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作者:馬仁平
我的老家坐落在陜西秦嶺南麓洛南縣石門鎮(zhèn)張灣村,那里藏著父親六十七年的情懷。我的父親,就像村西頭那片莊稼地,跟著節(jié)氣輪回,把日子過成了春播秋收的循環(huán)。
父親馬英武,生長在土坯房連成片的年代,1958年冬月降生。18歲時,正值艱苦歲月,他一頭挑著書本,一頭挑著生活用品,翻山越嶺往返于離家?guī)资锏娜A縣(現(xiàn)華州區(qū))金堆中學。那幾年,酷暑寒冬里的求學路,他走得扎實,成績始終拔尖。
22歲成家,娶了母親張蜜蜂。先是有了姐姐,兩年后我降生。也是那年,他參加了洛南書法培訓班,得多位名師指點,從此與書法結(jié)下不解之緣。為精進書藝,他常背著干糧、提著水壺奔波于縣城、商州、省城,一次次登門求師,筆力在輾轉(zhuǎn)中日漸深厚。
三十多歲,是他肩上擔子最重的年月。為了生計,白天在地里刨食,琢磨著掙錢養(yǎng)家;同時還擔著村里的村長、支書,家里的飯常常吃到一半,就被村民叫去調(diào)解糾紛、處理瑣事。年幼的我看著他那碗沒吃完的飯慢慢變涼,心里又疼又急。任村干部二十多年,他練出了干練雷厲風行的性子,待人寬厚,一心為公,為村民辦實事,贏得了鎮(zhèn)里的肯定和鄉(xiāng)親們的口碑。
日子再難,他沒丟下過書法。筆墨紙硯陪了他四十年,從青絲到白頭,把大半生光陰都磨進了紙頁里。商洛書畫圈的朋友稱他為草根書法家,還送他“青龍山人”“黃龍木”等雅號,既是尊重,也是對他書藝的贊譽。
父親的大書房里,文房四寶齊備,琳瑯滿目的書法作品整齊懸掛,接待著四方來賓。這些透著正氣的字跡,陪了他大半生。小時候,我常趴在門縫看他懸腕書寫,筆鋒在紙上游走,像老農(nóng)用犁鏵耕耘土地,筆筆穩(wěn)健,入紙三分。有次我偷學他寫字,墨汁濺在宣紙上,他不惱,反倒握著我的手一遍遍教,掌心的溫度透過筆桿傳來,比硯臺里的墨還暖。
他教過多少學生,自己也記不清了。我和姐姐是他陪伴最久的兩個——十來歲起,他教姐姐練啟功體,教我學唐寅體。每年暑假,練字成了我們的“必修課”,出門玩耍的機會少得可憐。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的字總被老師同學夸贊。每年春節(jié)前,跟著父親去集市寫春聯(lián)是雷打不動的事。十來歲的我們,跟著他在寒風里站了好些年,為鄉(xiāng)鄰寫聯(lián)成了年終大事。求聯(lián)的人排著隊,圍觀的人擠成圈,常常午飯拖成晚飯,手腳凍得通紅,但就是這樣父親仍然年年堅守,他說雖然天氣寒冷心里卻熱乎。
父親總說:“習書要以古為師,取法乎上,切記讀、背、臨、對,還要講究運筆的線條質(zhì)感?!毖慕虒?,我和姐姐如今都已長大,在不同崗位上立足,字也漸漸得到些認可。這都是父親手把手教出來的。
如今,父親的文房四寶擺在了我的書桌上??茨诔幣_里暈開的瞬間,忽然懂了:他的一生,就像硯臺上的包漿,看似沉默,卻是無數(shù)日夜研磨沉淀的光華;又像他筆下的字,筆筆有骨,藏著化不開的溫厚。父親一生對書法的熱愛,為女兒點亮了人生之路。父親,我們愛你,會陪著你慢慢變老。
如今,父親已是商洛市榜書協(xié)會首屆掌門人,也是國家、省、市、縣四級書協(xié)會員。
賦詩:
一生辛勞未曾歇,
為養(yǎng)兒女鬢先雪。
背彎猶記肩頭重,
歲月研磨皆是帖。
乙巳夏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