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作者簡介：
王惠蓮：河南省開封市人，1982年畢業(yè)于河南大學，2004年移居美國，2024年葉落歸根。已在美國中文報刊和國內報刊及網絡發(fā)表數(shù)十篇散文隨筆，作品曾在美國、中國香港和中國大陸獲獎。海外文軒作家協(xié)會終身會員。現(xiàn)居美國加州。
原野上的姑娘
原生態(tài)的人寫的原生態(tài)的文
——讀旅加作家李愛英《異鄉(xiāng)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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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惠蓮（美國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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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原生態(tài)的人和文
旅加作家李愛英作品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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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I給“原生態(tài)”下的定義是：一般指保持原始、未經雕琢狀態(tài)的民間藝術表演者或傳統(tǒng)生活方式踐行者。
? ? 而我要說的原生態(tài)的人，不是未經社會大染缸染過的“原始人”，而是經歷社會千磨萬擊后內心依然保持一片“凈土”的人。
? ? 而原生態(tài)的文，則是那種我手寫我心，有什么說什么，不矯情、不雕琢，給人以讀其文如見其人的文。
? ? 在讀李愛英的《鄉(xiāng)關何處》《隔海望月》《素箋無字》異鄉(xiāng)三部曲時，我腦子里最先蹦出來的就是這三個字：原生態(tài)。因為它們給了我不同于以往的閱讀體驗。以往讀書比較挑剔，非經典、非名著不讀，而這次的閱讀，感覺是在聽一個朋友“聊天”，而且是一個剛在“第四屆海外華人作家筆會”認識的新“朋友”。這個新朋友很熱情，第一次見面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一邊擁抱一邊對我說：“迪拜紅香交待我，這次去澳洲開筆會，見到惠蓮姐一定要替我給她一個擁抱。”本來只是替人擁抱，意思一下就行了，可是，她卻很認真，我從她的雙臂中就能感覺到，她不是在“完成任務”，她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種實實在在的熱情，將朋友的委托和心意傳遞給了我。就像我后來了解到的她的人品：真誠而厚實。
? ? 有人說，作家在很大程度上寫的都是自己。即使是虛構的小說，也總能看到作家的“影子”。更何況，李愛英在《異鄉(xiāng)三部曲》中，只寫了不到50頁的小說，其余全是“非虛構”，從小到大，從家到學校，從農村到城市，從中國到加拿大，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同學老師、妹妹孩子、同事朋友，親情、友情、愛情、婚姻，大至家鄉(xiāng)巨變、國外見聞，小到喜怒哀樂，衣食住行，事無巨細，一一道來，而且在抒寫這些“個人成長史”的同時，還將村落民俗、家族歷史、歷史變遷融入其中。正如她自己在扉頁上所說：該書為作者文學式記錄。
? ? 這些文學式記錄，因為“翔實”，而不免有些嘮叨，但在嘮叨的背后，展現(xiàn)的，是一顆“純凈”的心。
? ? 有研究表明：原生家庭對個體心理發(fā)展和人格形成具有深遠的影響。
? ? 李愛英出生在山東安丘的一個小山村，爺爺是隊里的會計兼保管員，生性“直爽坦蕩，樂觀豁達，常常笑瞇瞇的，見到什么人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既不給上司低頭哈腰，也不給討飯者冷言冷語。”
? ? 奶奶是獨女，三歲死了娘，“經歷過抗日戰(zhàn)爭跑鬼子；經歷過自己大病被裹草席扔到院子外；經歷過一夜之間倆女兒猝死......”
閨蜜高中時來家找她，奶奶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她的閨蜜吃：核桃、芝麻、桃子、蘋果，還攤煎餅放雞蛋給她吃，做鞋墊給她穿。奶奶還常常“接濟周圍的鄰居和窮人，哪怕自己挽著半截腸子（吃不飽）?！?/span>
? ? 奶奶告訴她：“人窮志不窮，好好努力，要有出息，要活出個人樣兒來?！?/span>
? ? 父親是當?shù)刂袑W的一名優(yōu)秀教師，除了數(shù)學，還教過語文、化學、物理、政治、生理衛(wèi)生、自然、歷史、地理、勞動等課程，可以說是樣樣拿得起放得下。
? ? 其母經常說，你爸踩死個螞蟻都得給它立個碑。所以李愛英和她的五個妹妹，從未挨過父親的巴掌耳光，即使批評，也很少怒吼。因而被父愛包圍的六姐妹，成長期品學兼優(yōu)，長大后個頂個兒的優(yōu)秀：不是全國文化放映系統(tǒng)勞模，市人大代表，十佳記者，優(yōu)秀教師，就是博士碩士。
? ? 李愛英的母親一天學堂也沒有進過，但是卻把女人掌握知識求進取看得比賺錢更重要。
? ? 在《在陽光下想念媽媽》一文中，李愛英說她的母親很少回憶童年，偶爾提及，也從不訴苦，記得的都是些有趣的人和事，和誰曾經幫過她。
? ? 母親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知恩圖報的規(guī)矩。曾經借給他們家錢的三大爺因車禍去世后，母親和父親就“承擔起撫養(yǎng)他們家倆弟弟的責任，包括上大學，介紹對象，帶著相親，張羅結婚，直到生孩子送進產房......”
? ? 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才有了今天我們看到的真誠、質樸的李愛英，才有了李愛英這樣的人寫出的李愛英這樣的文。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文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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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磨萬擊后的“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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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而為人，可以說我們每個人都被“生活”淬過火。李愛英當然也不例外。只是她被淬的方式與我們不同。
? ? 李愛英的家鄉(xiāng)位于齊魯大地，在她的幼年童年甚至青年時代，還依然流行著重男輕女的風俗。尤其在她生活的小山村，“沒有兒子傳承門戶，對一個家族而言，是很嚴重很丟人的事情?！币蚨鴮τ谝粋€女人來說，生兒子，就成了人生中的頭等大事。而她的母親卻偏偏一連生了六個全是女兒。就為這，她們沒少受人欺負。有時僅僅因為一個鵝蛋或幾粒炒熟的豌豆，與鄰里孩子們發(fā)生了糾紛，母親就會遭人辱罵，什么你個老母雞只會下小母雞，什么一群沒把兒（意即男孩有把兒）的絕戶種。面對羞辱，母親沒有忍氣吞聲，為了女兒們，她甚至不惜用磚頭、鐵锨恫嚇辱罵者，高喊著：我?guī)讉€閨女有出息，一樣養(yǎng)老送終！
? ? 許多年后，李愛英在回憶這些令人不堪的往事時，寫下了“英雄母親生育了我們姐妹六人，并一個個培養(yǎng)成了大學生碩士博士”，字里行間不但沒有什么童年“陰影”，相反，她還以身為女兒而自豪，為有這樣的母親而感恩。
? ? 李愛英的成長年代，也是國家實行計劃生育政策的年代。當時，她已經有了四個妹妹，按照政策是不能再生了?？筛赣H和母親不想被村民和族人瞧不起，他們還想要一個兒子，但政策又不允許，為此他們只好遠走他鄉(xiāng)躲避計劃生育。
? ? 父親逃掉的那個周六傍晚，院子的大門不見了，兩邊的窗戶也沒有了，家里養(yǎng)的羊和豬也不見了，再看盛滿糧食的囤，也空了。她那時擔任兩個高二班的語文教學工作，只能利用晚自習結束后的時間連夜騎自行車回家看看。她忘了父親有沒有給她寫過信，也不記得父母在遙遠的他鄉(xiāng)是怎么度過的，但她記得祖母堅韌地撐著這個沒有門窗的家，微笑著告訴她：“東家大娘替她攤了一蓋墊煎餅，西家嬸子幫她磨了兩袋子玉米，羊仔在南門外堂爺爺家藏著，還有哪個親戚送來蘋果，哪個外村人趕集的時候給她一捆菜......”
? ? 正是這些個東家大娘、西家嬸子、南門外的堂爺爺、親戚和外村人的幫助，讓她“看到了人生的希望星光”，讓她在孤寂絕望中感受到了溫暖。雖遭風雨，內心卻依然堅信光明。
? ? 而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傷痛，都成了她寫作的“素材”。這些“素材”，按理說，應當充滿“戾氣”和“怨恨”才是，但是，從李愛英的文字中，卻感受不到“怨”，也感受不到“恨”，你感受到的是閃爍著純真之光的思考與思辨：
? ? “那個時候，沒有虛偽，沒有欺騙，沒有偷懶，沒有斗爭；
? ? 那個時候，有純真情誼，有干凈交往，有互幫互學，有同甘共苦；
? ? 那個時候，沒有地位高低，沒有權勢大小，沒有身世不同，沒有貧富之別；
? ? 那個時候，有昂揚向上，有高遠理想目標。有真善美的修養(yǎng)追求，有濃郁人情味的環(huán)境......”
? ? 經歷了“那個時候”的李愛英，“后來的后來，歷經多少坎坷，心粗糙成了巖石。但是好為人師、好交朋友，好公義，好擔當，好宣揚人間正道，好聽音樂好寫文字，從未改變過?！?/span>
? ? 為感謝母校，她寫了50頁的《柳蔭二中》。為感謝恩師們，她在《母?！ざ鲙煛芬晃闹?，用了28頁的篇幅，一口氣寫了八位老師。
? ? 這就是李愛英，一個歷經千磨萬擊，內心依然保持“純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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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真實、樸實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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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車爾尼雪夫斯基在其所著的《藝術對現(xiàn)實的審美關系》中說過這么一句話：“藝術來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
大學讀的是中文專業(yè)的李愛英，應該是知道這句話的。然而，不知道是有意為之，還是風格使然，李愛英在《異鄉(xiāng)三部曲》中所呈現(xiàn)的，卻是原汁原味的“生活”。
? ? 這種原汁原味的“生活”呈現(xiàn)，按照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觀點，其藝術價值似乎沒有那么高，但是，如果把它作為生活的“切片”來讀，你就會發(fā)現(xiàn)，她這種寫法很有“田野考古”的價值。舉個例子：
?“春暖花開播種時節(jié)，母親會仔細揣摩，今年天氣冷熱，旱澇怎樣，蟲災如何，而作出種植什么農作物和蔬菜的計劃，然后挑埂兒，挖窩兒，點種兒，澆水，蓋土......驢耳朵扁豆種在地界邊，芝麻花開在地頭上，紅薯喜水產量大，就種滿靠河邊的松土里，茄子土豆種在肥料足的中間地帶，高粱米做稀粥抗饑餓就種在另一頭陽光里，還必須種點黃豆當油吃，種點棉花織布和填棉襖，種點黃瓜花生賣了交學費......”
一副農民種地“圖”就這么活靈活現(xiàn)地畫出來了。
還有她寫給父親的第一封信，詳細報告了她在學校的日常生活：
“早餐是一根油條6分錢，一碗稀飯2分錢，一碟咸菜1分，一個雞蛋6分；
中午一個饅頭4分，一盤炒芹菜或者扁豆8—12分；
晚上會有免費的湯，去一個小賣部買一個肉火燒12分或者菜合子9分?！?/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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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種流水賬，我們看了會不以為然，但如果再過幾百年，有經濟學家想研究1981年中國百姓的生活，這無疑是最好的“歷史資料”。而類似的文字，不止一處。
? ? 初讀的時候，也不覺得“驚艷”，細品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這樣的文字比起華麗的辭藻來更有嚼頭更有味道。
還有她為追求細節(jié)真實而不厭其煩的“啰嗦”：
“往往到了開學前一天，母親賣了雞蛋，賣了谷糠，賣了花生，再東家西家借借——貳元的一元的，五角的貳角的，閃著亮兒的五分的一分的鋼镚兒；母親拿出用手帕包著的錢，在燈光下攤開數(shù)著：這一堆是大女的，那一堆是二女的......用煙卷盒一一裝好寫上每個女兒的名字，基本就湊齊了第二天我們去上學的學費。”
? ? 說句實話，以前讀名著的時候，很少見到這種寫法。而李愛英的《異鄉(xiāng)三部曲》，不是名著，大概率也不會成為名著，但她敘事的方式卻讓人感到有種不一樣的生動。
? ? 讓我感到生動的還有她的自創(chuàng)“詞語”和改寫的詩詞。
? ? 在寫《柳蔭二中》的大柳樹時，她是這么寫的：“學校大門前的兩棵大垂柳，摟抱滿盈（用‘摟抱滿盈’形容柳樹的粗，之前沒有見過，李愛英應該是第一個）......每棵都高約四五米，樹冠直徑約六七米，不是霸道的張牙舞爪，而是公主淑女一樣靜靜立在那里，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綠絲絳（岑參和賀知章如果看到自己的詩被這么‘串燒’，還不氣得從地下爬起來）?！?/span>
? ? 還有“滿院子里的垂柳依依（活學活用《詩經·采薇》里的‘楊柳依依’），在鵝卵石鋪成的甬道兩側，橫排長長，豎排長長（這句子造的，讓當老師的老父親看了，不知道會不會‘表揚’)?！?/span>
? ? 每當讀到這些“匪夷所思”的句子時，我就覺得特別“好玩”，就像我在澳洲見到她時的樣子，大大咧咧的，想笑就笑，想說就說，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就找人傾倒，不藏著也不掖著。雖不免有些“剛直”，但這就是她的個性，和她的文字一樣：真誠、樸實、不偽飾。別人怎么看她，她也不在乎，只管埋頭做自己愛做、想做的事。短短9天的澳洲筆會，加上新西蘭，22個日夜，她竟完成了300篇圖文并茂的“美篇”，點擊量突破68萬。到今年6月底，她的【讀書寫作游全球】已有270萬的點擊量，收獲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讀者的喜歡和點贊，其“勤奮”和“成就”可見一斑。
? ? “一勤天下無難事”，這是母親對她說的話，這話她記了一輩子，也照著做了一輩子。
? ? “每當我想偷懶不想學習的時候，每當面對困難或矛盾踟躕不前甚至想放棄的時候，母親那雙凍得通紅得雙手，那些老繭和裂口，還有那份淡然坦然面對一切的神情，就清清楚楚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直到今天，依然成為鞭策我向前的記憶?！?/span>
? ? 這就是我從李愛英的《異鄉(xiāng)三部曲》中讀到和學到的，它讓我想到了一個近似于“真理”的成語：“開卷有益”，盡管我開的這部“卷”不是名著，也不是經典。
? ? 除此之外，它還告訴我，寫評論文章不要只盯著“名家名作”，在文學的百花園里，即使是一朵不起眼的野花，也有它獨有的“美和香”。比如李愛英的《異鄉(xiāng)三部曲》，你仔細“聞聞”，相信你會和我一樣，聞到一種不同于“牡丹”和“玫瑰”的芬芳。而這,就是“原生態(tài)”的人寫出的“原生態(tài)”的文,帶給人的美感。
? ? 2025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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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5年 7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