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魚莊的草窠里飛出了金鳳凰
作者:王玉權
三陽河發(fā)端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吳王夫差為了北上爭霸而開鑿的人工運河古邗溝。南北走向的古邗溝歷史比著名的京杭大運河還古老。這條河古名三陽瀆,流經(jīng)古鎮(zhèn)三垛后向北的一段由于年久失修,河底淤積,河堤殘缺。尤其是東堤,河灘被蠶食墊高砌成民居。最窄處僅存幾米,河心處雖可通航,但行洪能力已大大受阻。三陽河已蒼老不堪,面臨斷航之虞。
那時,三垛一帶叫三垛人民公社,北面草蕩一帶叫司徒人民公社。夾在中間的,便借用三陽河名為三陽人民公社。
三陽公社設在行政范圍適中的臭魚莊。莊上人家絕大部分住在三陽河西,河東僅有三五戶人家。這地方正經(jīng)叫北俞莊。其所以有這難聽的窮名是有來歷的。它和團轉村莊不同,人家好歹都有一條或幾條磚街,房屋依街巷排列,基本整齊。這兒卻像個亂葬崗,大小高矮不等的房子不上家數(shù),犬牙交錯地亂搭亂建,沒一條較整齊的街巷。人走進去像進入了迷魂陣,半天繞不出來。
從三陽河里上來的漁民,七拐八拐地在莊上兜轉了半天,一籃小魚一條也未賣出去。這里人家太窮了,經(jīng)常揭不開鍋。大太陽當頭了,許多人家煙囪里不見炊煙。小魚經(jīng)不起大熱天幾個時辰悶焐都發(fā)臭了,只好倒進茅缸。距北俞莊不遠,南有南俞莊,東有東俞莊,偏偏北俞莊不爭氣,普遍窮得要死。俞、魚諧音,賣魚人仰天長嘆,咒罵這兒是個臭魚莊!
好名不出莊,臭名揚天下。臭魚莊的窮名便傳揚開了。
臭魚莊成了公社所在地,通莊找不出一處可征用來作臨時辦公的處所,只好在三陽河西空地上搭建臨時棚屋辦公,是名副其實的蘆蓆公社。
公社在三陽河東劃了一大塊地創(chuàng)辦三陽中學,和公社辦公草棚隔河相望。這里僅有騰空了的十來間泥草房,外墻全系夯土壘成的,上面大大小小的孔洞肉眼可見。大概不是鼠洞便是蛇窩了。此外便是留有稻茬的農(nóng)田。
公社化后的農(nóng)村有個口號,“小學不出村,初中不出片,高中不出社?!比栔袑W便是那個時代的產(chǎn)物。
這塊地東接一望無際的大田,西臨三陽河;南隔小河是幾十畝大小的獨圩口成了糧站;北隔東西向的大路是供銷社棉花收購站、倉儲、職工宿舍。
一南一北兩家均是當年炙手可熱的豪門,計劃經(jīng)濟時代的寵兒。人家有錢有勢,正在熱火朝天地大興土木。夾在中間的三陽中學像個落魄的癟三,冷冷清清,可憐兮兮。囊中羞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好因陋就簡,利用破泥草房作辦公室、教室。砌了兩間斗拱磚墻的食堂。用蘆材箔兩面糊上泥巴,隔了幾間斗室作教師宿舍。我就在這蘆材墻蘆材門的矮草棚中住了好些年。
兩座草房中間米把寬的過道也利用起來,封上頂,開個門,就成了總務處會計室。
那時無自來水。炊工每天總要從三陽河中挑幾十擔水倒入食堂水泥池中澄清以供食用。特別是冰雪天,碼頭上冷風颼颼一跐一滑的,十分辛苦。
那時也沒有通電。辦公用煤油罩子燈,學生晚自習用汽燈。下晚自習后,許多同學開夜車,自備用墨水瓶制成的油老鼠。油煙把兩個鼻孔熏得黑糊糊的,有的女生甚至長了“胡子”。同學們常以此互開玩笑,苦中作樂。
平整下稻茬田,豎起籃球架,立根旗桿,挖個坑,跟人家要些黃砂子,就成了跳遠坑。這些算是學校特有的標志。
一無校牌,沒處掛,土墻矮,還沒牌子高呢??赡苡羞^吧,厚木板被人擱到碼頭上作了跳板,倒派上了用場。
二無圍墻,講究不起。外觀上人們看不出這兒是堂堂中學,和極普通的農(nóng)家厙子沒區(qū)別。
臨河有一條煤渣石子路,那是南面糧站鋪的通向大橋的路,我們沾了大戶的光。陰雨天過橋去河西供銷社,免了泥濘之苦。
那時的三陽河橋,嚇人呢,想起來猶然心有余悸。楊樹段子作橋樁,楊木板子鋪橋面,長長的五搭。為了行船方便,橋呈拱形,拱形中心像飄在空中。我雖生在水鄉(xiāng)卻是個旱鴨子,膽子小恐高恐水。每行至中央,腿便嚇得搖搖的,身不由己地蹲下,繼而俯身學狗爬,出盡洋相。佩服小朋友們像細猴子樣靈活,且故弄驚險動作的矯健靈巧。
校園里空地倒是不少,也有零零星星的尋常樹木,就是沒人規(guī)劃種些花草美化一下,沒心緒。留作砌教室的地方成了撂荒的田,雜草的窩。
打通現(xiàn)有的三間農(nóng)家泥草房,土墻上掛塊黑板,擱幾張人家淘汰下來的學桌凳(那是校領導費了多少口舌跟城上大學校作揖化緣弄回,請木匠簡單加固后重新利用的棄物。)就成了教室。窮單位的窮辦法,猶農(nóng)家“新老大,舊老二,補補耷耷給老三”一樣,蒙混著過日子。
世上有三無產(chǎn)品。草創(chuàng)的三陽中學,天曉得有多少個“無”。三無產(chǎn)品是假貨,三陽中學即使有再多的無,也是貨真價實的正牌貨。
單講我們高一班吧。1977年秋,三陽中學招了個五十人的高一班?;謴透呖嫉拇猴L如久旱甘霖澆開了人們的心花,似祝融之火燃爆了神州大地。昔日門可羅雀的清水校門,一下子成了瘋搶的香餑餑。除了正取生,還有復讀生,憑借各種關系安插進來的插班生。那辰光走后門之風大熾。這個書記官、那個什么長、這個支書、那個小舅子,校長頭都大了,一個個都是爺,得罪不起。外要應付各種社會關系,內要飽受學校老師的抱怨炮轟,里外不是人,自怨自艾戴這頂破烏紗活受窮罪。結果五十人的班涌進了七十多人。沒辦法,雙人課桌三個人擠著坐。為了騰地方,講臺撤了。坐前排的則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黑板上的字,坐邊上的干脆看不到了。坐后排的埋怨前面人擋了視線,需要站起來看。亂糟糟的,學生也喊活受罪。
面對內外夾攻,徐校長成了受氣包。我心柔軟,常勸同事們少給點氣他受。人家卻說,這破學校樣樣都抓不上手,他還盡說漂亮話。我們又不是三歲伢子,好哄。他徐大話既是一校之長,不找他找鬼??!
“徐大話”是我們送給他的綽號。他是個辛辛苦苦的事務主義者,事無巨細一把抓,成天忙得要死。又是個唱高調的教條主義者,滿嘴的政治正確。什么繼承主席遺志,繼續(xù)革命立新功啦;忠誠黨的教育事業(yè),為共產(chǎn)主義培育接班人啦;綱舉目張,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啦;困難是暫時的,前途是光明的。不要泄氣,面包會有的啦……馬列主義大道理不離口。亂開口子,許諾總總難以兌現(xiàn)的諾言。我們這班人中,大部分都是民辦教師。他總用“轉正”來吊我們胃口,好像他有天大權力似的,把我們當三歲伢子哄,太可笑了。老師們背后都譏諷他吹牛屄、放空炮、大話療天。
徐校長,三垛人。國字臉、黑皮子、瘦寡寡的大個子。城市貧民出身,初師文化程度。知識分子圈里少有的“布爾什維克”。肚里墨水不多,去教書大概沒甚名堂,當校長倒是塊料。這人最大長處是沒官架子,平易近人,任勞任怨。盡管天天吃癟,不記仇不記恨,從不給人小鞋穿。和他好許愿一樣,那些不著調的話都是易破滅的肥皂泡。
近二十年的小學初中教學,悟出了教學的唯一核心,即傳統(tǒng)的雙基(基礎知識基本技能)訓練。其它動聽的名目均是花哨的外衣。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正確詮釋了熟能生巧,知識量和技能之間的關系。讀得滾瓜爛熟,具有足夠的數(shù)量,然后才有可能轉化為技能、能力。
語文的字、詞、句、篇、語、修、邏、文,就是雙基訓練由淺入深由簡入繁的漸進過程。凡離開雙基訓練的課均不是好課。每見有人在公開課上借題發(fā)揮以顯示個人才華,我認為那是嘩眾取寵的廢話,無用功。
有些朋友六七十歲了,詩文中仍不時有錯別子,別扭的句子,不通順的篇章,病根就是當學生時雙基不牢,一生受累。雙基訓練的真功夫如同滴水穿石??此戚p飄飄的水滴,一旦專一,久久為功,必收水滴石穿之奇效。這就靠教師的盤功。“盤”,形象生動,功到自然成,生的盤成了熟的。有人懶得去盤,做天和尚撞天鐘,一教了事。這種教師就是不合格不負責任誤人子弟的渾蟲!
在南濠,我有個高中畢業(yè)當代課教師的小同事陳學書。他有意參加77年高考,要我?guī)退麖土曊Z文。翻看他四個學期四本薄薄的語文教科書,發(fā)現(xiàn)不少課文都是我以前學過的。當年,我們學的是漢語和文學兩本書。漢語主要學語法,文學書中古文言文分量較重。我把他的四本語文書一一列出知識點。運用寫作知識寫好記敘議論說明三種文體。根據(jù)我的判斷,押注剛恢復高考的作文大概率為記敘文。也根據(jù)初中作文大致規(guī)律。教他牢記“寫一人,二三事”“記一事,全過程”(略頭尾,詳中間)的訣竅。至于什么鳳頭、豬肚、豹尾,注意就好,不作過高要求,重在文通字順。時間緊迫,只可雪中送炭,難以錦上添花。經(jīng)百十天訓練,就匆匆上陣了??偡植焕硐?,僅二百多分,但語文就考了68分。我還是很欣慰的,作文體裁押得不錯,知識點抓得也對。人家都陸續(xù)收到了錄取通知書,他望眼欲穿不見鴻雁。他自知沒戲了。小青年有志氣,表示不灰心,來年再考。哪曉得77年12月底了,無錫輕工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方姍姍來遲。天上突然掉餡餅,歡喜得小陳瘋魔了一般,先是雙拳緊握激動得跪在地上狂呼亂吼,繼而躺在地上直打滾。新上身的大衣沾上了一灘臭狗屎。老師們都哄笑著,說他交了狗屎運。
小陳的錄取,讓我心里有了底。謝師宴上,我對徐校長說,我非孔明,難為你三顧茅廬(三者,多數(shù)也,非確指)。(其實,他不知顛了多少趟了。)敢借《出師表》兩句“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接手這塊燙手山芋。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三個學期后的79年高考,很可能剃光頭吃鴨蛋,那可不能怪我。徐校長一聽,喜笑顏開。雙手作揖,連呼阿彌陀佛,不怪不怪不怪。
我又特別強調,要我教語文當班主任可以,但你們應當放權,讓我們拼命一搏,不許行政干涉我們的教學業(yè)務。徐校長拍胸脯,不干涉不干涉,這個班就交給你了!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氣,要么不答應,一旦答應了的事,絕對不會虎頭蛇尾,務必善始善終。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我非常崇尚古君子之風,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這人像條牛,一生就做一件事一一教書。像牛犁田一樣,幾十年不厭其煩做著重復的勞動。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性子也像牛,認準了的,八條牛也拉不回。說我犟,固執(zhí),頑固,“無如臣腦固如冰”,聽便。牛,皮糙肉厚不怕打,倒是打牛的家伙手打疼了,憋了一肚子氣。哪怕大卵子氣得脹下來了,關我何事,活該!一生如牛負重,敢說成亊有余,從未懈怠敗事。奔九的人了,不說瞎話,否則,對不住良心和年齒。
1978年春,我中途接手了這個班。已然浪費了一個學期,僅剩下三個學期就要參加79年高考了。我們這班歪嘴和尚,在我的帶領下,抱成團,摒棄一切冗余,把所有精力花在必考的幾門課上。以雙基訓練為核心,大水漫灌,嚴格考核。時間金貴,來不及細水滴灌,慢滋侵潤,只好狠心把刷下的編入文科班。寄希望以理科班,對拔尖生開小灶,重點培養(yǎng)。舍卒保車,隨高考指揮棒轉。那可是國家掄起的大棒,隨之起舞大方向不會錯!
我的鐵腕治理引來不少非議。我們一班人頂住壓力不為所動。學校領導承守諾言不干涉,可謂“開明君主”。他們只愿不出紕漏平安送走這屆細猴子,這個班太讓他們操心了。
細猴仔們好哄。沖出農(nóng)門的誘惑足以讓這班淳樸的農(nóng)家子弟鉆入書山沉入題海之中奮斗不止,無怨無悔。目標明確,飛躍龍門,折桂蟾宮。不用太多的煽情,教與學,雙方均上了軌道,漸入佳境。
龜兔賽跑的寓言足證笨鳥先飛的真諦。蓮花出汚泥而不染,碩果付辛勞才甘甜。那一年多,光經(jīng)我手,鋼板就刻壞了十幾塊,汽燈紗罩用去了幾十打。
1979年初,全縣數(shù)理化競賽。我班奪得了化學第一,數(shù)學第二,物理第二的優(yōu)異成績。令全縣中學大吃一驚,從此名不見經(jīng)傳的三陽中學被人刮目相看,紛至沓來參觀取經(jīng)。沒什么可觀的,也沒什么經(jīng),就一條筋,勤和苦。
數(shù)月后的79年高考,1400多萬的考生爭那三十五萬名額,競爭慘烈??梢院敛豢鋸埖卣f,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
我班近40人參考。出乎意料,不但沒有剃光頭,居然有二人上了重點大學。高中中專前三甲及一個第十名均出自我班。前前后后,讓十幾名農(nóng)家子弟飛出農(nóng)門改變命運,捧上了令人艷羨的鐵飯碗、金飯碗。
臭魚莊的草窠里飛出了金鳳凰!
幾十年后,79屆高中同學聚會時,母校三陽中學已徹底消失,了無蹤影。原址成了安大高等級公路的一部分。車輪滾滾,重卡穿梭,日夜呼嘯,異常繁忙。寬闊的路道兩旁,左右兩邊的鋼護欄似兩道銀色的飄帶飄向遠方。護欄外四季常青的花木,似斑斕的花邊鑲嵌在銀欄外延展到天邊。
整治后的三陽河涅槃重生今非昔比。拓寬了的河面上浪激流湍滾滾北上,南水北調東線重點工程,盡顯國家級大手筆的凜凜威風煌煌氣派。粼粼波紋在陽光下閃閃爍爍,晃得人睜不開眼,浪花在崢嶸的護坡石上撞擊出梨花萬點,形成的濛濛水霧如夢似幻。
兩岸留有幾十米寬的護坡林帶,高大的喬木猶兩條綠色長龍夾護著這條通向京畿的生命之河。
氣魄宏大的三陽河大橋如長虹臥波,兩輛汽車可以并排通過。過橋向東二三里,便是北宋一代詞宗秦少游故里一一秦家垛。
昔日的臭魚莊已變身別墅樓房鱗次櫛比,花木扶疏香襲四季的三陽社區(qū)。
山河依舊,面目全非,舊貌變新顏?;腥绺羰溃瑩Q了人間,欣逢新時代!
(文責自負,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社團立場。)
【作者簡介】
王玉權,筆名肅月。江蘇高郵人,中學語文高級教師。退而不休,碼字怡情。不釣名和利,只釣明月和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