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深處的淬煉
文/駱自星
淡藍色的泳池如沉睡的碧玉，馬賽克瓷磚在深秋陽光下泛著清冷光澤。一霎間，陽光穿透玻璃穹頂，將水面鋪成流動的碎金。波光晃動處，一個穿著紅色泳褲的小小身影，怯生生立在池邊白瓷磚上。
這便是我的小外孫涂唐翊。
第一次站在泳池邊，當媽媽抱他踏入親子區(qū)，水剛漫過腳背，他便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雙腿拼命蜷縮，身子在媽媽懷中劇烈扭動掙扎。
教練走來蹲下，變魔術般掏出一只小黃鴨：“嘿，小勇士，想和鴨鴨玩嗎？”
哭聲漸弱，他淚眼朦朧地望向那只橡皮鴨。教練將它輕輕置于水面，鴨子隨微波輕晃，憨態(tài)可掬。
“它不會沉嗎？”小外孫抽噎著問媽媽。
“當然不會，水會托住它，就像托住你一樣?！?/span>
那天，他終究沒有下水，只是坐在池邊，在媽媽和教練的陪伴下用腳尖輕點水面，看漣漪一圈圈蕩開。那幼小的心靈里，水的猙獰似乎褪去了一絲。
第二周，他換上了藍白紅三色小泳裝。站在及腰的親子區(qū)，雙手死死抓住池邊，指節(jié)泛白。教練并不催促，只是站在水中張開雙臂。
“數(shù)到三，教練就接住你。”
“一！”他的牙齒開始打架。
“二！”小腿如風中蘆葦般顫抖。
“三！”
撲通！小外孫緊閉雙眼跳下。水瞬間裹挾了他，氣泡在耳邊咕嚕作響，慌亂的手臂胡亂揮舞，直到一雙有力的大手將他穩(wěn)穩(wěn)托出水面。
“咳咳！”他嗆了口水，眼眶泛紅。當發(fā)現(xiàn)腳穩(wěn)穩(wěn)踩在池底，水只及雙肩時，驚訝瞬間驅散了恐懼：“媽媽，我沒沉下去！”
四歲半，他正式踏入游泳訓練館。25米的泳道像一條筆直的航道，1.6米的池水宛如一塊透亮的液態(tài)玻璃。頂燈的光束穿透水面，在馬賽克磚上織出不斷變幻的光網——他哪會知道，那是時間為他鋪就的第一條星河呀！
教練的哨音刺破水汽：“下水，手扶池邊?！?/span>
他緩緩滑入水中，手指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扒住池壁。
最初，教練寬厚的手掌總穩(wěn)穩(wěn)托在他腹部。直到第四節(jié)課，一個微妙的瞬間，教練的手悄然撤離，那小小的身體竟神奇地在水面漂浮了足足8秒！
成功漂浮那日，小外孫興奮地在池中撲騰，濺起大片水花。教練遞來一塊浮板：“接下來，學打腿?！?/span>
訓練進入第三周的打腿日?？諘绲臏\水區(qū)，只回響著他奮力撲騰的水聲。他像只擱淺的小海龜，趴在浮板上機械地擺動雙腿。大腿內側火辣辣地疼，新泳褲邊緣磨紅了一片嫩肉。
“再來一次！”教練的聲音混著泳館空曠的回響。
睫毛掛滿水珠，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淚。酸脹感從腳踝直竄腰眼，他把臉偷偷埋進臂彎蹭掉淚花。
“再堅持五個來回！”
小外孫吸吸鼻子，喉間泛起咸澀。他重新趴下，小拳頭攥緊浮板邊緣，更用力地打起水花。飛濺的水滴里，無聲地混入了他的淚珠。
“市里有個少兒游泳聯(lián)賽，”一次訓練后，爸爸遞來報名表，“想試試嗎？”
他的手抖了一下，“25米自由泳打腿”幾個字像小魚在眼前游動?！拔夷苄袉幔俊?/span>
“水會告訴你答案?！卑职终f。
比賽日，游泳館人聲鼎沸。小外孫站在出發(fā)臺，小腿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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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就位——”裁判聲起。
他手指扣緊出發(fā)臺邊緣，心跳如擂鼓。
“嘟！”發(fā)令哨響。
他蹬壁的瞬間遲滯了一拍，身體向前沖去時，左右兩側的雪白浪線已在前面鋪展開來。
他狠狠吸一口氣埋下頭，牙齒幾乎要嵌進浮板邊緣，雙腿瞬間化作引擎，瘋狂地上下鞭打水面。
指尖剛觸到終點池壁，顯示屏的數(shù)字便躍然而出，漾開勝利的笑意。
教練將他拉出水面，用毛巾裹住顫抖的小身體。
人生首賽，他竟摘得銀牌。
自那個夏天起，訓練強度陡增：每周四到五練，每次一個半到兩小時。比賽也接踵而至，浙江、江蘇的泳池都留下他的身影，技藝在較量中不斷精進。
IYSC青少年游泳挑戰(zhàn)賽池畔，彌漫著濃烈的競爭硝煙。清澈池水在聚光燈下激蕩，每一次入水都如投身沸騰的藍寶石。小外孫，正是這片水域耀眼的挑戰(zhàn)者。
這場鏖戰(zhàn)，他不僅應戰(zhàn)，更以“一金二銀三銅”六枚獎牌的戰(zhàn)績，譜寫了屬于自己的水中華章。
六枚金屬的太陽，叮當作響綴在小冠軍頸間。他孩子氣地踮起腳尖，身體微仰，試圖平衡這“甜蜜的負擔”。瞬間，所有獎牌嘩啦滑向一側，沉甸甸地懸垂，如同秋日枝頭被豐碩果實壓彎。那微微彎曲的脖頸，不再是單純的承受，而是一種謙遜又昂揚的姿態(tài)——仿佛向今日輝煌致意，又似在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次沖刺。
沖刺，旋即而來。
上海市“六一”娃娃杯游泳賽開賽在即，全市40家單位及俱樂部的2515名小選手摩拳擦掌。我的小外孫，亦在其列。
孰料，距比賽僅剩兩天，他額角滾燙，體溫升至37.7攝氏度！
媽媽焦灼地翻著手機：“美團買藥！小兒豉翹清熱顆粒！”姥姥小心貼上退熱貼。爸爸在陽臺踱步，壓低的聲音滿是憂慮：“教練，萬一到時還燒……”
“發(fā)燒也沒事！”小外孫接過話頭，語氣篤定。
他埋首膝上的《超級英雄桑米》繪本。臺燈光暈溫柔籠罩著覆有退熱貼的額角和沉靜的眉眼。那小小的冰藍島嶼，仿佛載著他無聲的決心，穩(wěn)穩(wěn)駛向粼粼碧波。
出發(fā)前，耳溫槍輕觸耳道——37.3℃。
他站上出發(fā)臺，一如拉滿的弓弦。額角或許殘留著昨夜低燒的余溫，但此刻，全身肌肉緊繃如弦。發(fā)令哨刺破空氣的剎那，他如炮彈般射入水中。
碧波不量體溫，只載勇者；浪花不懼微熱，只映星光。
他俯身抱緊浮板，雙腿如小馬達般飛速翻騰，水花在身后飛濺。雙唇緊抿，屏息凝神，小臉憋得通紅，身體卻似離弦之箭破水飛馳。臨近終點，雙腿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水花洶涌，率先觸壁！記分牌亮起：21.35秒！
稍作休整，25米自由泳比賽開始。清亮水流滑過身側，他奮力劃臂，雙腿交替拍打水面，碎玉般的水花飛濺。終點似乎遙不可及，岸上呼喊聲驟然拔高，終點線已近在眼前！他拼盡全力沖刺，小手奮力前伸，指尖搶先觸壁！記分牌亮起他的名字，緊隨其后的是金燦燦的數(shù)字：18.42秒！
“雙冠王！上海6歲組第一！”我敲下這行字，即刻發(fā)往朋友圈。
這兩枚小小的金屬，不僅映照出水花四濺的激烈角逐，更銘刻了一個孩子用全部力量丈量的25米——泳池深處那些撲騰與掙扎，最終淬煉成童年初嘗的勝利勛章。
原來，生命最初的競逐，是在這水花飛濺的藍色跑道。
無論前路如何崎嶇，我相信，這片藍色泳池所賦予的勇氣與力量，必將成為他最堅實的支撐。
奔涌吧，泳池少年！
作者簡介：
駱自星，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長篇報告文學《兵媽媽》（中國文史出版社）、《傳承》（人民日報出版社）、《長風破浪》（光明日報出版社）。報告文學作品獲第二屆、第三屆中國工業(yè)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