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中意蘊(yùn)系詩魂
——淺談詩詞的立意
周逸樹
詩詞的精品，當(dāng)求思想性、藝術(shù)性的高度統(tǒng)一。就思想性來說，首在意蘊(yùn)深邃，情真感人?！案凶陨顏眄嵶粤鳎迷姛o不出心頭。”言之無物，有物無意，非詩也！即使音韻協(xié)調(diào)，語詞通順，而無真情實(shí)感，亦不能成為好詩；或者意是前人的 ，照搬照套，即使套得好也是贗品。當(dāng)代詩詞，浩如煙海，但精品卻不多，傳世之作更是少見又少聞。問題就出在這里，多數(shù)人屬于初學(xué)，少數(shù)人學(xué)風(fēng)不正，當(dāng)傳聲筒，炒剩米飯，作逢場戲，為無病吟，開中藥鋪，堆口號語，上流水帳，戴空頭帽，成知了殼。為解決上述問題，今天專門談?wù)勗娫~的立意問題。
一、意是詩魂，而成其詩
詩有寓意，即有了靈魂，也就成了詩，否則僅具軀殼，非詩也。我們的老祖宗，早就對此下了定義：“詩言志”（《尚書·堯典》）。《詩大序》解釋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边@里的所謂志包括思想、感情、觀念、理想、認(rèn)識等。東漢鄭玄更明確地說：“詩言人之志，意也?！蓖ㄋ椎卣f，一首詩必須有一個指導(dǎo)思想，一條主線，通過形象思維，塑造物我兩者融合而成的意象和意境，而不是單純的寫景、狀物、言事、說理。
詩中之意，表現(xiàn)為兩種現(xiàn)象：一種是藏而不露，話中有話，弦外有音，即我們所擔(dān)倡的含蓄蘊(yùn)藉。如南宋林升的《題臨安邸》：“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fēng)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彼菍懞贾蒿L(fēng)景之美、歌舞游樂之盛嗎？不是，他是隱喻南宋小朝廷置山河破碎、人民流離于不顧，文恬武嬉、偷安一隅的丑惡面目的，寓意深遠(yuǎn)。本人也寫過一首《如夢令·假日》：“小轎名曰‘藍(lán)鳥’。情婦又稱相好。今日向何方？楊柳河邊垂釣。垂釣，垂釣，莫讓夫人知道?！边@里不是寫假日休閑垂釣之樂，而是諷刺某些人包養(yǎng)情婦、二奶的社會丑惡現(xiàn)象。另一種是盡披肝膽，直抒胸臆，或慷慨激烈，或哀愁悲憤，或恬淡閑適，或風(fēng)趣詼諧，都真切感人。如丘逢甲的《春愁》：“春愁難遣強(qiáng)看山，往事驚心淚欲潸。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臺島。”直抒其國破家亡之痛，至深至切。岳飛的《滿江紅》：“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簡直就是吼出來的，可以說是“壯志撼山岳，丹心照汗青?！北救说摹耳p鴣天·“精氣神”禮贊》：“巨刻高高傲自身，頂天立地矗昆侖。筆鋒遒健驚肝膽，鳳舞龍飛精氣神。 經(jīng)雨雪，步艱辛。且將卓越綴繽紛。樓蘭未破安能寐？奮起錚錚鐵骨人！”直抒胸臆，贊美師院人具有的“精氣神”。
詩之有寄意，并非都是好詩，但好詩一定要寄有深意。否則不僅不能成好詩，甚至不成為詩。袁枚說：“詠物詩要有寄托，不然就成了謎語。讀史詩，無新意，便成了二十一史彈詞，雖著議論，無雋永之味，又似史贊一派，俱非詩也?！比绫救藢懙脑佄镌姟稐棥罚骸皹涓咧θ~茂，傘啟綠成蔭。莫道多尖刺,顆顆含赤心。”寄托了什么？寄托了棗的丹心一片，贊美了人的赤誠之心。本人在花甲之年生日那天登了無錫的惠山，寫了《花甲登山》：“生日重情趣，欣然登惠山?；ㄏ阋缆飞?，鳥語傍林喧。云霧托高塔，霞光映廟壇。壯心猶未已，直向險中攀?！辈皇菫榈巧蕉鴮懙巧?，也不是為風(fēng)景優(yōu)美而寫景，而是表達(dá)壯心未已，不怕艱險的決心。
二、意從物發(fā)，而在詩先
唯物主義論認(rèn)為“存在決定意識”。存在即客觀事物，人們的思想意識，都是客觀事物的反映，即意從物發(fā)，而詩又是從意而發(fā)的。我們作詩，不是憑主觀愿望想作就作，想作什么就作什么。沒有生活實(shí)踐，沒有對客觀事物的感受，頭腦是一片空白，是作不出詩的。詩是感情的載體，是先感而后發(fā)的，所以說意在詩先。從意到詩，大體有兩個階段：一是感性階段。即從客觀事物那里得到感覺和啟迪，形成一種思想、觀念、感情等統(tǒng)稱為意；二是理性階段。把得來的意，再向深層次挖掘，加以升華，提高，確定為詩的主題思想。在這樣“胸有成竹”，腹稿打好后，再動筆寫作。在寫作中還要斟詞酌句，塑造出各個具體意象，經(jīng)過反復(fù)錘煉，合成一個統(tǒng)一的意境。這樣，一首詩才算初步作成。如本人寫的《卜算子·梅園賞雪》：“晨起入梅園，素雪如銀蓋。放眼叢林不見梅，瑞雪成花海。 朵朵雪花開，縷縷濃香在。熏醉天公又醉人，能不將春愛？”
意從物發(fā)，意發(fā)為詩，是一種內(nèi)心活動。如果不參加贛縣舉辦的櫻花詩會，不參加贛縣湖江桃花島采風(fēng)，本人也寫不出《一剪梅·梅林賞櫻花》和《行香子·游贛縣湖江桃花島》兩首自以為得意之作?！兑患裘贰っ妨仲p櫻花》：“十里長堤處處嘉。東也櫻花，西也櫻花。花團(tuán)錦簇美無瑕。千朵流云，萬朵飛霞。 三月春風(fēng)吻艷葩。歌也春華，唱也春華。櫻花獨(dú)為眾人夸。開在梅林，香在天涯?！薄缎邢阕印び乌M縣湖江桃花島》：“日麗風(fēng)清，浪落波平。舉懷間談笑盈盈。蓬萊小島，勝境花營，賞桃花艷，李花潔，菜花馨。 重重似錦，片片如綾。更平添逸致閑情。人生在世，豈為功名？覽春光媚，水天湛，遠(yuǎn)山青。”
意在詩先，是我們寫詩的規(guī)律，但有時在特定條件下，沒有什么感覺也要作詩，如應(yīng)試、應(yīng)征、應(yīng)酬等。這就要靠理性思維和平時的儲存積累，去思索，去發(fā)掘，去找感覺，還是要先立意再作詩。
三、意化為象，而在言外
作詩是形象思維，不是直道來意，而是意與物合，神與物游，化為一種意象。別林斯基說：“詩的本質(zhì)，就在于給不具形的思想以生動的、感性的、美麗的形象。”劉勰在《文心雕龍》里說：“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睆奈锞车叫木钞a(chǎn)生的聯(lián)想，詩人們用最切當(dāng)、最精粹、最生動的語言把它表現(xiàn)出來。這種“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就是我們所說的意象。一首詩是多個意象合成為一個統(tǒng)一的意境組成的，而不是平鋪直敘出來的。所以說意在言外。
意化為象，是很艱苦的創(chuàng)作，不是先立了意就行了，還要在寫作中狂搜險覓，斟詞酌句，反復(fù)錘煉，整合布局，來塑造各個具體的意象。真是“吟安一個字，捻斷數(shù)莖須”。一首詩有一、二個警句，或者說有一、二個鮮明生動感人的意象，即使其它部分平平，也不失為好詩。林和靖的《詠梅》就是因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獨(dú)具神韻的意象，把人和梅都詠出了名；宋祁因有“紅杏枝頭春意鬧”的詩句，便鬧出了個“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詞人張先因有“云破月來花弄影”、“隔墻送過秋千影”、“無數(shù)楊花過無影”的名句而號稱張三影。本人《一剪梅·梅林賞櫻花》中的“千朵流云，萬朵飛霞”、“三月春風(fēng)吻艷葩”、“開在梅林，香在天涯”，《游宜興竹海》中的“鏡湖羞旖旎 ，玉女澀嬌盈”，《行香子·游贛縣湖江桃花島》：“日麗風(fēng)清，浪落波平”、“賞桃花艷，李花潔，菜花馨”、“重重似錦，片片如綾”、“覽春光媚，水天湛，遠(yuǎn)山青”都可以說是警句或是鮮明、生動感人的意象。當(dāng)然我們要求的是整體的精品，但它們畢竟是出現(xiàn)得少之又少。
意象在詩中有兩種表現(xiàn)，一是題內(nèi)之象。如甄秀榮的《送別》：“南國春風(fēng)路幾千，驪歌聲里柳含煙。夕陽一點(diǎn)如紅豆，已把相思寫滿天”。二是題外之象。如金昌緒的《春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意在相思，而表達(dá)的是另外一種物象。蘇軾的《花影》：“重重疊疊上瑤臺，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卻教明月送將來”。是借花影比喻奸人當(dāng)?shù)莱蝗?。題內(nèi)之象，貴在鮮明、生動、真切感人。題外之象，貴在比喻恰當(dāng)、巧妙、含蓄。兩種表現(xiàn)，本無高低優(yōu)劣之分，它是由作者的修養(yǎng)、感情、風(fēng)格、境遇的不同而產(chǎn)生的。
四、意貴出新，而求高遠(yuǎn)
詩意出新，有其內(nèi)在的客觀必然性，做詩的必要性，好詩比具性。清代文學(xué)家趙翼說：“詩文隨世運(yùn)，無日不趨新”。我們今天寫詩，首先要深入生活，接觸實(shí)際，反映新人新事、新風(fēng)新貌、新思想，新感情。前人沒寫的，我們寫了；前人寫過的，我們寫出了新意。一首好詩，是由多方面因素決定的，語美、韻雅、情真、味厚、意新、格高，等等。只有新意不一定都是好詩，但好詩必具新意。李白很有名的那首《早發(fā)白帝城》，本人步其韻和了一首，題為《游三峽》：“云游白帝談笑間，落暮江陵情未還。昔日猿聲無覓處，何人劈破萬重山？”有何新意？新在何處？請在座的各位自行評判。
出新，有一下幾種思維方式：一是求異思維。同樣的題材，而意不同。如同用一個“月”字，李煜則“春花秋月何時了”，以無奈的心情抒亡國之悲憤。張九齡則“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營造了一個晶明廣闊的空間，寄寓親情相連的感情。李白則“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寄寓深重的鄉(xiāng)思。本人則“不見凌空月，唯思心上人”，表達(dá)了對心上人的思念之情；二是反向思維。反前人之意而用之，更覺新鮮?！瓣僖娒坊ǔ?，今見梅花笑”，說的是毛澤東反陸游詞意而作的《卜算子·詠梅》，這首詞因新意獨(dú)出，境界高遠(yuǎn)，成為傳之不朽的名篇。本人拙作《八聲甘州·登郁孤臺》步柳永《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以自己快樂的心境對柳永濃重的離愁；三是典型思維。即從事物的多個方面尋找典型，發(fā)掘?qū)ψ约焊袆幼钌畹臇|西。如本人寫的《菩薩蠻·游揚(yáng)州》：“人言明月三分媚，二分卻是揚(yáng)州最。老巷亮千燈，個園石竹青。 瓊花加美女，引得游人顧。曲曲瘦西湖，長長畫卷舒?！?/span>
出新意，只是作詩的起碼要求，還必須進(jìn)一步要求新的高大，新的深遠(yuǎn)，新的雅致，新的秀美，等等。我們應(yīng)為此而不斷努力，不斷深索，不斷總結(jié)，不斷千錘百煉出精品。
詩無新意，僅具軀殼，非詩也。新意從何而來，應(yīng)從感悟、寄托、比喻中來，應(yīng)從動情、驚異、說理中來。伍錫學(xué)的《菩薩蠻?鋤麥》：“三山一水藍(lán)天遠(yuǎn)，蜜蜂蝴蝶花叢轉(zhuǎn)。小伙與姑娘，鋤苗溪水旁。身姿雙映水，對影偷窺妹?！獊y把人瞧，小心傷了苗’”。這是從動情中來的。白居易的《題大林寺桃花》：“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間來?！边@是從驚異中來的。蘇軾的《題西林寺壁》：“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是從感悟中來的。刑金臣把天上掛著的半月映在水里，比喻為誰偷了半邊寶鏡藏在水府，十五又送還天上，吟成一首《月缺》云：“寶鏡誰人盜半邊，深藏水府掩晶簾。河神枉有包天膽，十五依然送上天”。立意之奇，吾真為之叫絕。本人寫過一首《無題》詩，從說理中獲得新意，詩云：“琴瑟有弦頻奏樂，硯田無稅任耕翻?！对娊?jīng)》一部吟千古，莫道文章不值錢?！?/span>
詩使人崇高；崇高的人擁有詩！讓我們記住意大利著名詩人但丁的那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