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批寄情跨山海 百歲歸僑銘于心
——泰國歸僑劉青山的家國記憶與赤子初心
劉青山，1929年出生于暹羅（今泰國）佛統(tǒng)府邊陲的山巴，1937年回祖國讀書，1949年1月參加潮揭豐游擊隊（后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閩粵贛邊縱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劉青山先后擔任中共揭陽縣安樂區(qū)委宣委、副書記、《揭陽農(nóng)民報》（《榕江報》、《揭陽日報》前身）主編、揭陽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廣東省委農(nóng)村部副科長、揭陽縣文化局局長、揭陽第一中學校長、揭陽縣僑聯(lián)副主席等職。
記者采訪劉青山。黃嘉南 攝
榴花似火的初夏，記者來到榕城區(qū)新興南路劉青山的居所，拜訪這位年近百歲的歸僑老同志，聽他講述難忘的僑批往事。
劉青山的父親劉福應(yīng)1901年出生于揭陽玉湖北坑。北坑村位于榕江北河上游，毗鄰梅州豐順，那里土地貧瘠，主要農(nóng)作物為甘蔗、花生和地瓜等。彼時，村民生活困難，被迫出國謀生者眾多。據(jù)該村劉氏族譜記載，二十二世祖劉可杰率先于200多年前赴暹羅謀生（另據(jù)《揭陽縣大事記》載：“清乾隆五十年（1785），玉湖北坑村劉可杰往泰國謀生，為揭陽有文字記載中最早出國謀生者?！保?915年，劉福應(yīng)只身漂洋過海到暹羅投靠三叔父劉家河，在佛統(tǒng)山巴種植黃煙，辛苦勞作。不久，劉福應(yīng)的二弟、三弟也相繼來到暹羅。在三叔父的帶領(lǐng)下，劉福應(yīng)三兄弟和堂兄弟組成一個大家庭，合力開辟原始森林，種植黃煙。
1929年，劉青山出生于暹羅佛統(tǒng)府邊陲的山巴。這位今年已96歲高齡的老人，對童年在泰國的生活經(jīng)歷，記憶仍清晰如昨。
老人記得，在暹羅時，他們的家是住在原始森林邊沿一個幾百平方米的大屋里，用大竹片編制成墻，櫛子葉蓋屋頂。在大屋子的角落里，同樣用竹片構(gòu)筑成房間，充滿了原始的味道。屋子大部分地方是供收獲季節(jié)切煙絲和放煙絲的。切好的煙絲整整齊齊地鋪在以竹編織成、長約3米的工具上。只要不下雨，則連夜送到屋外等待天亮后曬太陽。曬干后的煙絲捆成圓筒形，外層包上草紙，以備出售。在房屋的周圍，他們種上香蕉等水果。香蕉豐收時，吃也吃不完，大部分都曬干，留著慢慢享用。成群的猴子經(jīng)常在房屋周圍亂闖，還大搖大擺地摘取香蕉吃。大人們則再三教育小孩，不要去打罵猴子。否則，猴子不但會咬傷你，還會放火燒毀房屋。同時，父母也經(jīng)常告誡小孩子，衣服里面會躲藏著蝎子，穿衣服之前千萬要把衣服用力抖一抖，否則就會被蝎子蜇咬！
作為長男的劉青山，當9虛齡時，便肩負著家族“落葉歸根”、祭祀祖先的期望，回到故鄉(xiāng)揭陽玉湖北坑。從此，他與父母天各一方，僑批便成為他們親情聯(lián)系的紐帶。
寄居在二嬸母家的少年劉青山，依靠父母寄來的僑批讀書、生活。1939年6月21日，日軍攻陷汕頭后，潮汕僑批中斷，得不到僑匯接濟的劉青山，不得不輟學。后來，在北坑村共產(chǎn)黨員劉郁的指引下，劉青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1949年1月，20歲的劉青山參加了潮揭豐游擊隊，并先后參加了解放豐順縣城豐良、湯坑（后設(shè)為新縣城）的戰(zhàn)斗。
“我的母親曾埋怨二嬸母，不該在僑批中斷時就讓我輟學。但那時真的也是沒辦法啊?！被赝羝D難歲月，劉青山感慨地對記者說，“由于當時有傳聞?wù)f我在解放湯坑的戰(zhàn)斗中犧牲了，母親在批信中還向二嬸母‘討人’！”
記者了解到，當年這些珍貴的批信，多年前已由劉青山捐贈給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收藏。
1954年4月8日，劉青山的母親在批信中寫道：“你至今還沒結(jié)婚，為母非常焦急。你表哥暹德只多你一歲，現(xiàn)在已有4個男孩了，你現(xiàn)在連老婆的影子都不知遠在哪里……”這封詢問婚事的僑批，讀起來頗感嚴厲，卻是母愛的一種表達方式。
1954年4月8日，劉青山的母親在批信中寫道：“你至今還沒結(jié)婚，為母非常焦急?！边@封詢問婚事的僑批，讀起來頗感嚴厲，卻是母愛的一種表達方式。
1958年2月4日，獲悉劉青山已結(jié)婚生子，他的母親寄來僑批說：“前接你來信，并附孫兒照片，父母非常安慰。但看了孫兒照片又免不了想你小時候的情景，為母朝朝想念著你，今生今世恐無再見你的緣分。你弟邦富的生意，本小利微。你弟德富則仍為人做工，你妹蘇鑾則在本埠菜攤賣菜?，F(xiàn)寄去港幣10元給孫兒做新衣服和買糖果。”批信中可見母親看到孫兒照片后非常欣慰，也觸景生情，想起兒子小時候承歡膝下的情景，流露出對兒子的深深思念之情，以及未見相逢的機緣，感嘆“今生今世恐無再見你的緣分”的無奈和心酸。隨信寄出港幣10元，用于給孫兒做新衣服和買糖果，體現(xiàn)了祖母對孫兒的關(guān)懷。
1958年2月4日，劉青山的母親寄來僑批說：“看了孫兒照片又免不了想你小時候的情景，為母朝朝想念著你，今生今世恐無再見你的緣分?！?/span>
1959年12月28日，劉青山的母親寄來批信說：“為母終日都在想念你等，不知何時才能晤面？希你有空的時候要多往問候你的外祖母，為母因住在天各一方，無可能晤她老人家，希你代母問候。”劉青山的母親陳惜梅，1907年出生于揭陽新亨尖石村，婚后兩年前往泰國與丈夫團聚，雖遠離故土，但日夜牽掛母親。故而在批信中反復囑咐兒子要“代母問候外祖母”。
1959年12月28日，劉青山的母親在僑批中說：“為母終日都在想念你等，不知何時才能晤面？希你有空的時候要多往問候你的外祖母，為母因住在天各一方，無可能晤她老人家，希你代母問候?！?/span>
劉青山說：“僑批不僅體現(xiàn)在金錢上，更體現(xiàn)在豐富的親情內(nèi)涵上。我是長兄，在泰國還有兩個弟弟、四個妹妹，他（她）們都是泰籍華人，故我們家是‘一家兩制’。我的細胞妹比我足足小了20歲，今年也已77虛齡了。我們兄弟姐妹共7個人，現(xiàn)在個個康健，被親朋好友譽為‘長壽之家’。弟妹們曾多次回故鄉(xiāng)探親和做公益事業(yè)，二、三胞弟昔年還出資給我建設(shè)三層樓的房屋。我出版的《僑苑采風》《北坑僑鄉(xiāng)錄》《史林一葉》等書籍，均是二胞弟出資的。我也先后偕妻子5次去泰國探親，并為家鄉(xiāng)建中小學、文化室，修筑水泥路等公益事業(yè)，盡了歸僑的一份責任。”
2005年11月6日，劉青山應(yīng)邀赴泰國曼谷參加泰中學會主辦的“和平前后泰國僑批座談會”?；氐浇谊柡?，劉青山撰寫了《僑批的啟示》一文，文中寫道：“首先，不忘過去。由于日本侵略我國，僑匯中斷后的悲慘遭遇；其次，居安思危；再次，發(fā)揚誠信。過去眾多僑批機構(gòu)和人員，對僑批業(yè)‘盡心盡責，篤誠守信’的品德，讓華僑、僑眷久久難忘……”
2016年9月，在中國僑聯(lián)成立60周年之際，劉青山被中華全國歸國華僑聯(lián)合會授予“從事僑聯(lián)工作20年”榮譽證書。
歸僑劉青山的百年人生，宛如一部厚重的書，而僑批，則是他永遠珍惜的親情冊頁。
記者手記
翁叟題銀信 筆筆印僑情
蔡幼芳
當我踩著自行車穿過小街巷，再次來到榕城區(qū)新興南路劉青山老人的家，將寫好的文稿請他指正時，他緊握我的手說：“你這個記者，真是勤謹！”我微笑點頭，心底默念：“記錄歷史，嚴謹是我的職責啊?！?/span>
96歲高齡的劉老，精神依舊矍鑠。他鄭重地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審讀得一絲不茍。
得知是為“僑批印記”專欄撰稿，正在一旁攪拌餃子餡的91歲劉老老伴黃愛惜阿姨感慨道：“前幾天《揭陽日報》‘僑批印記’里面寫的林金珍的故事，看得人酸暖交織。這位在暹羅長大的潮汕女人，丈夫去世20余年間，她寄往夫家親人的僑批卻從未中斷……何等堅韌！這個題材挖掘得好，非常有意義?！彼峒暗模强d于4月28日“僑批印記”專欄的《僑批里的“她力量”》一文。
文稿閱畢，劉老欣然點頭，說：“寫得好！傳承僑批記憶，很有意義！”我請他為這個專欄賜墨。他斟酌再三，然后，一筆一畫寫下了“僑批印記，銀信同輝”8個字。
這一絲不茍、端莊凝重的題字，是一位世紀長者對那段紙短情長歲月的深情回響?！皟S批印記”，銘刻的是漂洋過海的艱辛足跡與魂牽故土的赤子丹心；“銀信同輝”，閃耀的是匯款單背后血濃于水的骨肉深情與守望相助。當劉老夫婦為林金珍的故事動容，當這飽蘸深情的筆跡落于紙上，我們感受到的，是散落世界的文化遺珍在時光深處發(fā)出的共鳴。
來源：揭陽日報
記者：蔡幼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