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特色”不一定是我的“菜”
□子不曰
(作者參觀北京皇家菜博物館)
這次訪親之旅花十天半月走了一些地方。從五嶺南蠻之地到華北平原京津冀,又到關外“闖關東”。一路賞美景、品美食、聊親情,了解了一些當地特色。當地的親朋好友總是把最特色的好菜呈現出來,卻并不對我的胃口,我又不好意思拂了主人的情意,總覺一絲尷尬。加上前些年下江南、赴西北,走過江湖河海、高原草甸、大漠戈壁等地,對特色飲食文化卻有另一番感悟。
在北京參觀皇家菜博物館時,宮庭御宴的精致雖令人驚嘆,對我來說,卻終不如街角一碗熱辣的牛肉粉來得熨帖。這讓我想起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的感嘆:“食物從來不只是果腹之物,它是文化的密碼本。”梁實秋先生也曾有言:“人之口味各有不同,天下豈有同嗜?”此語深意,在文化領域亦然。每個地方的特色,都像一把鑰匙,能打開當地人精神世界的門扉;而口味的差異,則如同不同顏色的調色盤,共同繪就人類文明的斑斕畫卷。
(皇家菜北京御仙都用餐現場)
特色之所以珍貴,在于它深深扎根于本土的土壤?!洱R民要術》里記載的“胡炮肉”,是游牧民族將羊肉埋入炭灰炙烤的智慧;廣東老火靚湯的文火慢燉,藏著嶺南濕熱氣候下的養(yǎng)生哲學。這些特色美食從不是偶然的味覺選擇,而是地理環(huán)境、歷史記憶與生活方式共同作用的產物。就像云南的菌子火鍋,若離開高原的溫潤與雨季的饋贈,便失了那份鮮靈;陜西的油潑面,少了關中麥香與辣椒的熱烈,便缺了那份酣暢。特色是地方文化的活化石,每一道工序、每一種配料,都在訴說著一方水土的故事。
然而,特色的價值從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對話”。在我老家湖南,曾有外國游客驚嘆:“中國長沙的臭豆腐,聞著臭吃著香,簡直是最矛盾的美味。”這種“矛盾”恰恰是文化多樣性的魅力所在。當我們以開放的心態(tài)面對差異,便會發(fā)現:蘇州的甜糯與川渝的辛辣并非對立,而是味覺的兩種詩學;宮庭御宴的繁復與民間小吃的質樸各有其美,正如《紅樓夢》里的茄鲞需要十幾只雞配味,與夜市烤串的煙火氣,共同構成了飲食文化的完整圖譜。文化的生命力,正在于不同特色之間的相互映照與彼此滋養(yǎng)。
(博物館參觀隨拍)
在全球化浪潮中,守護特色需要智慧,更需要包容。法國的面包師,在堅持手工發(fā)酵的技藝中創(chuàng)新口味,讓其名揚四播。真正的文化傳承不是刻舟求劍,而是在堅守根脈的同時,接納時代的變化。就像我們品嘗美食,既不必因宮庭御宴不合口味而否定其文化價值,也不必因偏愛家鄉(xiāng)味道而排斥其他風味。正如蘇州評彈的吳儂軟語不必討好西北聽眾,陜北信天游的蒼涼高亢也無需遷就江南審美,文化的魅力,恰在于它能讓我們既看見“我”的獨特,也看見“他者”的美好。
(皇家菜單)
站在食品博物館的玻璃展柜前,那些精美的宮廷點心依然散發(fā)著歷史的余溫,而記憶里街角的米粉攤,仍在城市的煙火中飄著熱氣。這或許就是文化最動人的模樣,它既需要有人精心守護傳統(tǒng)的根脈,也需要有人以開放的心態(tài)擁抱差異;既要有“各美其美”的文化自信,也要有“美人之美”的胸襟。畢竟,人類文明的大廈,從來都是由無數特色鮮明的文化基石共同筑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