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書香,那些書色
對于書的描述,有段精彩話的語:“字是書的花,一本書能夠開成千朵萬朵花,花都是作者的靈魂,書卻是作者的心事,花開在心事之上,便成了一本書,如果是好書,香味便揮之不去,如果是賴書,香味會有一些,但架不住時間的煎熬?!?/p>
由此可見,好書連同文字,都是有色、有香、有味的。
古人把歷史稱之為“春秋”,盡管草木枯榮,時光流轉(zhuǎn),可就在這春去秋來之間,時間的河流依舊奔騰向前,時光依然無影無蹤,我們依然能從古典的詩文中尋覓到時間的匆匆腳步。簡明先生在論述《詩經(jīng)》時曾說過,《詩經(jīng)》是一只鳥懷念一只鳥,是一條河穿越一條河,是一座山覆蓋一座山;《詩經(jīng)》比古老的繪畫更繪畫,比偉大的史詩更史詩,比神圣的宗教更宗教。盡管“蒹葭”和“伊人”早已淹沒在歷史的風塵中數(shù)千年,但那“執(zhí)子之手,與之偕老”的誓言,現(xiàn)在讀起來,總帶有一種蒼茫深秋豐富的清涼,一種千回百轉(zhuǎn)的期盼。
因為古典的詩文,讓世人窺見了荷葉田田的搖曳,也觸摸到了山河歲月的滄桑;感知了疏柳淡月的清雅,也領悟了花開花落的從容。無論淡云、曉日、輕煙、微雪、清溪、疏籬……總有一個或幾個生動的意象,能碰觸大家心底的柔軟。就一個“情”字而言,有論者言,屈原的情,是志士仁人的情;詩三百篇,是勞人思婦的情;莊子的情,是哲人喜天愛地、仁愛生命的情;孔子的情,是尊尊親親、世間倫常的情;李白的情,是詩仙傾慕自然的情;杜甫的情,是詩圣悲壯深沉的憂患之情……總之,無論漢代的一辭賦、大唐的一首詩,雅宋的一闕詞,或押著平平仄仄的韻,或閃耀著蕩氣回腸的氣概,總能勾起今人千絲萬縷的情緒,魂牽夢縈的韻致,既心意相通,又久久回響。
讀書的美妙之處在于感官不受制于繁雜事務的煩擾或欲念的侵襲,在“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的愜意中,過濾橫流的物欲,一洗厚重的塵心。一本好書就像一位得道的禪僧,與之談心,能澄凈心靈;聆聽哲慧,則物我兩忘。讀至佳境,一如宋代文學家王安石在《游褒禪山記》中所說,“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那其中的春風喚綠、芽報花信,或日落風息、月上柳梢,無邪而美好,讓人“陶然自得”。難怪英國作家瑪格麗特說:“我最初的故鄉(xiāng)是書本。
因此,每到遇到自己心儀的文字,就像遇到了一個傾心暢談、推心置腹的知己。作者所表達的,仿佛就是埋藏在自己心底多年的話兒。讀之,靈魂搖曳,情投意合。那些文字,或憂郁,或明亮,或沉靜,或飛揚,或犀利,或溫暖,或理性,或唯美。每當此時,就會不自覺地放慢閱讀速度,生怕這一閱讀快感和美感很快就過去了。在有些文字里,時光已去千年,“湮沒了黃塵古道,荒蕪了烽火邊城”,卻成為后人月夜懷古的長調(diào)或短嘆;在有些文字里,曲徑通幽,竹林篩影,能剪裁出一幅幅唐詩宋詞的古韻,或是小橋流水是月下的一聲笛音輕唱,或是亂石穿空是向晚的軍號鼙鼓。有些文字,“水是眼波橫”,文質(zhì)彬彬,有一種溫潤;有些文字,“咆哮萬里觸龍門”,雷霆萬鈞,有一種野性。有些文字如酒,那濃郁的醇香,飄散在陰雨的黃昏,飄散在清涼的月夜,飄散在江邊的危樓,飄散在暮春的落紅之中;有些文字似河,無論是風花雪月,羈旅閑愁,還是吳鉤看了,欄桿拍遍,帶著詩人的體溫和表情,潺潺流淌在一條用情感開鑿的奔流不息的的河流上。
會讀書的人,能讀出滿紙的詩情畫意——緩步前行,弄花香滿衣;輕舟野渡,掬水月在手;枯坐賞閱,聽石上流泉;對坐展卷,談佛理禪趣;或只言片語,即時留下讀書時那怦然心動的感悟。讓人在平凡的一景一物中發(fā)現(xiàn)生活的趣味,在文字的未來與過往的細微處尋到人間的美好。書中的一朵花,一滴水,一聲鳥鳴,一棵小草,一方沃土……有時會讓人感受到一種“欲罷不能”的磁力;或有一片風雨洇潤的寧靜,這些都值得我們?nèi)ゾ次泛驼湎?,值得我們追著說一聲“謝謝!”
蘇東坡在《赤壁賦》有言:“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贝笞匀坏拿恳环N語言,在此時都變成了對生命“色、聲、味、觸”的感知,正如蔣勛在《品味四講》中所詮釋的那樣:“這些大自然的美,是不用一分錢買的,你甚至可以不用去畫廊,不用去博物館,不用去趕音樂會、趕表演?!边@一切的視覺、聽覺的美好與享受,均蘊含于書香中,均蘊含在這各美其美的文字中。
就是這些雕鏤生活的文字,打碎了時光,揉進了悲和喜,笑和淚,聲和色。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品味出其獨特的色、香、味。借用導演王家衛(wèi)的話說,就是“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在裊裊的炊煙里,做個黃粱夢,也美得很?!辈恢l這樣說過。讀書品味,何嘗不是如此。林語堂先生在《讀書的藝術》一書中說,“同一本書,一時可讀出一時之味道來……四十學《易》是一種味道,到五十歲看過更多的人世變故的時候,再去學《易》,又是一種味道”。隨著歲月的更迭和人事的變遷,自然而然就多了些理味、趣味、情味、藝術之味、乃至人生之味。
哲人說,真正的世外桃源不在世外,就在各自的心靈里。而那書香,那書色,那個中的滋味,如海德格爾所說,默會的語言,是最高的語言,筑造著個體的精神家園。
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