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頭的咳嗽聲不同于一般人，不但持續(xù)時間足夠長，而且中間還會停頓很長的一段，不停地咳嗽在經(jīng)歷了長長的一聲之后，會突然卡住，瞬間沒有了動靜，令很多第一次跟老劉頭接觸的人很不適應，內(nèi)心里頓時有一種很是恐懼的感覺，唯恐老劉頭因為咳嗽的緣故，喘不上氣了，背過氣去，再也緩不過來，就此離別人世。
所以，但凡有人聽到老劉頭咳嗽聲響起時，都會很緊張，會不約而同地注視著老劉頭咳嗽時的一舉一動，大家都屏住呼吸，專注地看著老劉頭，一旦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勁，表現(xiàn)出隨時沖上跟前，參與搶救的準備行動。
可時間久了，大家慢慢發(fā)現(xiàn)，老劉頭非但沒有任何的意外，反而有一種很享受咳嗽的過程。這么劇烈的咳嗽，老劉頭的臉上竟然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就好像每天起床后洗漱刷牙一般，是一個必不可少的程序，在自然不過的事情，咳嗽似乎早已成為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每天早晨起來老劉頭不咳嗽幾聲，反而顯得不正常，仿佛他的身體里缺少了靈魂，整個人會蔫兒吧唧的，精神頭也少了許多。
村子里的人都敬重老劉頭，從來沒有一個人因為老劉頭整日不休的咳嗽聲兒埋怨他，也沒有人嘲諷他，仿佛老劉頭的咳嗽聲成為了他們生活里很融洽的一部分，每天睜開眼睛就跟聽到公雞洪亮的報曉聲一般動聽。
老劉頭在村子里也算是一個名人，幾年前在三十里外的糧站當站長，近幾年因為年齡大了，不得不在家賦閑靜養(yǎng)。如果不是身體原因，依照老劉頭的秉性是絕對不會停下工作的。他說，讓他閑下來不工作，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只有工作起來自己才感覺自己還活著，是一個有生命的人。
他在糧站開始的時候，很多的人不理解他為什么這樣說，難道老劉頭是一個干活不要命的人，為的就是多掙幾塊錢?？墒牵爠e人說，老劉頭的工資是他人的好幾倍，根本不缺錢，可為什么他這樣拼命工作呢？
想當年，老劉頭是一名光榮的抗美援朝老兵，在朝鮮戰(zhàn)場上英勇殺敵，榮立過一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是一名名副其實而響當當?shù)挠⑿勰７丁?/div>
轉(zhuǎn)業(yè)后，被安排在糧站工作，擔任站長。他工作認真，兢兢業(yè)業(yè)，把糧站管理得井井有條，多年來從未發(fā)生過一粒發(fā)霉的糧食入庫，也未曾讓糧庫的糧食發(fā)生過偷盜事件。他所在的糧站年年都是先進單位，多次受到上級表揚。
雖說老劉頭是一個嗜煙如命的人，可是一旦走進糧站，他整個人仿佛注入了強心劑，不但自己帶頭不吸煙，對任何一個口袋里裝著煙的人，會毫不留情的呵斥一番，不但沒收，而且交給伙房師傅，扔進灶膛，化為灰燼。
但大家分明看得出來，他因為沒有煙味的刺激，整個人因為咳嗽不出來，會憋得青臉紅花，面部扭曲，難受之極。
可就是這樣，他依然能夠硬生生的堅持了下來。即使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仍然不為所動。
有人勸說他這是何苦呢。他說，制度就是制度，任何人在制度面前絕對不允許冒犯，制度就是生命的底線，就是再親的人也是如此。因為國家的利益永遠大于一切。
閑暇來的時候，他會心平氣和地跟他們講為了糧站的安危，為什么會這樣毫不留情地去執(zhí)行制度。
他臉色凝重地說，當年在朝鮮戰(zhàn)場上，因為自己過度勞累，不小心昏睡過去，未能及時發(fā)現(xiàn)偷襲的敵軍，導致身邊的戰(zhàn)友丟了性命。那一刻，他想到了自殺，為戰(zhàn)友賠命。
后來，班長說，為了防止打瞌睡，大家想到了抽煙。抽煙能夠刺激腦細胞，能夠提神，使得人不在昏睡，保持清醒的狀態(tài)。也就是在那個時間段里，他嘗試著開始抽煙，并且，逐漸的養(yǎng)成了抽煙的習慣。
當時，物資極度匱乏，溫飽都難以解決，更何況能夠抽上一支煙卷。班長說，辦法總比困難多。于是大家把凡是能夠搜集到的“各類樹葉、草葉、草根等統(tǒng)統(tǒng)集中起來”，空閑時間碾碎。困乏的時候，裝在煙袋鍋里，大家相互輪流著狠狠地抽上一口，頓時那種苦中帶澀，澀中帶辣，辣中帶酸……各種味道把人的食道，氣管塞得滿滿的，不由你再安靜的下來。啥時間，咳嗽聲，刺鼻，嗆人的煙味充斥著周圍的空氣，每個人的喉嚨里仿佛都被一條無形的蟯蟲在啃噬，再也無法擺脫，只能任由它折磨，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咳嗽。
但是，凡事還是有個意外。他接著說，在敵人陣地潛伏的時候，即使煙癮再大，也得學會忍受。他特別列舉了邱少云烈士的光榮事跡。
老劉頭的真實名字很少有人問起，也沒人敢打聽。在外，大家都稱呼他劉站長，在村里，村民們則親切地稱呼他老劉頭。
宿舍里，老劉頭的抽屜里，準備很多很多的各類煙葉，任憑大家隨便卷煙。為此，他還把孩子們使用完的寫字本統(tǒng)統(tǒng)收集起來，再用刀子分割成大小一致，整整齊齊的煙卷紙，供大家方便使用。在他的帶領(lǐng)下，大家都染上了煙癮，跟他一樣吞云吐霧。他說，工作期間再大的煙癮也得憋著，可是生活里，作為男人，不抽煙就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和戰(zhàn)士。
老劉頭講過自己撿拾煙頭的事情。那時，從朝鮮戰(zhàn)場回來后，為了達到做一個真正的戰(zhàn)士的目標，學會抽煙便成為了考驗他的一個所謂的標準。沒有煙葉，各種樹葉、草葉的味道實在難以忍受，他便想到了一個短時間內(nèi)讓自己堅持下去的辦法。但凡時間允許，他就到人多的地方，商店內(nèi)、大街上、集市、廟會等等場所。干什么？說出來感覺丟人，就是撿拾煙頭。因為班長曾說過，將來再見面，人人都要成為一個標準的合格的戰(zhàn)士。而老劉頭心里明白，其實班長就是希望大家學會吸煙，通過在抽煙的回憶里，不忘那些犧牲在朝鮮戰(zhàn)場上的那些戰(zhàn)友。
老劉頭說，每當撿拾到一個小小的煙頭，像是得到了什么寶貝似的，放在手心里，高興半天。當看到撿拾的煙頭積攢的差不多時，便一個個撕開，會得到一堆煙絲。他會用一張長長的紙條把煙絲卷成一支煙卷。一切就緒，叼在嘴上，慢慢點燃，猛地吸上一大口。霎時間，伴隨著強烈的咳嗽聲，他的渾身上下被升騰的濃濃煙霧包裹起來，隨著一吸一吐，在一閃一閃的亮光中煙灰的掉落，猶如曾經(jīng)的戰(zhàn)場。老劉頭的思緒里便重現(xiàn)戰(zhàn)場氛圍。他就會在唏噓中淚眼朦朧，沉浸在往事里，不再控制咳嗽聲——那聲音仿佛就是戰(zhàn)友們咳嗽的聲音在耳畔回響。
老劉頭曾總結(jié)說，吸煙對于一個標準的煙民來說，每一次吸煙帶來的咳嗽，宛如是在美美地享受和咀嚼一桌饕餮盛宴，美輪美奐。一般人是體會不到的。
遇上平時工作安排，或者半年以及年終總結(jié)，大家圍坐在專門的會議室，不出十分鐘，整個會議室猶如硝煙的戰(zhàn)場，濃煙滾滾，咳嗽聲此起彼伏，持續(xù)不斷，宛若一場早就是利用咳嗽聲演練已久地而演奏的交響音樂會。如果咳嗽聲一旦同頻，又仿佛過年時候的二起腳，聲震天空，震耳欲聾。為此，很多跟過來的家屬都被震驚了，那種同頻發(fā)出來的可怕的聲音，簡直就是一種人間煉獄般嘶吼，攝人心魄，令人驚魂。
他對待剛剛參加工作的小青年，一是告誡他們養(yǎng)成勤儉節(jié)約的生活習慣，二是必須學會抽煙，三是干工作嚴格做到一視同仁，兢兢業(yè)業(yè)。
當看到有的年輕人手中拿著紅菊花，或者黃菊花的煙卷時，他會毫不客氣的批評幾句：怎么？生活挺滋潤啦，家里日子過的不錯?。啃⌒∧昙o學會享受啦……
記住，在我們糧站，任何人都不許買煙卷抽，必須自己卷煙，不然就是敗家子。
有人說，老劉頭真是一個怪人，吃著黃河的水——管得真寬。
他聽到了，卻從來不生氣，也不反駁，總是微微一笑了之。
2023年在抗美援朝勝利七十周年之際，新聞媒體采訪他。他把自己在抗美援朝期間所有的獎章拿出來，再穿上綠色的軍裝，把獎章一一整齊地掛在胸前，像年輕的戰(zhàn)士一樣挺拔站立，在咳嗽聲中顫顫巍巍舉起右手，莊重地行著標準的軍禮。
采訪結(jié)束后，他依然像過去一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拿出早就用煙葉卷好的煙卷，一支支分發(fā)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即使知道有的人不抽煙，他也照發(fā)。
然后，自己也緩緩地點起一支，在急速地咳嗽聲中，滿臉通紅，臉上寫著愜意的笑容，滿足地看著大家。
此刻，他胸前的獎章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仿佛整個人都生成了一座不朽的戰(zhàn)士雕塑。
作者簡介：范存華，河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縣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2009年開始創(chuàng)作，出版有長篇小說《溪水灣灣》《鼓樓吟》，報告文學《拓荒?！K瑞廣的耕耘歲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