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菩薩容易,見自己難
文/紅孩
【編者按】《見菩薩容易,見自己難》是一篇以小見大、意蘊深沉的散文,其動人之處在于將個人記憶與生命頓悟熔鑄于具體場景,在平實敘事中藏著對信仰與人性的深刻叩問。文章以三十年前隆興寺的經(jīng)歷為核心,敘事脈絡(luò)清晰卻暗藏巧思。開篇鋪墊隆興寺的歷史厚重——從趙云、范仲淹等名人遺跡,到梁思成夫婦贊譽的摩尼殿、魯迅稱許的“東方美神”,再到賈大山對文物保護的貢獻,既為場景賦予文化縱深感,也悄然埋下“信仰載體”與“人文精神”的對照伏筆。而全文的靈魂,是老婦人繞觀音像虔誠叩拜的場景。作者以精準的細節(jié)刻畫讓這一形象鮮活起來:“額頭滲出血漬”“瘦瘦的黑黑的暴露著網(wǎng)狀的青筋”,既寫盡底層生活的風(fēng)霜,更顯其在絕境中對“希望”的執(zhí)著。這一場景不僅引發(fā)“我”與朋友的觀念碰撞——朋友視其為“無用”,“我”卻讀懂她“最后一點希望”的珍貴,更成為作者頓悟的契機:比起叩拜菩薩,更難的是直面自己的內(nèi)心與行為。文章的深刻性在于對“信仰”的辯證思考。作者并未否定宗教的精神慰藉,而是刺破表層的“求保佑”,直指信仰的本質(zhì)——“對己對他人多做善事,就是最好的修行”?!耙娖兴_容易”,因菩薩是具象的、可跪拜的;“見自己難”,因“自己”藏在日常的善惡取舍里,藏在是否愿直面內(nèi)心的自私、冷漠與懈怠中。老婦人的“虔誠”,最終照見的是旁觀者(包括讀者)對“善”的理解:真正的敬畏,從來不是求菩薩施恩,而是學(xué)會對他人的苦難懷悲憫,對自己的行為有擔(dān)當。這篇散文,既是對一段往事的紀念,更是一場關(guān)于“修行”的啟示——真正的信仰,不在寺廟的香火里,而在每一次對自我的審視與向善的踐行中。【編輯:紀昀清】
說起來是30年前的事了。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個夏天,我和幾個文友到河北石家莊開會。會議間隙,幾個朋友約我一同去正定,說那里是文化古城,出過趙云、梁夢龍、范仲淹等名人。更重要的是,那里還有全國聞名的隆興寺。我那時剛到新聞單位工作不久,對什么都感興趣,又對什么都一知半解。譬如,在八十年代初,正定曾經(jīng)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作家賈大山,他的短篇小說《取經(jīng)》曾獲得全國短篇小說獎。若論文學(xué)熱度,賈大山幾乎和賈平凹有一拼。只可惜賈大山于1997年英年早逝。就是這樣一位作家,我當時只知其名,并不知道他是正定人,還當過縣文化局長,對修繕保護隆興寺等縣里的文物起過重要的作用。

到隆興寺是在上午的十點多鐘,天氣有些悶熱。佛家講眾生平等,但寺廟建筑有大小,布局根據(jù)地勢也有不同。特別是寺廟里一旦出現(xiàn)了高僧大德、宗師祖庭,那這個寺廟在人們心中就會無比高大。再有,一些寺廟若有皇帝敕建敕封甚至御駕親臨過,其地位就更加威名顯赫。隆興寺自然是享有盛名的,從它的建筑布局就可感受到。它的前后順序依次是天王殿、天覺六師殿、摩尼殿、戒壇、慈氏閣、轉(zhuǎn)輪藏閣、康熙御碑亭、乾隆御碑亭、御書樓、大悲閣、集慶閣和彌陀殿,此外四邊還有龍泉井亭、方丈院、雨花堂、香性齋等相關(guān)配套設(shè)施??梢韵胍?,這座寺廟里的建筑比起其它各地,顯然要豐富得多。三十年代,著名建筑學(xué)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在考察隆興寺的建筑構(gòu)成后曾將宋代建筑摩尼殿稱贊為世界古建筑的孤例。而魯迅先生則把摩尼殿中的“倒座觀音”“千手觀音”譽為“東方美神”。2005年,央視春節(jié)晚會曾經(jīng)推出由中國殘疾人藝術(shù)團21位聾啞女孩共同表演的舞蹈“千手觀音”,因其形式獨特,整體效果美妙絕倫,一時間火遍國內(nèi)外。我在電視上看到當即就不由驚呼,太不可思議了!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正定隆興寺里的千手觀音。
關(guān)于觀世音菩薩(民間通稱觀音菩薩),自西漢佛教傳入中國,再經(jīng)不斷地中國化,觀世音菩薩和佛祖釋迦牟尼在中國已經(jīng)深入人心。尤其是觀音菩薩,已經(jīng)成為老百姓的精神圖騰。在醫(yī)學(xué)不太發(fā)達的古代,老百姓,也包括達官顯貴,甚至到皇帝,一旦遇到疾病,或者婦女生不了孩子,人們本能地就到寺院去朝拜觀音菩薩。人們對觀音菩薩的祈求,是感于菩薩的大慈大悲,她能讓眾生脫離苦海。記得在1993年4月27日,我家里突然發(fā)生兩個親人不幸去世的人間慘劇。盡管他們都是死于疾病,也許是命中注定讓他們爺孫結(jié)伴而行,可我還是一萬個不甘。記得28日清晨,我在夢中哭醒時,忽見觀世音菩薩手持拂塵于晨曦中飄落到我的床前,很慈祥地看著我,我不由含淚對菩薩說,菩薩您為什么不早來呢,為什么要讓我和我父母經(jīng)受這么大的痛苦?菩薩流淚看著我想說點什么,但又止住了。她只是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我的頭,然后將拂塵在我的臉上從上到下一劃,隨之飄向窗外遠去。那一瞬間,我感到渾身有一股暖流,我知道這是觀音菩薩親自來加持我來了。也就是從那一年,我開始使用紅孩作為我的筆名。我當然知道觀音菩薩身邊有個善財童子也叫紅孩兒,在西游記中他曾和孫悟空大戰(zhàn)。盡管,那不過是神話故事罷了。

在摩尼殿,我在倒座觀音塑像前雙手合十做了佛禮后,便仔細端詳觀音菩薩塑像的各種建筑美術(shù)構(gòu)成。這時,我才注意到在塑像前的蒲團旁邊,有個六十歲上下的老婦人正在不停地作揖磕頭。按正常磕三個就可以了,可是,這個老婦人磕完頭后,起身往旁挪了一米,又開始作揖磕頭——如此圍著倒座觀音和千手觀音繞了好幾圈。由于老婦人磕頭太虔誠太用力,她的額頭已經(jīng)滲出血漬來。我打量了一下這個老婦人,她滿頭的花白頭發(fā),面色枯黃,身著青色上衣,好像多日沒洗了,兩只手瘦瘦的黑黑的暴露著網(wǎng)狀的青筋,一看就知這是在農(nóng)村田間多年勞動的成果。這時,我本能地想到我的母親,母親的手雖然沒有這個老婦人如此的蒼老,可她也是幾十年如一日地插秧、做飯、養(yǎng)雞、喂豬、縫補衣服啊!面對此情此景,我不由得將右手伸進褲兜,想將僅有的一二百塊錢送給老婦人。就在這時,一個朋友對老婦人提醒道:“大媽,你這么磕頭沒有用的,還是回家吧。”對于朋友的話,老婦人似乎沒聽到,她依然堅持繞著觀音菩薩磕頭。我把手中的錢悄悄塞進老婦人放在一邊的破土布口袋里。在千手觀音塑像的一側(cè),我悄聲對那個朋友說,你剛才的話看似是善意的提醒,但對那個老婦人來說卻猶如一把刀子,很扎心呢!朋友看了我一下,說,你看她那恍惚的樣子,日子肯定過得艱難,與其燒香拜佛,還不如回家好好地種地!我沖朋友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并對他說:這個婦人所以這么虔誠的燒香拜佛,她的家里一定遇到天大的難事,譬如孩子、男人生了重病,不然她怎會不惜把額頭磕破,也要求觀音菩薩保佑呢??磥硭诟鞣矫婵赡芏紵o望了,才把最后僅有的一點希望留給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假如我們告訴她燒香拜佛無用,這不等于把她最后的一點希望都給澆滅了嗎?那樣,是不人道的。我的話讓朋友很是自責(zé),他說,那我們能不能想辦法幫幫她?我說,世間苦,一切苦,如果條件不允許,我們此刻幫不了別人什么,但能給對方傳遞一個善念也是好的呀!朋友聽了我的話,他雙手合十向千手觀音連連作揖,然后徑自走到老婦人的旁邊,將50塊錢塞到老婦人的手里后,頭也不回地走出大殿??粗笥训谋秤埃业难劬λ查g潮濕了。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每次想到那個繞觀音菩薩磕頭的老婦人我都內(nèi)心充滿悲憫。我很感謝那個夏日的上午,也很感謝那個老婦人。我總以為,在那個短暫的十幾分鐘,并不是我們幫助了老婦人什么,更多的是老婦人在當下讓我們覺悟覺醒。我常想,那個老婦人是不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專門來度我們呢?進而再深思,人們到寺廟,更多的是求佛求菩薩想得到什么保佑什么,很少有人去向佛向菩薩保證什么懺悔什么。據(jù)說,現(xiàn)在到寺廟的年輕人很多,他們不知是信命還是信菩薩,我竊以為,只要你在人世間對己對他人多做善事,就是最好的修行。否則,你見到佛祖和菩薩,你會得到什么保佑呢!說得透一點,見菩薩容易,見自己難。
2025年7月12日于家圍
【本文原載于2025年7月16日《文化藝術(shù)報》,轉(zhuǎn)載于《紅孩散文說》公眾號】
【作者簡介】紅孩,男,著名作家、學(xué)者,20世紀60年代生于北京。1984年開始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散文、詩歌、報告文學(xué)、文學(xué)評論皆有所染,但所獲成就甚微。迄今已出版散文詩集《太陽真好》、長篇報告文學(xué)《月兒彎彎照九洲》和散文集《閱讀真實的年代》。近年策劃、主編的書有《全國首屆冰心散文獎獲獎作家叢書》《都市情感推理小說叢書》《全國蒲公英獎獲獎作家長篇小說叢書》《中國藝術(shù)家自述叢書》《中國爭鳴小說年選》以及《我最喜愛的中國散文100篇年選》《中國當代著名女作家散文精品賞析叢書(紅孩曹維勁主編)等?,F(xiàn)供職于國家文化部中國文化報社,兼任中國散文學(xué)會常務(wù)副會長、致公黨北京市委文化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文化報副刊主編、中國環(huán)境文學(xué)研究會副秘書長、全國未成年人生態(tài)道德教育工作委員會委員,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