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暨世界反法西斯勝利80周年，在那個烽火連天歲月，有一對抗日軍人，在血戰(zhàn)臺兒莊擔當敢死隊正、副隊長，在抗日戰(zhàn)場上結(jié)下了生死情誼，今天刊發(fā)初紅老師的文章《烽火情》，重現(xiàn)當年浴血奮戰(zhàn)結(jié)下的烽火戰(zhàn)友情，讓我們回顧歷史，緬懷先輩，珍愛和平，發(fā)奮學習，共同建設好我們的家園。
文學大師巴金說：“有一盞明燈，照徹了我的靈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了一點光彩，這明燈就是友情?！?/div>
生命是一種體驗，友情是一種緣分。紅塵滾滾、人海茫茫，千金易得，知音難覓。
春秋時，俞伯牙和鐘子期，高山流水，琴瑟和鳴，是知音中的極品。
血戰(zhàn)臺兒莊的老兵仵德厚和趙志道，他們那生死相依、穿越時空的友情，是知音中的奇緣。
二
辛亥革命以后，軍閥混戰(zhàn)，人民受難。1924年7月，國共第一次合作，出師北伐。
國民軍聯(lián)軍總司令馮玉祥，為了培養(yǎng)軍事后備力量，接受李大釗的建議，與蘇聯(lián)合作，在洛陽和蘭州同時開辦了學兵團（后來改名為第一軍事政治學校、第二軍事政治學校）。
蘭州學兵團在陜西三原縣招收第1期學員，仵德厚和我的父親趙志道被錄取。15歲的仵德厚來自陜西省立三原師范，21歲的父親來自陜西周至縣中醫(yī)世家。歷史的契機，使他們相識、相知、相交。
蘭州學兵團的辦學方式，仿照黃埔軍校，軍事訓練很嚴格。東方未曉，起床號就響了。從起床到集合，只有5分鐘。仵德厚手忙腳亂，不是忘了疊被子，就是忘了打綁腿。父親像大哥哥一樣指導他，讓他很快適應了緊張的軍校生活。
開設的課程很多，有《地形學》、《建筑學》、《兵器學》、《戰(zhàn)術學》、《爆破學》、《步兵操練》等專業(yè)課，還有馮玉祥親自編寫的《軍人讀本》、《軍人寶鑒》、《軍人精神書》和蘇聯(lián)軍事顧問講授的《政治經(jīng)濟學》。身高只有1.59米、體重只有87.5斤的仵德厚，難以承受如此重負。父親和他結(jié)成“一幫一”對子，答疑解惑，潤物無聲，讓他考核過關。
馮玉祥常常來到學兵團視察、訓話。他說：“我們是人民的軍隊，必須具備三大精神：愛國精神，道德精神，軍人精神。對人民要博愛，敬民如父，愛民如子，為人民不怕死！”他的治軍之道，受到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周恩來的高度評價：“馮將軍善練兵，所率隊伍為當時之雄。”
仵德厚想家的時候，哭得很傷心。父親給他說笑話，講故事，放松他的心情。
在學兵團，父親和仵德厚不僅練出了過硬的軍事本領，繼承了光榮的愛國傳統(tǒng)，而且收獲了純真的兄弟友誼。
三
1929年3月，父親和仵德厚從蘭州學兵團畢業(yè)，走進西北軍孫良誠部第三軍38師8旅1團2營。他們一起參加了蔣馮戰(zhàn)爭和閆、馮、桂聯(lián)合反蔣的中原大戰(zhàn)。戰(zhàn)后，西北軍第三軍被中央軍吉鴻昌部30軍收編。仵德厚任30師88旅176團3營營長，父親任副營長。
盧溝炮響，山河破碎。在民族存亡之際，楊虎城和張學良發(fā)動“西安事變”,逼蔣抗日。國共第二次合作，共赴國難，全面抗戰(zhàn)開始。以國民黨軍隊為主體的正面戰(zhàn)場，組織了22次大型會戰(zhàn)。父親和仵德厚，一起參加過保定會戰(zhàn)中的房山阻擊戰(zhàn)、徐州會戰(zhàn)中的臺兒莊戰(zhàn)役、武漢會戰(zhàn)、豫南會戰(zhàn)、隨棗會戰(zhàn)、棗宜會戰(zhàn)、鄂西會戰(zhàn)、太原會戰(zhàn)中的娘子關戰(zhàn)役。
父親思想深沉，像一潭靜靜的秋水；仵德厚性格剛烈，像一團熊熊的火焰。他們剛?cè)嵯酀?，寬嚴互補，成為一對最佳組合，在抗日戰(zhàn)場上合奏出一支嘹亮的軍歌。
臺兒莊戰(zhàn)役，是父親和仵德厚生命史上輝煌的一頁。
1938年3月下旬，日軍侵犯徐州的門戶臺兒莊，占領了三分之二陣地。守城的31師快打光了，眼看抵擋不住。30師奉命增援，176團3營打頭陣。父親和仵德厚在3營挑選了40個精壯小伙子，組成敢死隊。他們二人擔任正、副隊長，率領敢死隊，手持步槍，肩背大刀，腰掛手榴彈，夜襲西門，掩護部隊進城，與日軍展開巷戰(zhàn)、肉搏戰(zhàn)。打土圍子時，父親的左前胸，被日軍一粒子彈射中，血流不止。仵德厚正在指揮戰(zhàn)斗，派學兵團同學張學信把父親背下火線。79個戰(zhàn)壕，尸體累累 ，血流成河。3營犧牲100多人，敢死隊員只有3人生還，其余壯烈殉國。
4月初，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李宗仁命令中國軍隊全線出擊，以雷霆萬鈞之勢，殲敵1萬余人，收復臺兒莊，保住了徐州。捷報傳出，舉國若狂。3營獲甲種一等嘉禾勛章一枚。仵德厚升任團長，父親升任副團長。
四
仵德厚從軍以后，好像一個清教徒，奉行“獻身精神”，堅持“禁欲主義”，拒談婚姻，甘當光棍。
男大當婚。父親瞞著22歲的仵德厚，給他的父母寫了一封信：“三原縣城有一位姑娘，叫楊菊林，女中畢業(yè)，才貌雙全，溫柔賢惠。8年前，她曾與仵德厚相識，二人可以結(jié)緣?！?/div>
不久，待嫁的新娘和親友團，來到團部駐地湖北麻城。兵臨城下，沒有退路，仵德厚只得允婚。他囊中空虛，父親拿出自己積攢的50塊鋼洋，為他舉辦了體面的婚禮。
帥氣的軍官和秀氣的淑女，久別重逢，心心相印，碰撞出愛情的火花。
烽火歲月，聚少離多。丈夫在前線打鬼子，多情善感的楊菊林，讀李清照詞，練二王書法，解不開“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離愁。六年以后，“人比黃花瘦”的她，身患重病，香消玉斷。
山青青，水碧碧。天無語，地無語。
楊菊林三周年祭日，父親受仵德厚之托，在西峽口為她開了一個追思會。
五
李商隱詩云：“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1943年6月，176團奉命整編，變?yōu)?9團。父親調(diào)到華北傅作義兵團軍官總隊，任上校團長，與仵德厚依依告別。
世上友情，形形色色。以利相交者，利盡情失；以權(quán)相交者，權(quán)落情亡；以心相交者，心印情長。
父親和仵德厚分別以后，戰(zhàn)火鑄成的友情，忘不了，丟不下，你也思念，我也思念，如蠟燭滴淚，似杜鵑啼血。
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抗戰(zhàn)勝利。仵德厚率領89團，赴北平參加日軍受降儀式。他得知軍官總隊駐在鐵獅子胡同，準備前去探望老朋友。誰知，一道十萬火急的電令，把他推入內(nèi)戰(zhàn)的深淵。他升任新編30軍27師少將師長，奉命死守太原。城破被俘，獲刑十年。盲從，愚忠，造成了千古遺恨！
1949年1月，父親隨傅作義將軍在北平起義，成為一名解放軍軍官。他來到山西第一監(jiān)獄，要求探視仵德厚，未獲批準，只得留下一封信，悵然離開。
鐵窗十年期滿，仵德厚又被發(fā)配到太原磚廠，勞動改造15年之久。
1976年春天，65歲的仵德厚獲得自由，回到陜西省涇陽縣。他寫詩自嘲：“半生戎馬半生監(jiān)，兩袖清風歸田園。感謝黨的政策好，我得溫飽度殘年?！?/div>
家在渭河之北的仵德厚，多次給我的父親寫信，信中跳著一顆心，寄往“周至縣澇店鄉(xiāng)趙家堡” ，均被郵局退回。他不知道，解放以后，周至縣澇店鄉(xiāng)已經(jīng)劃歸戶縣（今西安市鄠邑區(qū)）。
家在渭河之南的父親，也多次給仵德厚寫信，信中燃著萬縷情，寄往“三原縣城關鎮(zhèn)王蒼巷”，均被郵局退回。他不知道，解放以后，仵家已經(jīng)離開三原縣城，回到老家涇陽縣龍泉鄉(xiāng)雒仵村了。
1985年，80歲的父親臨終前，還念念不忘仵德厚，吟詩示兒：“金戈鐵馬戰(zhàn)友情，魂牽夢繞難相逢。何日找到仵德厚，墳前給我說一聲?！?/div>
六
2005年，是抗戰(zhàn)勝利60周年，全國各地隆重舉行各種紀念活動。
在北京紀念抗日戰(zhàn)爭勝利60周年大會上，中共第四代領導人H錦濤，以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的博大胸懷，還原了國共合作的抗戰(zhàn)歷史：“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的抗日軍隊，分別擔任著正面戰(zhàn)場和敵后戰(zhàn)場的作戰(zhàn)任務，形成了共同抗擊日軍侵略者的戰(zhàn)略態(tài)勢?！?/div>
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給仵德厚頒發(fā)了一枚“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60周年紀念章”。
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zhàn)為仵德厚題詞：“民族之光”。
臺兒莊大戰(zhàn)紀念館懸掛著仵德厚的巨幅戎裝照片。
以仵德厚和趙志道等抗日壯士為原型的電影《血戰(zhàn)臺兒莊》，愈映愈火，家喻戶曉。
各大媒體紛紛發(fā)表文章，宣傳臺兒莊戰(zhàn)役。尤其是香港鳳凰衛(wèi)視《冷暖人生》欄目抪出專題片《老兵》以后，在大陸、臺W和全球華人中，刮起了一股強勁的仵德厚旋風。
仵德厚應邀去北京、香港、臺兒莊，參加紀念活動。
仵德厚的命運發(fā)生了轉(zhuǎn)折，成了耀眼的明星。
他的鐵桿搭檔趙志道呢？軍旅作家張冠林帶著這個疑問，上下求索，多方探尋，終于找到了戶縣澇店鎮(zhèn)趙家堡。他見到了我的母親游梅林，喜出望外。他聽說我的父親已于1985年去世，凄然淚下。他來到我的父親墓前，敬香，鞠躬，默哀，真誠之情，令人動容。他告知了仵德厚的電話和住址，母親和仵德厚通了電話。臨別時，張冠林說：“我要寫一本《大江逝去浪未盡》的書，為抗日英雄樹碑立傳?！?/div>
第二天，我們兄弟七人，遵母親之命，來到?jīng)荜柨h，這個養(yǎng)育過國學大師吳宓、抗日名將仵德厚、著名作家李若冰、著名詩人雷抒雁的寶地。在雒仵村，我們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仵德厚和他的兒子仵秀、仵寶。我們圍繞在仵德厚的身旁，緊緊拉著他那雙握過筆桿的手，握過槍桿的手，握過磚坯的手，握過鋤把的手，傷痕累累的手。一聲“仵叔叔”，如春雷響徹嵯峨山，似春風卷起涇河浪。
仵德厚親切地叫著我們的小名：“大毛，二毛，三毛……”和我們一一熱烈擁抱。
夢，圓在一起。淚，流在一起。情，融在一起。心，貼在一起。
一周后，我哥趙建福收到仵德厚的信和全家合影。他邀請我的母親去涇陽看看。母親患腦血栓，無法赴約。
2006年，母親病逝，享年87歲。
2007年，仵德厚病逝，享年97歲。
生死兩茫茫，無處話凄涼。
鐵肩擔道義的傳記作家張志擴，為了寫長篇傳紀文學《鐵血悍將》，曾經(jīng)訪問過我。如今，老兵傳奇出版了，那段歷史復活了，兩個老兵卻無緣看到。
陰差陽錯不了情，軍魂悠悠化金星。今夜，我仰望星空，在浩瀚的銀河里，依稀辨認出兩顆彼此照耀的星辰，那就是仵德厚和趙志道。
2014年12月1日于曲江
作者簡介
初紅，原名趙昌濟，西安市鄠邑區(qū)人，畢業(yè)于陜西師大中文系。鄠邑一中特級教師，陜西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音樂文學學會會員，陜西農(nóng)民詩歌學會名譽會長。出版《初紅詩選》《初紅文選》。作品收入《中國當代詩人代表作》《中國當代歌詞選》《陜西當代賦作選》《陜西歌詞百家作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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