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別好人與壞人:官與民眼神
文|董惠安
7月2日20時,金溫地方鐵路公司一列貨物列車在金華市東孝鄉(xiāng)境內滬昆線東孝站與K1373次旅客列車機車發(fā)生側面沖突,致客車機車前臺車脫線。在停運的三小時中,K1373次列車內通風不暢、悶熱已極,多則現(xiàn)場視頻顯示,許多乘客上衣前后被汗沁透。在其中一節(jié)車廂,許多乘客稱“要悶死了”,有一名黑衣青年乘客將其中一扇車窗砸開,使得車廂內的悶熱得以緩解。網(wǎng)絡上不少人稱黑衣青年是“見義勇為”,但他卻被廣州鐵路公安局懷化公安處警察帶走。在媒體的追問下,廣鐵警方表示,并沒有對砸窗的男乘客進行拘留,僅對其批評教育后放行。
那么,受到“批評教育”的黑衣青年,算是“見義勇為”的好人,還是一個故意“破壞公物”的壞人?還有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當百多名旅客在停運后的高溫車廂里備受煎熬,固守規(guī)章而對旅客困境無動于衷的工作人員(雖然他們也汗流浹背),算是好人?還是循規(guī)蹈矩的“老好人”?
當今科技超發(fā)達,人臉識別技術已經(jīng)爐火純青,在萬人之中尋找犯罪嫌疑人如囊中探物。然而,好人與壞人的科學分辨依舊云遮霧罩。
小時候觀看電影,面對銀幕上新出現(xiàn)的人物形象,總愛問大人“這是好人還是壞人?”得到準確回答后,就按照大人的判斷愛憎分明地觀看電影,好人受難就掉淚,壞人受懲就歡呼?,F(xiàn)在想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電影,好人和壞人基本上都能從臉上看出來。更叫絕的是古典戲劇,好人、壞人從臉譜上都標注過了,奸相佞臣都是白臉,英雄好漢都是紅臉或者花臉。譬如岳飛是好人,秦檜是壞人,觀眾只需觀看舞臺上的表演,該流淚時流淚,該切齒時切齒就行了。
然而,真實的歷史卻是嚴酷的。譬如岳飛,真實的歷史是,當時宋高宗下令處死岳飛時,南宋舉國上下都認為岳飛是“謀反”的奸賊。直到二十年后宋孝宗為岳飛昭雪正名,宋人又都才認識到岳飛是“精忠報國”的英雄,才為他建廟立碑的。還有戊戌變法時被殺的六君子,當時北京菜市口看熱鬧的市民又誰會說他們是為國為民的好人?直到幾年后八國聯(lián)軍打進北京,慈禧太后在屈辱中才有所反思地認為“錯殺了譚嗣同等六人”,返京后自己帶頭搞“新政”,把“戊戌變法”的主張部分地付諸于行動。此后六君子的抱負才逐步被國人重新認識。
由此看來,一個真正的好人,可能在某一段歷史風云中表現(xiàn)得“離經(jīng)叛道”,“大忠似奸”;而一些真正的奸賊,卻“大奸似忠”,要辨析其忠奸善惡,除了要有非凡的“火眼金睛”,還需拉開一段距離,包括空間和時間上的距離。有時候蓋棺也不一定能論定。
還有一種狀況是,對于一個人好與壞的評判,民間與官方的標準不同,站位不同,結論也是差之千里。以唐代的宰相楊國忠(楊貴妃的哥哥)來說,長安城外的百姓早就知曉他惡貫滿盈,可他在唐玄宗的眼中還是“忠誠之士”。直到“安史之亂”爆發(fā),倉皇出逃的唐玄宗在馬嵬驛站外聽到一位老年鄉(xiāng)民關于對楊國忠劣行的控訴時,才終于認清楊國忠的本來面目。
千年的歷史似乎遙遠了,現(xiàn)實性不強,那咱就說幾個當今是事例。某省某市某醫(yī)院,有位醫(yī)生對醫(yī)院給患者“過度醫(yī)療”“開大處方”等等違反醫(yī)德的不法行為舉報揭發(fā),不但得不到支持,反而受到嚴重打壓,不給她安排工作,連辦公室都被取消,無奈她只能在走廊里“堅守”工作崗位八百天。許多患者都稱贊她是一位好醫(yī)生,可是,院領導以及上級醫(yī)療主管部門,對其恨之入骨,一直不給她恢復工作;甚至被利益捆綁的一些醫(yī)護人員,也沒一個人替她說公道話。
再說說山西洪洞縣那位有過幾次犯罪記錄的人被先后提拔過縣城管局長、財政局長的事。幾次犯罪記錄足以證明他不是個好人。在這一點上民間、官方應當都有共識。然而,他還是被官方當成好人委以重任。如果說,有過流氓、搶劫等刑事犯罪記錄,浪子回頭、金盆洗手,后以“純潔之身”進入領導崗位也無可非議。問題是,此人進入權力部門后,他并沒有改邪歸正,貪污受賄玩得更起勁兒。這讓國人實在不明白,這洪洞縣選擇領導干部的標準究竟是什么?難道洪洞縣里真的就沒有好人了嗎?真的就選不出一個好人了嗎?這也就讓人真糊涂了,同樣都是識人之眼,百姓和官員的眼神,差距咋就這么大呢?
話題再回到K1373次列車內那位砸車窗為車廂內百余名乘客透氣的事情上。國人和輿論都認為那位黑衣青年的砸窗舉措是危機狀態(tài)下的見義勇為,可是高鐵方面認為是非義之勇,鐵路公安認為應當批評教育并實施之。當然,高鐵方面既高高在上,又有鐵律一般的規(guī)定,更有充分的解釋權。法規(guī)的紅線不能碰,哪怕旅客悶得要死,密閉的窗戶說不能砸就不能砸!
我好奇的是,鐵路公安對這位黑衣青年究竟進行了怎樣的“批評教育”?直接的教育內容和形式?jīng)]有公開,咱自然不敢妄加猜議,但網(wǎng)絡上流傳開幾篇出自鐵路部門秀才的作文,還有鐵路部門對此事件的回應,大意是“當時車廂內的溫度僅有31度”,“這位青年的砸窗舉動,是一種‘情緒脫軌’。”“剝開情緒外衣,這非但不是值得歡呼的‘義舉’,更是對公共安全底線的一次粗暴踩踏。所謂‘值得肯定’,實為對法律秩序與集體安危的短視、漠視?!毕胂肟?,受到如此這般的“批評教育”,一般的人會“頓悟”“升華”成為怎樣優(yōu)秀的人?在公眾危機關頭,有血性的人是該瞻前顧后,縮頭隱忍,還是該挺身而出?目前沒有答案。不過鐵路秀才的幾篇模范作文還是挺有威懾力的,網(wǎng)上已經(jīng)有人開始反思小學課本中的《司馬光砸缸》的價值了,也有人建議制定“砸缸”的規(guī)范流程了。我看到了一些所謂的規(guī)范流程,似乎都忽略了掉缸被淹的孩童的安危系數(shù)了,儼然是守護大缸人的保命秘籍了。
廢話打住。咱說點正能量的話題吧。我就想,當今時代真的就沒有官方和民間對某個人和事所見略同的典型事例嗎?要說還真有。據(jù)悉,7月1日,江蘇省淮安市清江浦區(qū)紀委監(jiān)委通報一起容錯免責典型案例。2023年6月,淮安市清江浦區(qū)區(qū)管干部謝某某在推進重大產(chǎn)業(yè)項目建設中,在項目缺少部分技術指標的情況下容缺辦理人防事項審查,違反了《江蘇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防空法〉辦法》第十二條之規(guī)定,但鑒于該同志出于公心、為企業(yè)著想,敢于擔當作為,且沒有謀取任何私利。2023年9月,組織決定對其予以容錯免責,并晉升為三級主任科員。
謝某某“違反相關規(guī)定”,為民辦實事的舉措,不僅得到民間的贊揚,也得到官方的認同。看來,官方和民間對某個人和事所見略同,并不是難事。只要權力部門和百姓心往一處想,百姓和官員對好人壞人識別的眼神,總會聚焦到一塊的。
董惠安
2025.7.7
董惠安,男,漢族,祖籍遼寧海城,1955年1月出生于陜西寶雞。1983年畢業(yè)于西北大學中文系,1997年加入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2000年以來在報刊發(fā)表大量針砭時弊之雜文,并公開發(fā)表歷史政論專題片腳本《追尋盛唐雄風》、社會調查紀實《大創(chuàng)啟示錄——陜西大學生創(chuàng)業(yè)與就業(yè)的現(xiàn)實與思考》、長篇小說《神泉》《斜谷》、以陳忠實生平為題材的20集廣播劇《呦呦鹿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