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椅大門外,
涼風四面來。
身歸清夢去,
便似上瑤臺。
小時候,農村人晚上過夏,前半夜總是在大門外渡過的。
氣溫很高,一點都沒有風,家里熱得透不過氣來。家家吃過晚飯,到大門外去,找個地方坐下。三五成群,一邊拿著蒲扇,使勁搖著,一邊說著話。還有人會帶著涼席和枕頭,甚至到大場里去乘涼。
小孩子則跑來跑去,跳著,鬧著,或者看著天上的星星,數(shù)著,問大人它們都叫什么名字。"天上星,數(shù)銀釘,數(shù)來數(shù)去數(shù)不清"的民謠,就是在那時學會的。
起風了,一時無話,大家盡情地享受著夏天這難得的涼爽。
夜深了,氣溫也降了下來,有些人便在席子上深深睡去,也有些人會走回家去睡覺。一個晚上,就這樣渡過。
如今的農村,年輕人都出去打工,平時很少看到,連小孩子都少了許多。家家戶戶都幾乎蓋了新房。由于溫島效應,家里也比過去熱了很多。人們依舊晚上出外去尋涼。
大場消失了,家家戶戶門前的空地也沒了。可這也難不倒大家。人們便會三五成群,約伴到村外的地邊去。泥土溫度降得快,又易起風,便是乘涼的好去處。
我組的田海勤在村西新蓋的房子,正處去村外的要地上,緊挨著莊稼,又放了許多大石頭,于是便成了村人晚上聚會的好場所。
河堤路開通以后,交通方便了,佛溝村又浚通了龍泉,整修了廣場。順泉一帶,樹林茂密。泉水汨汨流出,甚是清涼。于是皇甫川上下的人,會騎著電動車,帶著一家老小,或步行著,去庫峪河對面的龍泉去乘涼。
甚至遠地方的人,也會開著車,帶著親朋,來這里宿營。
農村有靈敏的人,聞到了商機,便在這里擺攤。時間長了,便成了氣候。各種各樣的小吃、瓜果、百貨攤,擺在路西一線,這里成了夜市。
小孩的游藝場也來了,成了小孩們的天堂。農村的秦腔自樂班,舞蹈愛好者也來了。唱著戲,跳著舞,聲樂動天,熱鬧非凡。這里也成了農村人夜生活的娛樂場。
村里本來人少,又都去村外和龍泉,于是街道上便空了下來,少有人聲。
我和妻離鄉(xiāng)雖幾十年了,但習慣使然,到了晚上,心里便癢癢,想門外乘涼。因為我左腿受傷骨折,恢復不久,無法走長路,騎電動車也不方便。村外和龍泉去不了。于是將躺椅和涼床,搬在大門外過前夜。
街上很靜,少有人來。水泥路上也很干靜。風很利,一陣陣吹來,身上甚是愜意。
我和妻或坐或躺,看著天上。
天上的星星,依然像小時候一樣,閃著亮,眨著眼。
幾十年的老夫老妻,彼此熟悉得像自己的手。習慣成了自然,彼此便如魚得水。
于是便也無話,靜靜地享受著這涼爽的夜晚。
不知怎么地,想起了蘇軾的《赤壁賦》里"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的句子。
快六十耳順之年了,經歷了年輕時的不平和疾憤,看慣了人們的悲歡離合,我和妻也真是修養(yǎng)到了"水波不興"的程度了。
又想起了蘇軾"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感受。
其實,成仙不成仙的暫且不論,人活著,難得的是淡然自如的心境。
蘇子曾說過,"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今晚,靜靜的夜,靜靜的街,星光閃爍,清風陣來,盡為我和妻所享。
農村的夏晚,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