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自：纖云
約稿/排版：纖云 || 供稿：李緒廷
你確定見過山頂?shù)娘L景
尼采說：奇跡只是努力的另一個名字。
這句話只有登頂者才能悟透。
更多的時候，你的登山杖卻在雪線
折斷，冰爪卡進巖縫，整座山倒立著
塞進你的骨縫。這時
你會突然明白父親臨終時說過的話。
現(xiàn)在，無人機的廣角鏡頭里，你的身影
被風雪撕成兩份——
一份送給登山設備店的老板（是詛咒）
一份留給測量隊三十年前埋在冰層下的遺書。
第七個平臺并沒有神跡顯現(xiàn)。
現(xiàn)在，你特別羨慕躺在病床上的那些人。
秋天向下
收獲和道別，可以如此和諧
比如，不知名的小果一點不留戀陪自己長大的葉子。這之后，舞臺交給涼風打掃
最后一聲蟬鳴好似戴了口罩
想起由春至夏，似無感覺。不過葉子更飽滿，蝴蝶更愜意
兩排樹相距兩米，正好可以放任兩雙腳任意踢踏
猝然而至的秋天，葉子的堅持暗藏窘迫與放縱
就像關了一暑假的孩子再次抓起了書包
有那么一瞬，鼻尖掃過澀澀的風。在提醒，是時候
關注突然掛滿樹椏的月光了
與一棵樹對視
一棵旱柳，在水中洗澡一生
旱與水的悖論，瞬間使我恍惚。誰給你取的
俗世之名？誰讓你勇敢地打破禁區(qū)？
當然，這只是我面對一棵樹的遐想，正如日常對一個人的
定位。如果它不叫旱柳，只是一顆普通的柳樹或楊樹
在哪里站立都無關緊要。把“旱”養(yǎng)在“水”里
一如看一名圣者混跡于盲流之中
怎么看都有些違背常理。直到有一天，我在
西藏看到一幅牦牛的骨架間生出青草，青草的
頭頂鑲嵌露珠，在露珠里映射出大千世界……
尋舊址
每次想到老家，就會想到莊稼地
想到揮舞鐮刀和雜草爭斗一生的父親
現(xiàn)在躺在百草和莊稼下面，不發(fā)一言
沒有選擇的時代，鄉(xiāng)路總是泥濘，且彎曲
也不能通向老師黑板上的羅馬
反復的大雪生長在每年冬天
先涂改一片平原，藏匿兒孫眺望的路，再把雞犬之聲
埋進重新布景的小村
閉著眼才能看清的老宅，現(xiàn)在草木
葳蕤。根莖處盛大的演唱會現(xiàn)場，我找不到座位
一扇雕花的老門折了肋骨
包漿的鐵環(huán)上，一只螞蟻走走停停
歸零
一條鐵軌，將小酒館和我們的小酒桌
分開，我和幾個詩友在月色下小酌
魔幻的是，鐵軌并沒有廢棄
每過幾天，就會有一列老舊的火車
如老人散步，慢慢慢慢駛過
這條鐵軌，連接著一個廢棄的車站
那里我去過。幾間破舊的候車室
深藏著拖泥帶水的心碎離別
我僅有的回憶，是存在相機里的幾張照片
鐵軌被荒草淹沒，女模特在鐵軌上扭捏作態(tài)
那晚，我們喝到子夜，然后沿著鐵軌
把枕木上的月色踩碎。微醺的我走得很慢
時不時抬頭，看穿梭在云間的月亮
我突然感到沮喪。我的詩歌像極了這條
鐵軌，偶爾跳出來粉飾寂寞
更多的時候，信手拈來的字符老老實實地
待在字典里，好像和我沒有一點關系
箜篌引
和鳳凰關聯(lián)的樂器，天生就有高貴的
氣質(zhì)，和我沾滿衣服的二胡嗩吶的青草味迥異
一千多年前，叫李憑的梨園弟子，箜篌善彈，可泣鬼神、動天地、石破天驚
那時，像李龜年這樣的歌者也不少
但讓“王侯將相立馬迎”者，僅有我的這位同姓族人
這一點，置酒高殿的曹子建，即使聚齊了臥箜篌、豎箜篌、鳳首箜篌
也難以望其項背。
只可惜，箜篌抑揚中，樂極悲來的結(jié)局是注定的
王侯思索身后事，悲涼強過草芥。
出身不能選擇，消失亦不能選擇。這人間唯一的公正
借一件高貴的樂器，詮釋出白駒過隙的糾結(jié)
好在，樂器不是柴米油鹽。這陷入夢境的道路之一
最多成為六道輪回中的精神碎屑。
“我愛過你?！爆F(xiàn)在，該你上場演奏了。但是
“請注意你走過的這條長長的走廊?！?/span>
陀螺記憶
“為了轉(zhuǎn)得更快，需在木頭的
尖頭里，塞上一粒鋼珠。
鞭捎最好是牛皮的?！边@非常奢侈。
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比誰更持久，而不是快慢
（如此，便能掩蓋沒有鋼珠的尷尬）。
最好在冰面上。趔趄中用鞭子掌控穩(wěn)定
這很重要。（執(zhí)鞭抽打的快感勝過放學的
鈴聲）。當然，女孩子很少摸鞭
她們更喜歡站在遠處，對凍得鼻涕橫飛的男孩子
指指點點。那時候，輸贏很重要
但似乎又不重要。
一場經(jīng)過。
之后，沒人能停下來，看清執(zhí)鞭的那個人。
我在這個冬天
魯西小城，今冬無雪。散步偶遇
熟人，彼此寒暄，發(fā)現(xiàn)雪已在彼此的兩鬢
扎根。雪，也能扎根，是我近幾年才發(fā)現(xiàn)的現(xiàn)象
一如腳印也能扎根。如我，已不能抬腳
走回，生養(yǎng)自己的那個小村。
太陽逐漸偏西。還有很多事情沒有
來得及做。只怪內(nèi)心的斑駁總是太過飄忽。
老家有信息傳來，有發(fā)小又被
掐斷了故事線。肉身，再也不會有起承轉(zhuǎn)合的懸念。
走累了，想累了，就回到家讀書，或
寫詩。早年寫的一首情詩沒有結(jié)尾
準備來個狗尾續(xù)貂。
對著屏幕半晌才發(fā)覺，那年的小樹苗
已成為斧柄?，F(xiàn)在，我固執(zhí)地
只想砍斷一些什么。
冥想者
把蒲團頂在頭上練習打坐者，是
雨季里的蘑菇。被土地寵壞的木樁
于潮濕中醞釀腐殖質(zhì)的道場
向上是彩虹的香火，向下才是真經(jīng)。
森林如此靜謐，幾只螞蟻好奇突然出現(xiàn)的冥想者
把落在旁邊的蟬蛻當成袈裟偷走。
在冥想者心里，夜幕不過是被香火燙穿的
舊賬本，星星點點的圓洞中藏滿
別人的思想灰燼。誰不是這樣呢？
并不是蒲團上的凹痕越深，就表示你的
脊椎里儲滿礦藏。蚯蚓沒有脊椎。
天空也沒有。這都不是靜默的理由。
用坐姿審判所有跪著的時代
誰做到了，誰就自愈了人間傷口
否則，坐得越久，越像一枚孤立寡與的啞彈。
綠豆湯
和大米、小米不同的是
綠豆始終頑冥不化。所以，別人都叫
粥，它叫湯。（任你煮多久，綠豆是綠豆，水是水）
你非要說變化了的，只有顏色。
這是鐵鍋在灶臺上銹蝕之前耿耿于懷的
唯一一件事。想起村里墻根下曬太陽的老人
不被同化的姿勢里，有蔑視一切皺紋和熱射病的勇氣。
至于是否解暑，綠豆保持了緘默。
只是喝湯嗎？那些綠豆張開嘴
某些無法愈合的往事，突然就浮了出來。
供稿詩人：李緒廷
詩人簡介：李緒廷，山東高唐人。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詩潮》《詩收獲》《散文詩》《小說選刊》《芒種》《山東文學》《上海詩人》《星火》等全國報刊。征文獲獎數(shù)百次并收入多種選本。有詩入選中國詩歌網(wǎng)“每日好詩”。出版《左宗棠家訓》等5部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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