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情女
她,姓卞,中州火車站的售票員。認識她是在24年前,而夢見她卻是在24年后的昨天夜里。
24年前,我參加成招考試,脫產(chǎn)去中州市上大學(xué)。臨行前,女同學(xué)仙娥悄悄對我—說,她嫂子就在中州火車站,是個售票員,如果買車票有困難,你只管去找她。她把她嫂子的姓名、雅號、售票窗口及住宅地址都寫給了我。
開學(xué)后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就上車站去找她。8號窗口坐著一個青年女子,一邊篩選米粒,一邊不時瞅瞅窗外。我見她長著一頭披肩秀發(fā),一張瓜子臉蛋,文文靜靜,估計她就是小卞,于是叫了一聲“蛙”,——這是她雅號,車站售票員每人都有一個,只有圈子內(nèi)的人才知道,其實是票務(wù)聯(lián)絡(luò)暗號,不管窗口人怎么擁擠,只要你說出暗號來,姑娘們就會給你開綠燈?,F(xiàn)在,我這么輕輕一叫,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我上前打聽,還真是她。
她把我當上賓,請進票房休息室,特別給我沏了一杯龍井。從交談中,我才知道,她比我少8歲,初中畢業(yè)頂了她媽的職,進了票房。愛人不僅和我同鄉(xiāng),還是我小學(xué)時的校友。他沒考上高中就參軍了,看守軍用機場,后來軍轉(zhuǎn)民航,隨軍用機場轉(zhuǎn)到地方,在機場油庫工作。她們結(jié)婚才一年多,有一個未滿周歲的小女孩。
第一次見面,我們就說得很投機。她指著票房光榜告訴我,她是路局售票10萬張無差錯的三八紅旗手。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熱情、開放、活潑、認真。
火車票這東西,上世紀七、八十年是忒稀罕i物,十二分緊俏,逢年過節(jié),更是一票難求。聽說我有一個女朋友在火車站售票,大家都很羨慕,找我代買車票的人也漸漸多了。開始時,我還有些難為情,生怕麻煩她。
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說:不就是幾張票嗎?誰沒有幾個親朋好友,這個綠燈領(lǐng)導(dǎo)還是準開的。你們大學(xué)生是知識分子,支持你們就是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嘛。后來見她對我托辦的事特別在意、用心,并沒給她添亂,也就放心了。
一天,她特意請我去她家玩。我覺得也應(yīng)該去拜訪。一來她愛人和我還是初中的校友,二來她又幫了我那么多忙,不去謝一謝,也不近人情。何況人家已經(jīng)主動約請了,敢不從命!
那天去得不巧,她愛人出差了。家里除了她,只有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女孩,睡得正香。
她見我如約而至,好高興,先是招呼我坐,然后沏茶,接著從冰廂里取出西瓜,正準備切開,瓜上有水,很滑,捉不住。我連忙上去把瓜扶穩(wěn),讓她下刀。就在這時,她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向我投過嫵媚的一笑。我很不好意思,急忙抽手,一不留神,觸落半爿西瓜掉進地面的盆子里,水珠淺得老高,打濕了她那裙子的前下擺。
我很難堪,感覺臉在發(fā)燒。她善意地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沒啥關(guān)系,弄濕了再換一條不就得了。她一邊說,一邊匆匆走進臥室,順手掩了門,――我看得真切,當時確實不曾上內(nèi)閂。一陣風過,門自動敞開了一半。我朝里面一看,忽然發(fā)現(xiàn)臥室的大穿衣鏡里站著另一個女人:一絲不掛,玉人兒似的。本來,她是背向著我的,現(xiàn)在借著一面偌大鏡子,前后都看得真真切切。她她扭動身子,還特別抬起修長而美麗的大腿,亮點和春光泄漏無遺。她似乎發(fā)現(xiàn)我的目光,馬上換了一條時髦的短裙走了出來。
她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并不在意,依然是那么熱情洋溢,搬出了好多點心,五花八門,讓我大開眼界。她告訴我,這都是我那校友離家前親自備下的,一定要好好款待。然后開啟三用機,請我陪她跳一曲。我說不會,她說,什么年代了,竟然有不會跳舞的大學(xué)生?還說,就是不會,也得學(xué),這是交際藝術(shù),是一種聯(lián)絡(luò)感情的手段。經(jīng)她這么一動員,再加上“客隨主便”,我也就乖乖地順從了。
她一邊跳,一邊老是盯著我看,漸漸的如有幾分醉意,幾乎軟得全仗我扶持了。她有意把臉蛋靠向我的臉,我聞到一種消魂的芳香,——這種香只能是來自女性的體內(nèi),讓我馬上聯(lián)想起穿衣鏡里的那個她,……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再也堅持不住了,便借口歇歇,把她送到沙發(fā)上,轉(zhuǎn)身去關(guān)三用機。就在我轉(zhuǎn)身時,她從我的背后緊緊摟住了我的下身說:“小兄弟,鏡子告訴我,你是一只饞貓,叫我好想”。她的這種突然“襲擊”,倒讓我十分反感,十分狠狽,不得不匆匆說一聲謝謝,倉皇離去。
此后接連兩個月我都沒敢去車站,人家求我買票,我也只好婉言推卻。
終于有一天她來電話了,說是校友要請我和他一家出外郊游。校友兩個字用的全是我的家鄉(xiāng)口音,咬得很準,象是下命令。開始,我疑心她是惡人先告狀。這樣的例子,在古典小說里見得還少嗎?后來一想,不管發(fā)生什么樣的事,我都應(yīng)當去。不去,說明我是小人,是膽小鬼。不去,只會引起更多的誤會!我還是決定去,哪怕是鴻門宴!
去了才知道,那天是校友精誠請我陪他一家郊游。而她呢,始終神態(tài)自然,好象和我還是初次見面一樣,話說得很得體,用情也十分有分寸。這說明我臨來前的想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象欠她一份情禮,好長一段時間都在暗暗責備自己。
不久,我聽說她和愛人在鬧離婚,鬧得還挺兇。我知道這是因我的出現(xiàn)而招惹的,下決心再也不去見她了。
她見不著我,就隔三差五來電話。最難忘的是最后一次,她在電話里說:從第一見到你,我就忘不了你。那次換裙子,我發(fā)現(xiàn)你在偷窺我。不過,半個門是專為你開的。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是愛我的。你渾身透出一股濃烈的男人氣息,徹底征服了我。
我丈夫就缺這種氣息!與他相處如喝白開水,——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親我吻我,我成了呆木頭似的。只有閉上雙眼,不斷的想象你,設(shè)想與你在一起的快感,我才感覺自己的存在,感覺自己是活生生的女人。
他沒有哪一次把我送上愛的高潮,只有你,你來到我的夢中,用愛的激情把我整個心身都燃燒了,我不停地掙扎、呻吟,一心想要用自己的全部愛液澆滅這股無名的情火。那時,我非常疲勞,疲勞得好開心。
說實話,我的身子屬于他,但心卻被你掏走了。你是君子,我是小人。你會罵我騷貨。可我騷的是你。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你一次也不答應(yīng)我,而我也許有那么一次,今生今世也就足夠了,這個家的臺面也就維持了。你是一個偉大的吝嗇鬼,你自私,你不懂女人!
當時,我只說了一句:你是一部精美的女性著作,可惜我無權(quán)讀啊。
我聽到對方的抽泣聲,暗想,她肯定恨透我了,不會再與我聯(lián)系了。這樣也好,彼此兩清,我長長吁了口氣。
就在我畢業(yè)前夕,她主動來找我,要我留在中州,她已經(jīng)給我找到了一個效益相當不錯的國營企業(yè),工作崗位也很理想。我說,我有妻少。她說她不在意這些,只在乎我這個人。還說,她父親是離休老干,多少有些人際關(guān)系,可以把我妻子兒女的農(nóng)村戶口都遷入中州市。
我十分感謝她的美意。但是,我明明白白告訴她,原單位早在一年前就給我妻子兒女落戶了。我不能背叛單位,不能背叛妻子。
她反問我,在哪里不是為國家出力,怎么叫背叛?還說,她從來也沒想要拆散一對恩愛夫妻,只想每天能見我一次,哪怕一眼也行,這不是一個夠壞、夠奢侈的要求吧?她還告訴我,她撤回離婚申請報告了。我問,那又為什么?她直言不諱:都是為了你。
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癡情女!
我什么都沒有說,連離開中州市的時間也沒有通知她。我想,那幾天她肯定在老等著我,在向流動的人群中搜索我的身影。
昨夜里,她到底送來了夢,她正在追趕飛逝的列車,……我的雙眼被淚水模糊了,不曾看清她的面容。
但是,我堅信那就是她:烙在生命深處的一個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