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中的艾商，"壽陽圪蛋"的來由
晉商是明清時代中國最具品牌的商幫。當年山西商人以"義利天下"的商業(yè)文化名聞天下，與世界著名的猶太及威尼斯商幫齊名。說起晉商，一般是以晉中盆地的若個平川縣份為代表，祁太平榆（祁縣，太谷，平遙，榆次），還有介休，汾陽，孝義等地。人們現(xiàn)今考古翻篇，傳頌晉商故事，這一帶的取材甚多。明清時期晉商開花，還走出國門，商業(yè)貿(mào)易的觸角擴張到歐亞大陸。寫下了商業(yè)史冊的光輝一頁。
殊不知在太行山的丘陵深處，壽陽縣城北30里的宗艾鎮(zhèn)，有一支似乎是晉商大軍中的獨立縱隊，源發(fā)于宗艾古鎮(zhèn)一帶的商幫，她就是我們提到的"艾商"。
本人祖籍壽陽縣，但父親早年出來謀生，所以我沒有落地祖根。半個世紀之前，記得6歲那一年，才跟隨父親第一次回壽陽的山村老家。榆次到壽陽也就1百多華里，但覺得翻了無數(shù)道山嶺，坐的是綠皮老火車。咣當咣當2個小時才到了壽陽站。正值春節(jié)前夕，數(shù)九寒天朔風凜冽?？h城距離老家有15華里。60年代初哪有什么公交車，就得靠兩條小腿兒倒飭了。記得天剛下過一場雪，走的是車馬小道。那陣除了縣城能見到幾條硬化的柏油路，通往鄉(xiāng)村的都是崎嶇山路。過了草溝村西5里就是老家。那時候生態(tài)原始，地表不甚破壞。十多里地竟淌過了兩三條小河。壽陽是丘陵山區(qū)縣份，溝渠山梁起伏連綿。童年的耳朵里灌滿了壽陽圪蛋的描寫。一和大小人說老家壽陽，總是有人把"圪蛋"二字綴上。話里帶著歧視，意思是蠻荒之地，日子過的很窮寒。是啊，眼里看到的也是如此。北風呼嘯而過，放眼望去一片蕭瑟凄涼。過河時一不小心踩穿了薄的冰層，凍水浸透了鞋襪，刺骨的冷啊，腳都麻了。感覺山路比平川的路難走又漫長。不時的抬頭問父親，爸爸，快到了嗎？快了，快了。父親回答。我心里呢喃，這地方咋這么窮啊，我的老家怎么會是這個樣子。
一直在外婆家生長生活，6歲了第一次見祖母。奶奶見我凍的可憐，趕緊的讓脫鞋上了熱炕。童子話多，一上炕就發(fā)問，我說老家這么偏遠，太窮了。奶奶說縣里可熱鬧了，還有個繁華的去處，就是宗艾。那個宗艾呀，奶奶用老家方言叨叨了老半天。聽了就象不次于北京太原的大都市一般。也可見在老壽陽人的心中，宗艾這地兒有多么的崇高。兒時就有了發(fā)心，長大了一定看看奶奶描述的大宗艾。
一晃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去過地球上許多地方，還沒有完成兒時去宗艾的夙愿。壽陽縣的地圖一目了然，長大才明白宗艾不過是壽陽縣的一個古鎮(zhèn)。只能說明我小腳祖母的視野多么狹窄。幾百年以來，宗艾一直是壽陽縣最出名的繁華集鎮(zhèn)，是晉京津冀貿(mào)易貨流有名的旱碼頭。這里誕生過晉商幫中獨特的一支商旅，人稱"艾商"。我的奶奶是舊世代的小腳老人，她一生沒走出過太行山，眼見的繁華世界非宗艾鎮(zhèn)莫屬。
人的童年夢，奠基了人一生的精神走向。人活著的起跑線有區(qū)別，生無選擇。但生在哪里也是基本的命。就是老鼠也如此，糧倉的鼠和茅廁的鼠是命數(shù)。生在鄉(xiāng)村和都市的人，階層可想而知。咱是壽陽人，打小骨子里有卑微感，更不愿聽到別人說"壽陽圪蛋"這個字眼兒。
小時候曾經(jīng)問過人，圪蛋是什么意思呢，他們回答是壽陽那個地方窮山惡水，沒有多少物產(chǎn)，就是產(chǎn)土豆多。晉中平川幾縣的方言說土豆是山藥圪蛋。壽陽圪蛋對應山藥圪蛋。實際上聽話聽音，外鄉(xiāng)人對壽陽人用圪蛋的描寫，弦外有小瞧的蔑稱。窮困是原罪。農(nóng)耕時代平川比山區(qū)有交通便利，有土地耕種優(yōu)勢，日子過的好些。山西古老的文化，語言異常的豐富。圪字兒裝裱的詞匯韻味無窮。至今還記得祖母說的"圪出"，好容易弄清是隨身帶的布包。同樣加圪字兒俚語形容的縣份，說太岳山的沁縣人是圪針，上黨的壺關縣人是圪瘩等。圪針是綿里藏針，說表面憨實內里精明。圪瘩是說壺關人主意很硬，說服他很難。
有些學究也認真考證過壽陽圪蛋的來歷。說壽陽是華夏古老的縣份之一。遠古時晉中平川是一片湖海。后大禹和臺駘治水，打開霍山口，空出晉陽湖后，晉中盆地逐漸變?yōu)楦亍?千年前的周朝稱之為"祁澤藪"。管理這一大片土地的行政官衙在今祁縣南山腳下。后祁澤藪肢解成7個華夏最早的縣份，今壽陽南部的馬首也為一縣。馬首2千年前為縣治之地。也是古代壽陽的別稱。那里生長的山藥蛋好吃。因此得名為"壽陽圪蛋"。這種解釋比較牽強。因為山西的地形簡單，汾河一水中分，太行山與呂梁山兩山夾持。自古以來生長在太行呂梁的先民都靠農(nóng)耕，亦糧亦菜的土豆是離不開的生命依靠。唯獨壽陽的山藥圪蛋有名氣不可能。若論產(chǎn)量及土豆的品質，東西兩山縣份多的是。
壽陽圪蛋的另一說，可信度反而大些。那就是我們筆下說的宗艾鎮(zhèn)有關系。
晉商在明清時代很有名氣，以晉中盆地的幾縣為代表，還有晉南河東盆地一帶，晉東南上黨盆地的幾縣，山西全境星星點點。都有最發(fā)達的商幫走紅全國。他們不一般的商業(yè)膽魂和智慧鑄就了晉商義利天下的品牌。
宗艾鎮(zhèn)在壽陽縣北部，與盂縣交界的太行山方山腳下。穿越太行的河北井徑口子到山西，宗艾是歇腳處。宗艾鎮(zhèn)北靠方山，負陰抱陽，有一片凹型腹地，風水挺好。又處在晉冀來往的交通要道。宗艾鎮(zhèn)在明清時崛起了一支商幫。山里走出去的小買賣人靠勤奮誠實，趟出了一條商路。宗艾鎮(zhèn)的一批商人在石家莊，北京，天津商貿(mào)經(jīng)營的風生水起。逐漸形成一支出名的商幫"艾商"。山西人戀家情結較濃，外鄉(xiāng)賺了錢后，投資回流故鄉(xiāng)。幾百戶宗艾的富商回家蓋大宅門，又興辦商業(yè)字號，宗艾鎮(zhèn)發(fā)展起來，成為太行山東西貿(mào)易的貨物集散中心。明清幾百年，宗艾鎮(zhèn)牌子長久不倒。貿(mào)易貨棧，典當行，客棧，車馬店林立。三里長的街道，寫盡一時繁盛，是晉東地區(qū)赫赫有名的商業(yè)重鎮(zhèn)。
晉商中的艾商如何成長起來的，與壽陽人的本色分不開。今天的人們回顧艾商獨特的商業(yè)文化，太簡單不過，4個字：吃虧是福。宗艾民間還有許多傳說和故事。不光是經(jīng)商還是耕地，為人處世吃虧有福。這實際上與晉商義利天下的文化宗旨一脈相承。除了不惜血汗的奮斗打拼，錘煉出經(jīng)營的智慧與本事。賺錢的同時不忘做人的根本。
實際上"壽陽圪蛋"的真正內涵，是凝煉了艾商"吃虧是福"的商業(yè)信條，也寫照了壽陽人的樸實性格。
大清朝晚年，政府腐敗無能，社會經(jīng)濟一片凋蔽。清廷各級衙門的大小官員發(fā)工資也很困難。那陣有紙幣，也有成色很差的銀錠作貨幣流通。山西各地，當時最有信譽的銀錠就是宗艾商家鑄造的"壽陽圪蛋"。由于宗艾的鑄模技術粗糙，鑄出的銀錠形狀不好，外型象山藥圪蛋般邊緣不清。所以人們習慣稱艾商的銀錠為"壽陽圪蛋"。樣子丑陋不好看，但艾商堅持了貨真價實，含銀較純，不摻假。名聲怎么出來的呢？當時山西的巡撫衙門，即今天說的省直機關月發(fā)薪水，大小官爭搶著要"壽陽圪蛋"。一時名聲在外。徹底坐實了艾商吃虧是福的品牌佳譽。
俱往矣，滄桑巨變。不覺一兩百年過去。壽陽圪蛋還模糊的存在于世人的記憶中。
21世紀，各地都時髦挖掘本縣份的文化品牌。文旅搭臺，經(jīng)濟唱戲。期間回了老家壽陽幾次，見縣上正大舉財力，抽象出罕山腳下的壽星文化。以此為壽陽一方土地的魂魄。壽陽縣西的平頭鎮(zhèn)，又有了省城東二環(huán)的交通效應，辟為延展省城都市圈的智能物流園區(qū)。平頭經(jīng)濟勢頭迅猛。而出產(chǎn)“壽陽圪蛋"文化的古鎮(zhèn)宗艾，不再有當年的繁華，逐漸被世人遺忘。遺憾的是"壽陽圪蛋"真正的文化內涵被現(xiàn)代人忽視了。
到了21世紀。壽陽縣展現(xiàn)出不一樣的變化，城鄉(xiāng)面貌日新月異，一舉成為晉中十幾個市縣的首位納稅大戶。山西省會太原市向東擴張，東二環(huán)高速路已跨入晉中市壽陽縣境內。之前東山是天然的屏障，交通只靠一條蜿蜒曲折的307國道，阻斷了兩地的經(jīng)濟親和。目前正在施工的一條快速路，將直線隧道洞穿過罕山，30分鐘可到達壽陽城，將其納入太原半小時都市圈。
2025年的春季，終于才圓了兒時的一夢，來到了宗艾鎮(zhèn)。
因為事先做過功課，宗艾大鎮(zhèn)的昨日繁盛云現(xiàn)在腦際。明清時期的宗艾早已謝幕。這個大鎮(zhèn)甸已淪是普通的大村莊。與其它山村一個命運，鄉(xiāng)村被興旺發(fā)達的大小城市虹吸。幾千人口的村街只有寥寥無幾的行人。
從東口進村，好在那座數(shù)百年之久的圓型城堡拱門還沒被拆掉，頑強守護著宗艾的昨日軀殼。一條彎曲的大道，兩旁有幾棵數(shù)百年的古槐，腳底還有稀稀落落的幾根石條古道?；腥缡亲诎臅r間老人。時而可見兩旁倒塌的舊式大院和磚木雕琢的門樓。朝西向拐了兩道彎，便是宗艾鎮(zhèn)當年最為熱鬧的中心地帶。步行在鎮(zhèn)甸老街，眼睛里已看不到古老，只有嗅覺可以捕捉到昔日的輝煌。文化緣何比物質可以不朽，大凡有量子糾纏過的地方，信息密度不衰。村中央，也是往昔宗艾鎮(zhèn)的核心舞臺，一棵8百年老槐神的根基上支出孫輩的新枝。依次是大街兩旁的槐樹巷，鴻泰恒巷，蕎麥巷，藺家巷……。雖然被新式房屋的紅磚瓦淹沒，好在還有數(shù)十間老院子得以保存。青磚灰瓦塵埃厚，還可在殘破的記憶里閱讀宗艾商埠的盛年繁景。地道的"壽陽圪蛋"文化就在此地開枝散葉的。
（2025.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