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父親右手把犁頭接過握左手
犁頭像一把生銹的鑰匙
犁鏵翻卷時
已打開沉睡的春天
每一層泥土
皆是農(nóng)人寫給大地的祝語
犁板上的新泥
是農(nóng)家傳宗接代的囑咐
我看牛軛駝著大山
老牛在前頭喘著粗氣
把農(nóng)人面朝黃土
背朝天的詛咒咀嚼
用蹄印把它們
深深地踩進大地皺褶
我和父親的汗水
把谷物喚醒
五谷從泥與石的縫隙長出
把帶黃金光澤的稗子當(dāng)作牲祭
我站在犁耙看耙齒插入淤泥
大地開始陣痛
每一個耙止
都是刺破詛咒的利器
問生命出處
道出農(nóng)人辛酸
尋找勞作最終意義
蕩起的漣漪
攪碎天空的殘月
讓每一朵頭頂上的云朵
成我漂浮的夢
再赤著腳拉著韁繩
等老牛調(diào)頭
雙腳像一棵移動的樹
須根扎進泥的子宮
讓目之所及處
遠山簇擁流水把天空蔥蘢
從父親佝僂的背影看見了我的明天
趁烈日當(dāng)空草會暫時失去呼吸
我弓著背左腳在前
右腳發(fā)力舉起大板鋤
鋤頭落下時
爆裂的空氣聲
似祖母在雪天吟唱的梵音
為草舉行一場超度
草莖斷裂的脆響
似骨碎讓天空已受驚
祖父在茶馬古道上背鹽包時
被落日拉長的影子
在泥底學(xué)草瘋長
心之所向的花花世界
被曬閹的草荒蕪
突然想起了夕陽河邊草
整齊的田壟
成一大張白紙
讓大板鋤蘸額頭汗水給家書落款
父親剛耙完田就用推谷耙
把泥巴推成水平狀
夾在泥層的云
被磨去棱角
隨漣漪消散在水面
整個水田如一個
偌大的鏡子
大姐在田坎邊割牛草
邊唱歌的畫面
被泥土記住
借我插入泥漿的中指拇
把每一株秧苗扶正
用大姐拉鞋墊畫出的
田字格當(dāng)五線譜
每一株秧苗像跳躍的音符
看母親指尖跳舞的星光
誘圍觀的麻雀
拍打著翅膀伴奏
以水面為鼓點
起大地飛歌
姐姐不知道從麥田的這頭
到田坎盡頭
就是父母歷經(jīng)的一生
她鐮刀劃過處
麥稈整齊地倒下
以一排又排金色的音符
讓泥土休養(yǎng)生息
音節(jié)沒入蚯蚓胸口
隆起的大地正起顫音
讓連片浪麥借風(fēng)打著滾
涌向天邊燃燒的晚霞
帶出雪一樣的粗鹽
從衣衫滴落
凝聚成萬物骨架
在干裂的土地
開出一朵又朵咸澀的花
壓彎父親的脊背
剃祖父山羊須
露出苦澀的微笑把黃昏潮濕
一池秋水誘下河洗澡的云
把九月傷口剝開
用谷海去填
每一粒谷子被秋風(fēng)
磨成人間匕首
從秋蟬捅開的窟窿處
放出那見光就死的生物
它們趴在打谷桶上
用帶巖石紋理的軀殼
幫谷粒掙脫束縛
入秋天籮筐
與篾條跳舞的星光
一起讓谷穗在陽光下炸裂
像一串串金色的鞭炮
落父親的白發(fā)
分不清哪是谷殼
哪一截是歲月
用陽光的味道孕育泥土芬芳
讓碧落現(xiàn)農(nóng)耕歸宿
外婆扛著鋤頭淡定地走向后院
雖然褲腳不再帶風(fēng)
但被泥土扯長的背影
仍然釋放著
泥土的芳香讓麻雀
從容出入在外婆的圍腰
等瓜藤沿竹架攀爬
以一條條綠色的小溪
流向夏天深處
想象南瓜、絲瓜花
在晨露中綻放成小黃燈
讓那些與村莊失聯(lián)的家人們
抓從泥底鉆出的牛尾
放著光在遺像上
用被光偷走的光陰
誘每一個瓜果
像一盞盞燈
照亮清晨的田野等待被黃昏遲暮
母親每年點豆前要把地里的雜草
用鋤頭弄攏一堆
再用一根火柴點燃草梗
每次鋤頭挨到蒲公英母株
風(fēng)就來了
每一個蒲公英種子原地起飛
帶著母親的囑咐
翻越萬水千山
抵達山外山
母親才用力舉起鋤頭
挖出橫平豎直的窩
讓幾顆豆種在濕潤的泥土
當(dāng)山風(fēng)和云朵
延續(xù)在村莊的生命
讓種子在黑暗中
學(xué)蚯蚓蠕動
借母親指尖余溫
在大地傷口寫下一行行綠色絕句
鋤頭斜倚在墻角像一位疲憊的
老人打著瞌睡
憶用青春買明天的時光
讓空曠的田野
像一張攤開的稿紙
等待在外打拼的游子
用春天一樣的詩行
陪父親坐在門檻上抽旱煙
草木之香像一縷縷思緒
寫著生活斷句
幫母親在灶臺忙碌
鍋鏟碰撞之間
奏響屬于農(nóng)家的樂章
把黃昏沉降
等夜色伸長舌頭
用小孩笑聲
制作成一串串風(fēng)鈴
陪母親用土巴碗把星光舀滿一缸
看玉米稈像一排排穿著綠裝的士兵
被黃昏簇擁
守護著秋天的秘密
我握住玉米棒輕輕一掰
咔嚓一聲整個秋天
在我手中裂開
蛛網(wǎng)一樣的裂紋
溢出會蹦跳的螞蚱
親口說出輪回的密碼
讓玉米粒飽滿金黃
誘南飛雁流出一灘口水
在地心凹陷處結(jié)晶
引無數(shù)晶光閃爍的喻體
將蒼穹璀璨
不會說話的啞石
長出金色胡須
講述人與土地的故事
讓父親露出比玉米還甜的笑臉
笨犇，男，本名李洪彬，四川雅安人，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編號：T00046），省農(nóng)民工通訊員，《作品》特約評論。作品散見《星星》《詩歌月刊》《作品》《山東文學(xué)》《課堂內(nèi)外讀本》《浙江詩人》《華西都市報》《文匯報》《椰城》《華西都市報》等省市報刊雜志，獲全國性各種大獎多次。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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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7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