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價是一種古老的議價方式，流傳于關中民間，多用于牲口交易。其形式酷似啞語，又似劃拳，還似握手。其特點僅限于兩人之間，旁觀者無從知曉。所以，一般都在隱蔽之處,如衣角下、麻袋里、草帽中……以手代言，秘密地進行。
捏價猶如一塊古老化石，古老得讓人難以考證，古老得讓人感到神秘，古老得讓人感到稀奇。我曾專門問過一位從事牲口交易的老者，為何采用這種方式，而不是用別的?他言道:“牲口也是通人性的，當其面談價論價，牲口也會傷心的?！贝嗽掚m含幽默，卻不乏人情味，表達了人與動物，特別是家畜之間的友善之情。不由我想到了日常生活中農(nóng)人與家畜的關系，特別是在機械化還不發(fā)達的山鄉(xiāng),家中添一牛、增一馬猶如得一子，百般愛護、共同分享著家庭的苦與樂。
過年時，人們在大門上,住房里,院子中貼上了紅春聯(lián)，同時也忘不了給馬棚里、牛槽邊也貼上紅春聯(lián)，其內(nèi)容大多是“六畜興旺，五谷豐登”一類的吉祥詞語。每年到立春這天，家家戶戶都要給牛角上涂紅抹綠，馬頭上系上代表春的紅綠布條……人們用多種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愛心，而那些不會說話的家畜們，內(nèi)心也充滿了對人類的愛。遠遠地看見主人便搖頭擺尾地迎接。當主人走近，雖然未帶可食之物，它們也會用頭輕輕地頂著主人的肩膀，用尾巴拍打著主人身上的塵土。即便到了晚上，當它們聽到主人起夜的聲響，也會以特有的方式與主人打著招呼。
我還清楚地記得,弟弟降生后，母親無奶喂養(yǎng),便買來了一只白奶羊，弟弟便靠這只奶羊活了下來。非但如此，而且長得白白胖胖，故小名叫羊很(很在當?shù)胤窖允桥值囊馑?。七年后這只白奶羊病死于一個寒冬的夜晚，我們一家人為其穿上了人的衣裳，踏著縷縷的薄冰，將其葬埋在屋后那塊自留地里。之后每到清明節(jié)，我們都要給其墳頭壓上一張雪白的紙……
家畜是人類的朋友，用捏價這種形式表達人類的愛心我以為在情理之中。由于捏價這種議價形式最適宜牲口市這樣嘈雜的環(huán)境，故而至今沿用。又由于交易場上風云多變，錯綜復雜，故而為捏價蒙上了一層又一層神秘的色彩；還由于這種方法代代相傳，漸漸完善，約定成俗，便成了一種規(guī)矩，象征著一種禮節(jié)。假設一個不懂這種規(guī)矩之人，來到牲口市場，高聲喊道:“這頭驢賣多錢?”別人便會以異樣的目光，打量著這個“外星人”，進而嗤之以鼻，不予理睬。假若你伸手過去，賣主便會面帶笑容，友善地前來迎接，即便你不懂方法，賣主絕不會怪怨，因為你沒失禮。捏價，古老而文明，傳情而達禮。它就像中華大地上一塊璞玉，放射著自然的光彩；它又似黃土高原上一棵古槐，根深葉茂，散發(fā)著濃濃的泥土氣息；它亦如流淌千年的山泉，滋潤著萬物，凈化著人們的心靈。
賀榮敏，筆名一敏。生于陜西合陽縣?，F(xiàn)為西安美術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 ，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美術家協(xié)會副主席，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2012年至2018年任西安美術學院副院長。2007年被評為陜西省勞動模范，2015年獲陜西省教學名師。其國畫作品多次入選全國、全省大型美術展覽。出版散文集《繪事散言》《畫說歐洲》等，在各大文學期刊發(fā)表散文、隨筆等數(shù)十萬字。責 編：周彥英
監(jiān) 制：徐 冬
總監(jiān)制：銀 河
◆來源：陜西新聞廣播《悅讀10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