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懷舊小說
——歐陽如一
吉麗的母親是傳染病科的醫(yī)生,她的醫(yī)學(xué)知識雖然有點陳舊卻還全面,她雖然不是耳鼻喉專業(yè)的醫(yī)生基本病理還懂得,就對自己的病有個基本判斷,說:“我很可能是聲帶結(jié)節(jié),噪子上面長了異物,嘶啞還咳嗽,咱們不等那個北京的狗屁專家,都是來撈外快的,讓本省的專家給看看就行啦,你可以找找小朱,小朱全市的醫(yī)院都能搞定?!?/b>
小朱是母親的朋友謝姨的大兒媳婦,一個不上班卻照樣能拿工資的小學(xué)音樂教員,她的特點是能折騰和愛求人。她先通過中介想移民澳大利亞,去了就給吉麗介紹了個華人醫(yī)生對象,就因為她經(jīng)常去看病,在國外也有關(guān)系好辦事;吉麗和那個人在QQ上聊了聊沒一點感覺,事情就不了了之。(上海機場航班到港的廣播聲)小朱就每次從澳大利亞回來都在上海中轉(zhuǎn),都會叫吉麗接機、送機,她每次都像商販那樣大包小裹,連鐵鍋都往回帶,把吉麗煩得不行又不好意思說。小朱開始說澳大利亞百般好,后來又說那邊工作不好找生活成本高,回國又去了加拿大,又在上海中轉(zhuǎn),又得吉麗接機送機,還得管飯。她又給吉麗介紹了一個對象,哈爾濱一所重點中學(xué)分管后勤的陳校長,兩人一見面就感覺不錯,陳校長還把她介紹給了他的同學(xué)圈。吉麗后來跟陳校長的同學(xué)比跟陳校長走得近,因為她對振興哈爾濱經(jīng)濟有想法并且是位資深美女,可他們都比她小,這事情還是不成。
“媽,我要不要請謝姨一家吃個飯呀?”吉麗寫一會兒小說就會陪母親聊一會天,她問。
“你退休金幾個錢?還動不動就請這個那個?!蹦赣H說:“秦輝不在,小朱和她小叔子秦煌在,你秦叔是活動都不參加,下不了樓了。你謝姨能參加糖尿病脂肪肝啥都不能吃。你點菜,別讓小朱點,她一點就是一大桌子。你得先買單,別讓秦煌搶了。”
吉麗現(xiàn)在每月能領(lǐng)五千多退休金因為母親替她交的“社?!?,要不她退休沒一分錢收入,說:“是?!本徒o小朱發(fā)了微信:“朱朱,我回來了,今天中午請你們?nèi)页燥?,飯店你訂,訂好了發(fā)我位置?!?/b>
(嗖地一聲)小朱立刻給她回了一個位置。
(服務(wù)員的聲音:歡迎光臨上海飯店)
吉麗和母親在中央大街的上海飯店見到了謝姨一家——謝姨、她大兒媳婦小朱、二兒子秦煌和二兒媳婦安娜,她丈夫秦叔沒來,她大兒子秦輝在加拿大。
“秦輝當年身體多好?出來身體就垮了?!蹦赣H多次這么說。
“我原來腦子可好使了,看過的歷史書都能記住年代、人物和事件,現(xiàn)在腦子不好使了?!鼻剌x多次對吉麗說。
吉麗請謝家人在包廂坐,小朱已經(jīng)點好了菜,吉麗說:“謝姨,我記得您家給我最早的印象是,您家住在通天街的一棟青磚平房里,一進走廊墻上掛滿了工具,木工瓦工的都有,秦叔真是能工巧匠,當時您在坐月子?!?/b>
謝姨用她那招牌式的微笑說:“那時候我在生我家老二?!?/b>
母親說:“你也不問你謝姨好,話多。”
吉麗說:“謝姨好。我記得您家的第二個畫面是您家已經(jīng)搬到了江邊,家里還有間泵房。您家的窗臺上有一只航模軍艦,那時候全哈爾濱都沒有,您家還有一只用一分錢紙幣疊的龍船,秦輝真巧?!?/b>
秦煌說:“那是我疊的,我比我哥會干活?!?/b>
吉麗還是跟秦輝更好,她每次回哈爾濱他都會開著單位的小破車接她,跟她說些哈爾濱的事情。她不在他也會拉著兩家的母親游山玩水,最遠去過日本、韓國??捎幸荒晁驗榘こ绦匈V兩萬塊錢進了監(jiān)獄,一蹲就是四年,回來腰就彎了,記憶也大不如前,說是在里面被打的。可他的單位一直給他開工資,檔案里也沒有犯罪記錄,就有這么奇葩的事兒。他出來就去了加拿大,去了就不再回來了,說回來就走不了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母親對謝姨說:“你的兩個兒子都隨他爸,心靈手巧。我的一兒一女不知道隨誰,都是嘴把式,什么都不會干?!?/b>
吉麗長得像母親,漂亮,性格也像母親,聰明而又急躁;吉祥長得像父親,瘦高個,性格也像父親,善良而又溫和。吉麗說:“我的優(yōu)點和缺點都像我媽。”
謝姨說:“你媽在傳染病院可是能說會寫業(yè)務(wù)好,你們姐倆也不一般,一個是大作家,一個是大教授?!?/b>
母親一直以兒子為榮,以女兒為恥,現(xiàn)在好了,認為女兒也不錯,說:“值得欣慰的是他們不賭博不吸毒,不偷不搶,不坑嘣拐騙,總算沒危害社會?!?/b>
這是什么話?大家笑。菜上齊,一條清蒸石斑魚就二百,八個菜還另外點了一只北京烤鴨,能吃了嗎?吉麗就后悔沒聽母親的話把點菜權(quán)放在自己手,讓小朱點得菜,看看秦家人都不覺得這家的飯店檔次高,菜貴,就說:“咱們兩家難得一聚,請?!?/b>
喝了一圈哈爾濱啤酒,吉麗說:“我媽今年快八十八了,謝姨您比我媽小也差不多,我也六十歲了,秦輝秦煌也有五十多了,中國人的老齡比例是高。小朱、秦煌、安娜你們想過沒有?咱們兩家的老人怎么養(yǎng)老?”
母親說:“我有共產(chǎn)黨給的退休金和公費醫(yī)療,不用你們管?!?/b>
謝姨說:“你媽就是剛強,可我們老了光有退休金和公費醫(yī)療不行,還得靠兒女?!?/b>
小朱一摟吉麗說:“所以我想讓我姐嫁回哈爾濱?!?/b>
安娜真心夸獎道:“都說哈爾濱姑娘漂亮,吉麗姐咱們倆第一次見,果然名不虛傳?!?/b>
吉麗被說得滿心歡喜,她已經(jīng)好久不照鏡子了,白發(fā)和臉上的皺褶一天天增加;偶爾用美顏給自己拍個照嚇了一跳,(歌聲:我多想望呀望一眼他呀,假裝欣賞一瓶花)還真是個美人!只是不會嫁人,現(xiàn)在還單著,說:“媽,退休金和公費醫(yī)療是共產(chǎn)黨給的?不是您掙的嗎?那外國人有退休金和公費醫(yī)療得感謝誰?您是醫(yī)生不能光想著自己,您得多考慮大多數(shù)人的養(yǎng)老問題?!?/b>
母親的食量不大胃口卻挺好,特別是看到菜點多了后,說:“我的兒女就是怪,自己的事情弄得不怎么樣,卻想著全人類的事情。”
謝姨又用招牌式的微笑對吉麗說:“你媽在單位就這樣,總代表職工給領(lǐng)導(dǎo)提意見,要不早升官了?!?/b>
吉麗回到正題,說:“弟弟妹妹,你們對你們母親的養(yǎng)老怎么打算?”
小朱說:“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把我公公婆婆帶到加拿大,享受那邊的免費養(yǎng)老,我弟弟弟妹全家也過去?!?/b>
秦煌說:“我爸和周姨一樣愛中國,還哈爾濱最好,還誰家都不如自己家,哪都不去?!?/b>
吉麗不信加拿大能免費給外國人養(yǎng)老,說:“你家是老樓沒電梯,秦叔腰不好上下樓費勁,我想說服我媽和謝姨賣掉現(xiàn)在的房子買個一梯兩戶有電梯有大陽臺的房子,兩家合雇一個保姆和護工就行了,這樣我在上海、你們在加拿大也能放心,這是第一步,最后她們還得進養(yǎng)老院?!?/b>
母親說:“我住習(xí)慣了,不賣房子,小謝你愿意歡迎過來和我同居。”說完哈哈大笑:“你們兩口子住大屋,我住小屋。”
謝姨說:“我愿意和你一起養(yǎng)老,可老秦只愿意住自己家,也不去加拿大?!?/b>
母親既不愿意去英國吉祥哪兒,也不愿意去上海吉麗那兒,吉麗在上海有家有圈子又回不了哈爾濱,這可怎么辦?她就郁悶地吃完了這頓飯,特別是看到賬單和滿桌的剩菜之后,小朱花別人的錢從來不心疼。
(車水馬龍聲)
出了飯店門小朱摟著吉麗說:“麗麗姐,我給你介紹的陳校長怎么樣?”
吉麗說:“開始他有點意思,經(jīng)常和我微信我回來還請我吃飯,后來我只和他的朋友見面,和他很少來往。”
“他一見就相中你了,他可是名校的副校長,孩子想上重點高中誰不求他?女人得主動點,你要是跟了他你的生活會提高一大截,我周姨的養(yǎng)老也不再是問題。”
原來找男人就是找福利,吉麗開始還有信心,后來就不和那個人來往了,他比她小五歲,談得不是教育而是生意,她沒什么和他交換的,說:“你們沒必要把兩個老人折騰到加拿大,人老了就是植物,不是動物,挪一步都不行?!?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