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夏里的心事
我總疑心夏天是帶著某種執(zhí)念來的。當春風最后一縷絮語消散在麥田里，它便踩著蟬鳴的鼓點登場，把陽光釀成琥珀色的酒，將草木染成最深邃的綠，連風里都浸著不肯降溫的熱忱。這般熾烈的性子，倒像極了那些敢愛敢恨的靈魂，從不遮掩自己的歡喜，把整個季節(jié)都活成了一場盛大的告白。
清晨的陽光是最懂得留白的。它不似正午那般咄咄逼人，只是透過紗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洇開幾片金箔似的光斑。我常愛在這時搬一把藤椅坐在陽臺上，看樓下的月季被露水浸得發(fā)亮，花瓣邊緣還沾著昨夜星辰的余溫。風里有梔子花的甜香，混著隔壁窗臺飄來的煎蛋香氣，構成了夏天最溫柔的開場白。遠處的樹梢上，幾只麻雀正歪著頭啄食新結的漿果，啄得果皮脆響，倒像是在為白日的喧囂排練序曲。
正午的太陽是位慷慨的畫家。它把所有的顏料都潑灑在大地上，讓屋頂的瓦片泛著釉質的光，讓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連墻角的青苔都被曬得泛出銅色。這時節(jié)的蟬鳴是不講道理的，從早到晚霸占著整個樹冠，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倒把夏日的寂靜襯得愈發(fā)深邃。我總愛躲在老槐樹的濃蔭里，看陽光透過葉隙篩下的碎金在地上跳著細碎的舞。賣雪糕飲料的電動車滴滴嘟嘟地從巷口經過，塑料筐里裹著棉被的雪糕藏著整個夏天的清涼，剝開紙殼的瞬間，甜絲絲的冷氣便順著喉嚨鉆進去，熨帖了所有被暑氣攪亂的心緒。
午后的雨是夏天最任性的脾氣。前一秒還是萬里無云，下一秒便有烏云從天邊滾過來，帶著雷鳴的低吼。豆大的雨點砸在梧桐葉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只手在急促地叩門。我常站在廊下看雨，看雨水在青石板上匯成小溪，把墻角的青苔洗得愈發(fā)鮮綠。遠處的玉米地里，鳥雀被驚得飛起，翅尖劃過雨幕，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不到半個時辰，烏云便卷著尾巴溜走了。這時天邊會架起一道彩虹，紅的像熟透的櫻桃，紫的像浸了蜜的葡萄，連空氣里都飄著泥土翻涌的腥甜，那是大地被滋潤后舒展的氣息。
傍晚的風是夏天最溫柔的撫摸。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云朵像是被點燃的棉絮，在天邊慢慢舒展。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跑過巷口，手里的雪糕滴著甜水，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弧線。老人們搬出藤椅坐在院里，搖著蒲扇說些陳年舊事，煙袋鍋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滅滅。我最愛這時的清水河，晚霞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岸邊的垂柳把影子浸在水里，一對對情侶手挽著手肩并著肩的漫游著，甜蜜的笑聲攪碎了滿河的霞光，也攪碎了岸邊乘涼人的絮語。
深夜的星空是夏天最沉靜的眼眸。暑氣漸漸退去，蟬鳴也變得稀疏，只有草叢里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搬一張輕巧的床躺在院里，看銀河像一條碎鉆綴成的綢帶，橫亙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小時候奶奶說，每一顆亮閃閃的星星，都是地上的人死后變的，他們在天上看著自己牽掛的人。我便數著星星想，哪一顆是早逝的太爺爺，哪一顆是去年飛走的燕子。夜風帶著山花的清香拂過臉頰，樹葉上的露珠偶爾滴落，砸在青磚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時光在輕輕敲門。
夏天的味道是多層次的。是井水湃過的西瓜切開時的脆響，是傍晚灶臺邊飄出的飯菜香，是雨后泥土混著青草的腥甜，是曬在竹竿上的白襯衫淡淡的皂角味。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記憶里最鮮活的底色，無論走得多遠，只要一聞到相似的氣息，便會瞬間跌回那個蟬鳴不止的午后。
夏天的故事總帶著點熱烈的莽撞。小時候總愛和伙伴們在麥場上瘋跑，看麥秸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聽風吹過麥浪的呼嘯。累了便躺在麥垛上，看云卷云舒，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任草籽粘在汗?jié)竦念~頭上。有次偷偷摘了鄰居家的桃子，被追得在玉米地里鉆來鉆去，直到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才敢揣著偷來的甜，灰頭土臉地跑回家。那些帶著汗味和泥土氣息的時光，如今想起來，竟比任何糖果都要甜。
長大后的夏天，多了些沉靜的滋味。會在周末的午后泡一壺地蕉茶，看茶葉在水里慢慢舒展，聽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會在傍晚去公園散步，看廣場舞的音樂驚飛樹梢的麻雀，看孩子們踩著滑板車呼嘯而過。偶爾也會約上三五好友，在夜市的小攤前坐下，點幾串烤串，喝幾瓶冰鎮(zhèn)啤酒，任晚風把廢話吹向遠處的路燈。這樣的時刻，沒有驚天動地的熱鬧，卻有著細水長流的安穩(wěn)，像冰鎮(zhèn)綠豆湯里的冰糖，慢慢融化在時光里，甜得恰到好處。
其實夏天從未變過，變的只是我們看待它的眼神。小時候覺得夏天很長，長到以為蟬鳴不會停歇，陽光不會落山。長大后才明白，夏天的短暫恰恰是它的珍貴，就像青春里那些熾熱的愛戀，來得轟轟烈烈，去得悄無聲息，卻在記憶里留下永不褪色的印記。
此刻我正坐在窗前，看陽光穿過三角梅的葉子，在手機編輯器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風里傳來樓下賣西瓜的吆喝聲，帶著熟悉的鄉(xiāng)音。忽然想起那句“執(zhí)手夏的衣角”，原來我們早已和夏天簽下了漫長的契約，在每一個蟬鳴的午后，每一場驟雨的黃昏，每一夜星稀的凌晨，用滾燙的心感受著它的熱烈與溫柔。
或許生命本就該像夏天這般，不必在意時光的倉促，不必憂慮歲月的涼薄，只管盡情地綻放，熱烈地去愛，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值得回味的詩篇。畢竟夏天從未離開，它只是換了種方式，藏在我們記憶的皺紋深處，藏在每一個被陽光吻過的清晨，藏在每一陣帶著花香的晚風里，等我們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再次與它溫柔相擁。 ——————————————————
作者簡介：王護君 、筆名山鄉(xiāng)村夫。寧夏彭陽縣人 ，中國散文協(xié)會、中國詩歌協(xié)會、中國書畫家協(xié)會會員，文字愛好者，一個行走在墨香里的性情男子，喜歡在溫暖的文字中尋找一種傾心的詩意生活，常有感性文字散見于網絡平臺和地方報刊并多次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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