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八十年歲月流轉,冀中平原的棗林依舊在風中低語,訴說著一位回族英雄與一支抗日勁旅的傳奇。馬本齋——這個鐫刻在民族記憶中的名字,不僅是回民支隊的旗幟,更是中華民族在危亡之際挺身而出的精神象征。
他從棗林深處走來,帶著阿訇父親“家國同脈”的教誨,帶著東北軍淬煉的鋼鐵意志,在山河破碎時舉起抗日大旗。母親白文冠以死明志的決絕,三百回族兒女扛鋤揮刀的赤誠,“磨盤戰(zhàn)術”里藏著的智慧與勇氣,棗樹下軍民相惜的魚水深情……作者以飽含深情的筆觸,將這些碎片串聯(lián)成碑,讓我們看見一位將軍如何以血肉之軀,在冀中平原織就抵御外侮的銅墻鐵壁。
如今,棗林里的彈痕仍在,紀念館的馬刀猶寒,而那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誓言,正被一代代少年朗聲誦讀。這便是最好的紀念:讓英雄的精神如棗林般生生不息,讓民族的脊梁在回望中愈發(fā)挺直。 值此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之際,我們重讀馬本齋的故事,既是為緬懷先烈,更是為銘記:和平從不是偶然的饋贈,而是無數(shù)“馬本齋”們用信念與生命守護的果實。(441字)
【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
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蕖?/font>
【散文】
棗林間的豐碑
——懷念馬本齋烈士
作者:強軍/陜西寶雞
八十年前的棗林,風里裹著硝煙與吶喊;八十年后的棗林,風里漾著棗香與安寧。站在河北獻縣回民支隊紀念館的晨光里,看萬畝棗樹枝繁葉茂,忽然讀懂那些深扎在泥土里的根——它們盤虬臥龍,像極了馬本齋將軍和他的回民支隊,曾以血肉之軀在冀中平原織就的那張抗倭大網。白帽上的補丁、馬刀上的寒光、母親絕食前緊握的棗核……這些碎片在時光里凝結,終成一座無需刻石的豐碑,矗立在每個中國人的心上。
站在河北獻縣的回民支隊紀念館前,七月的風掠過萬畝棗林,枝葉相撞的聲響里,仿佛還能聽見八十多年前戰(zhàn)馬的嘶鳴。展廳玻璃柜里,一頂磨得發(fā)亮的回民白帽靜靜躺著,帽檐下繡著的暗紅補丁,像極了棗樹上凝結的血珠——那是馬本齋將軍戴過的帽子,帶著冀中平原的風沙氣息,帶著硝煙灼燒的溫度,更帶著一個民族不屈的筋骨。
馬本齋的故事,是從棗林深處的東辛莊開始的。1902年,這個回族少年出生時,村口的老棗樹已亭亭如蓋。父親是虔誠的阿訇,教他念《古蘭經》,也教他“家國同脈”的道理。十五歲那年,他背著干糧走出棗林,投身東北軍,從普通士兵做到團長。在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一身武藝的馬本齋總覺得拳頭打錯了方向——當他看到日軍鐵蹄踏過長城,華北平原的莊稼地里豎起“王道樂土”的幌子時,這個在軍營里歷練出鋼鐵意志的漢子,突然讀懂了父親臨終前“護佑鄉(xiāng)鄰”的囑托。
1937年深秋,日軍闖進東辛莊,燒了清真寺,還把馬本齋的母親白文冠擄去據(jù)點。翻譯官陰陽怪氣地傳話:“只要馬團長歸順皇軍,老太太立馬回家,還封您當冀中自治軍司令。”彼時的馬本齋正在河間一帶聯(lián)絡舊部,聽到消息連夜趕回,卻在據(jù)點外被日軍攔住。城樓上,白發(fā)蒼蒼的母親隔著鐵絲網朝他喊:“本齋,娘教你唱的《勸善歌》還記得嗎?‘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咱回民的骨頭不能軟!”三天后,絕食抗爭的白文冠在獄中溘然長逝,臨終前把沾著血痕的棗核塞進袖管——那是從家鄉(xiāng)帶來的種子。
母親的犧牲,成了回民支隊誕生的催產劑。1938年正月,馬本齋在河間縣城豎起“回民抗日義勇隊”的大旗,三百多名回族青年扛著鋤頭、大刀趕來,其中有阿訇,有貨郎,還有剛從日軍刺刀下逃生的農夫。馬本齋把母親留下的棗核埋在隊部院里,對隊員們說:“咱回民支隊的根,就扎在這片土地上。日軍要刨斷它,咱就用血肉護住它!”
冀中平原沒有崇山峻嶺,卻有縱橫交錯的地道和無邊無際的棗林,這成了馬本齋最熟悉的戰(zhàn)場。他發(fā)明的“磨盤戰(zhàn)術”至今仍是游擊戰(zhàn)的經典:當日軍的裝甲車闖進村莊,回民支隊就像棗林里的風,忽聚忽散。先派小隊人馬佯攻,引誘敵人進入預設的“磨道”,再利用地道轉移到敵軍后方,切斷補給線。等敵人暈頭轉向時,埋伏在棗樹上的狙擊手便扣動扳機,樹下的隊員則像潮水般涌出,用馬刀劈開日軍的鋼盔。在子牙河畔的一次戰(zhàn)斗中,馬本齋帶著隊員鉆進三米深的地道,日軍放毒瓦斯,他們就用濕棉被堵住洞口;日軍挖地道進攻,他們就在地下筑起“甕城”,讓敵人有來無回。七天七夜的周旋后,這支穿著白茬羊皮襖的隊伍,硬是把裝備精良的日軍聯(lián)隊拖垮在結冰的河岸邊。
戰(zhàn)士們總說,馬司令的眼睛能穿透迷霧。1941年冬,日軍調集重兵圍剿,回民支隊被困在饒陽的蘆葦蕩里。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子割肉,不少戰(zhàn)士凍得失去知覺。馬本齋把自己的棉袍撕成碎片,分給傷員裹腳,卻光著膀子站在雪地里觀察地形。忽然,他指著遠處的火光笑了:“鬼子在燒民房,說明他們急了?!碑斖恚H率尖刀班,踏著結冰的湖面奇襲日軍指揮部,繳獲的電臺里,還留著敵酋“回民支隊如影隨形”的哀嚎。
最動人的,是馬本齋與鄉(xiāng)親們的魚水情?;孛裰ш牸o律嚴明,路過回族村莊從不進民宅,就在棗樹下宿營。有一次在獻縣,隊員們幫老鄉(xiāng)收棗,一個小戰(zhàn)士忍不住嘗了顆熟棗,馬本齋立刻讓他把棗核種在地里,還在旁邊立了塊木牌:“此樹為證,秋后果實歸老鄉(xiāng)?!眮砟昵锾?,那棵棗樹結了滿枝紅果,老鄉(xiāng)們摘下最大的棗子,送到隊部給馬本齋,他卻轉身分給了傷員。在冀中流傳著一首歌謠:“馬本齋,人稱贊,帶著隊伍打壞蛋。棗兒紅,稻花香,跟著本齋打東洋?!?nbsp;
1944年春,延安的電報傳來,說馬本齋積勞成疾,已不能下床。戰(zhàn)士們輪流守在他的病榻前,聽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講回民支隊的未來。彌留之際,他指著窗外的棗樹,對兒子馬國超說:“我走后,把我埋在棗林里,看著你們把鬼子趕出中國?!边@年2月7日,這位年僅42歲的抗日名將在山東莘縣病逝,下葬那天,冀中百姓自發(fā)趕來送葬,隊伍從棗林一直排到河邊,有人捧著剛摘的青棗,有人帶著親手縫制的白帽,哭聲驚動了整個平原。
如今,東辛莊的老棗林已成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每年棗花盛開時,總會有回族老人帶著孩子來這里,指著樹干上斑駁的彈痕講述往事。紀念館里,馬本齋用過的馬刀還在反光,刀刃上的缺口記錄著與日軍拼殺的瞬間;展柜里的《回民支隊戰(zhàn)報》泛黃發(fā)脆,上面記載的1700多次戰(zhàn)斗,每一次勝利都浸透著鮮血。
風又起,棗葉沙沙作響。伸手觸摸一棵老棗樹的樹干,粗糙的樹皮像馬本齋將軍手上的老繭。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晃動著,漸漸連成一片——那是無數(shù)個馬本齋的身影,是回民支隊的白帽在風中飄動,是中華民族在危難時刻挺直的脊梁。
人們離開紀念館時,暮色已濃。遠處的村莊亮起燈火,炊煙在棗林上空裊裊升起。這安寧的景象,不正是馬本齋和他的戰(zhàn)友們用生命守護的嗎?他們沒能看到勝利的那一天,卻把希望的種子播在了這片土地上,就像當年白文冠留下的棗核,早已生根發(fā)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這棵樹,叫民族精神;這片林,是不朽豐碑。 夕陽為棗林鍍上金邊時,紀念館的閉館鈴聲響起。轉身離去的瞬間,聽見身后傳來稚嫩的聲音——那是一群小學生,正跟著老師朗讀馬本齋的那句誓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nbsp;
風掠過枝頭,紅棗在葉間輕輕搖晃,像無數(shù)雙注視著人間的眼睛。它們看見,當年戰(zhàn)士們用鮮血澆灌的土地,如今麥浪翻滾;它們記得,那個在棗樹下許下“還我河山”的將軍,從未真正離開。因為他的精神,早已化作這漫山遍野的棗林,春抽新綠,秋結紅果,年復一年,提醒著我們:有些名字,與山河同壽;有些精神,比歲月更長。(2492字)
【馬本齋簡介】
抗日民族英雄、烈士馬本齋(1901年,一說1902年13—1944年2月7日),原名馬守清,回族,中國共產黨黨員,河北滄州獻縣人??谷諔?zhàn)爭時期八路軍冀中軍區(qū)回民支隊的創(chuàng)建人,抗日民族英雄。
馬本齋早年投身奉軍當兵,逐級升至團長。民國二十年(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因不滿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毅然棄官返鄉(xiāng)。全國抗戰(zhàn)爆發(fā)后,馬本齋在家鄉(xiāng)組織回民義勇隊,奮起抗日。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率隊參加八路軍,所部改編為冀中軍區(qū)回民教導總隊,任總隊長。10月,馬本齋加入中國共產黨。次年教導總隊改稱冀中軍區(qū)回民支隊,任司令員。馬本齋作戰(zhàn)勇猛,身先士卒,在回民支隊和廣大群眾中有很高威望。從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至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馬本齋率部經歷大小戰(zhàn)斗870余次,殲滅日偽軍3.6萬余人。他率領回民支隊馳騁在冀中平原,英勇善戰(zhàn),威名遠揚。毛澤東同志稱其為“百戰(zhàn)百勝的回民支隊”。
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2月7日,馬本齋在山東莘縣病逝,年僅42歲。2009年9月,馬本齋被中央宣傳部、中央組織部等11個部門評選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460字)
共3405字 2025年7月12日于寶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