，參加新產(chǎn)品的研發(fā)。
看現(xiàn)在達州市的地圖，與我回憶中所說，是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繞境高速公路就不止圖上幾條；有了鐵路；有了紀念紅軍革命的“紅軍亭”等紅色紀念建筑……。
我們在磐石鎮(zhèn)時，她是落后、封閉的，現(xiàn)在，磐石鎮(zhèn)有了磐石旅游風景名勝區(qū)；磐石鎮(zhèn)有了恩廣高速公路，起于湖北省恩施，經(jīng)重慶、達州磐石鎮(zhèn)、巴中、止于四川省廣元市，是連接西部與華中部的重要通道。
我在達縣時經(jīng)歷的一切閉塞、落后，都已經(jīng)過去！不僅在現(xiàn)實中成為往事，也在我的記憶中淡淡地消逝！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達州市在現(xiàn)代化的道路上奔跑！
十年三線生活，知識有所長進，眼界有所拓寬。十年，這個，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十年，是我沒有虛度的十年！被我追到手的十年。
十年風雨劫塵侵 未負青燈抱初心
鉆圖紙燈前破夜 研機杼案側(cè)尋因
山窩豈阻男兒志 明月偏磨赤子忱
且看霜毫書歲月 滿箋馨墨襯新景
【作者簡介】
張銘玉，湖北仙桃籍人，張難先先生嫡孫，1939年生，1961年畢業(yè)于哈爾濱工業(yè)大學，曾任遼寧省沈陽市政協(xié)委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遼寧省熱泵暖通空調(diào)協(xié)會專家，出版有《張難先先生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