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記憶中的人參米
趙志超
人參米,童年懷舊的零食
在歲月的長河中徘徊,總有一些令人難忘的美味,穿越時光的邃道,直擊心靈深處最柔軟的角落。于我而言,人參米便是兒時最美好的記憶,令我至今回味不已。這小小的顆粒,承載著我兒時的歡樂與溫暖,成為永不褪色的一抹亮色。
人參米出自炭火上加熱的膨化機。膨化機的運作,是一場精妙的轉化。螺桿旋轉生熱,配合外溫升至120-180℃,谷物在推送中歷經壓實、加壓、塑形,遇常壓時,水分驟然汽化,撐起滿身孔洞,堅硬的顆粒變成蓬松的模樣。
晶瑩的大米通過膨化機加熱汽化,轉變?yōu)榕钏砂咨念w粒,南方稱為“人參米”,許是人們喜愛它膨起如參的飽滿;北方叫作“炸炒米”,直點高溫催出的香脆。名稱雖異,卻軟糯相同。
人參米的原料主要有大米、玉米、豆子等。純大米膨化后,如碎雪如瓷白,粒粒飽滿而松軟;摻一成玉米,染成淺淺的鵝黃色,帶著田野的暖意與芬芳;加把綠豆,綴上星星點點的淺綠,恰似揉進春天。長白山人更巧,拌入少許凍干的人參粉,膨化后的米粒半透金光,嚼起來多了幾縷參香。粗瓷碗里的各色人參米,像彩虹斑斕多姿,耀人眼目。
小時候的日子,簡單而質樸,物質遠不如現在這般豐富。家中的主食,常常需要紅薯、大豆、芋頭、南瓜這些雜糧來填補空缺,零食更是一種奢望。然而,每當街頭傳來“打人參米啰”的吆喝聲,整個山坳便如同被注入一劑興奮劑,瞬間熱鬧起來。
打人參米的匠人,常常身穿藍布長袿,肩上搭著一條毛巾,輕松地挑著一副獨特的“貨郎擔”走村串戶,上門服務:一頭是黑漆漆的鑄鐵膨化罐,形狀恰似一個巨大的葫蘆;另一頭是熄了火的爐子和風箱。每到一個人口較為集中的屋場,匠人師傅便會停下腳步,在曬谷坪里支起“家伙什”,生起炭火,準備開啟一場神奇的美食之旅。
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山坳里傳開。老人們端著臉盆,里面盛著精心量好的一斤大米或玉米,不緊不慢地朝著曬谷坪走去;孩子們則像是歡快的小鹿,拽著大人的衣角,蹦蹦跳跳而來,滿心都是期待。一時間,曬谷坪排起了長隊,大家一邊嘮著家常,一邊眼巴巴地盼著那一罐罐又香又甜又脆的人參米新鮮出爐。
打人參米的機器——膨化器
打人參米的過程,堪稱一場精彩的表演。匠人師傅熟練地將一斤大米或是玉米倒入膨化罐中,再放上一小撮糖精,那可是甜蜜的關鍵所在。隨后,在罐口輕輕抹上一點油,迅速蓋上鐵蓋,用力捏緊機關,確保萬無一失。緊接著,將膨化罐穩(wěn)穩(wěn)地架在火爐上,開始耐心的炙烤。師傅左手不停地扭動著膨化罐上的手柄,圓圈形的手柄就像汽車里的方向盤,隨著它的扭動,膨化罐在通紅的爐火上有節(jié)奏地轉動,仿佛跳著一支歡快的舞蹈;右手則拉著風箱,一下又一下,風箱里發(fā)出“撲哧、撲哧”的聲響,爐火越燒越旺,火苗呼呼地直往上躥,映紅了師傅古銅色的面龐,汗水也順著他的臉頰不停地滾落。
隨著時間的推移,罐身受熱均勻,罐內不斷升溫,溫度計上的指針亦緩緩上升,逐漸達到130度。火候終于到了,師傅放下風箱拉手,小心冀冀地將膨化罐從火爐上移開,在罐口套上一條長長的麻袋——這可是防止人參米四處撒落的法子。緊接著,師傅拿起扳手,穩(wěn)穩(wěn)地鉗住罐蓋,同時大聲提醒周圍的大人孩子站遠一些,注意安全。孩子們早就捂著耳朵,躲到了大人的身后或安全距離之外,眼睛卻一刻也不離開那神秘的膨化罐。
倏地,“轟隆”一聲巨響,猶如平地炸響的驚雷,熱浪裹挾著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膨化罐口冒出滾滾青煙,仿佛是一場夢幻般的表演,眨眼間,剛才那一斤普普通通的大米,變成了滿滿一麻袋白花花、蓬松松的人參米,像云朵一般潔白而松軟,散發(fā)著誘人的香甜氣息。師傅將人參米輕輕倒入臉盆,那滿滿一盆的泡花,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冬天里鋪滿白雪的小山,讓人滿心歡喜。我常常驚嘆于這神奇的膨化罐,像一個擁有魔法的寶葫蘆,能把平凡的大米變成令人垂涎的美味。
據說,當年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訪華時,看到這神奇的膨化器,也是驚得連連稱奇,對這個能將糧食“變多”的機器贊不絕口,稱其為“增產機”,甚至提出重金購買帶回美國。這故事在老家村子里流傳甚廣,每次聽來,都覺得這打人參米的機器愈發(fā)神秘和了不起。
然而,對于兒時的我,能吃上人參米并非易事。家中經濟拮據,爸爸總是覺得這一毛五分錢一炮的人參米既不能填飽肚子,又浪費錢糧,所以常常拒絕我的請求。每當看到鄰居家的孩子捧著盛滿人參米的臉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一邊歡快地嚼著,一邊奔跑玩耍,我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心里既羨慕又失落,那種滋味至今難忘。
兒時常見的簡易膨化器
偶爾能吃到人參米,是在外婆家。外婆家的日子相對寬裕,外公勤勞干練,外婆持家有道,舅舅又在外工作,舅母在家作田也很能干,所以生活過得比較滋潤。每次去外婆家,都是我最開心的時刻,因為在那里,我常常能如愿以償地吃到心心念念的人參米。
當外婆家的院子里響起“打人參米”的吆嗬聲,我便歡快地跑到坪里,與伙伴們圍在師傅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師傳操作膨化器。隨著那聲熟悉的巨響,人參米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我和妹妹歡呼著,簇擁著外婆走上前去,一起分享這甜蜜的美味。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軟糯香甜的人參米,歡聲笑語回蕩在院子里,那是我童年最幸福的時光。
外婆總是格外疼我,知道我愛吃人參米,往往在我回家的時候,悄悄地給我的書包里放上一塑料袋人參米,并叮囑我路上慢慢吃。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輕輕打開塑料袋,抓出一把人參米塞進嘴里,那香甜的味道瞬間在口中散開,滿心都是愜意與滿足。
人參米總是讓人回味
人參米不僅味道香甜,還具有特殊的功效。它性味甘平,有著補脾和胃、補中益氣、滋陰潤肺、生津止渴等諸多益處。對于脾胃虛弱的人來說,它就像一位溫和的守護者,能增強脾胃功能,改善消化不良、食欲不振等問題;在身體疲乏、氣血不足時,吃上一些人參米,仿佛能注入新的活力;對于肺陰虧虛導致咳嗽、便秘的人來說,人參米也能起到一定的緩解作用。正因如此,人參米深受老幼婦孺的喜愛,尤其是孩子們,把它當作最好的零食。逢年過節(jié),家家戶戶都會備上一些人參米或者用人參米制作的“凍米糕”,以招待客人。有時候,主人還會端上一杯用人參米、芝麻、黃豆、姜片等泡制的芝麻豆子茶,熱氣騰騰的茶水,混合著各種食材的香氣,喝上一口,渾身暖洋洋的,讓人格外舒爽。
如今,炭火爐少了,電動機器轉得快,米形周正了,卻少了爐火中的煙火氣,也少了“轟隆”聲里孩子們的雀躍,更少了炭火與米香交織的淡淡糊味。好在瓷白、鵝黃、淺綠的記憶還在,人參米一入口,人仿佛便回到了圍著膨化器打轉的午后。
前些年,有專家指出,人參米出自鑄鐵膨化罐,可能存在含鉛超標的風險。這一消息傳出后,人參米這種曾經備受寵愛的“價廉物美”的食品,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街頭打人參米的身影也越來越少,讓人很難體驗到兒時味蕾上的快感。
但是,在我的心中,人參米的美好從未改變。那些與它有關的記憶,就像一顆顆璀璨的星星,鑲嵌在我生命的天空,熠熠生輝。如今,歲月流轉,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各種新奇的零食層出不窮,但我依然忘不了兒時的人參米,忘不了那帶著煙火氣息的香甜、松軟,更忘不了外婆溫暖的笑容和家人歡聚的幸福時光。它不僅僅是一種美食,更是我童年的寄托,是對過去那段純真歲月的深深眷戀。每當回想起這些,我心中便充滿了力量,仿佛又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在膨化罐的聲聲巨響中,追逐著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2025年7月25日寫于貴州旅途
7月27日修改于湘潭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組副組長,曾任湘潭市政協(xié)學習文史委副主任,市文聯(lián)黨組書記、主席,市委副秘書長、二級巡視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