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藝漫譚
? 紅燭照岱宗
——桑恒昌《泰山日出》的溫情解構(gòu)
□ 童 年(安徽)
今天凌晨1時許,84歲高齡的著名詩人桑恒昌老師給我發(fā)來一首他即興撰寫的四行小詩《泰山日出》。我如獲至寶,連夜反復(fù)品讀,感覺桑老每個漢字都帶著神祇般的溫度,像捧著剛出爐的暖玉,越摩挲越覺熨帖。那些凝練的意象在眼前剎那間便活過來——紅燭的火苗輕輕搖晃,泰山的剪影在慢慢抬臂,連"祈福"二字都落得沉甸甸的,撞在心上,漾開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讀著讀著,倒像是我自己也佇立在了日出的泰山之巔,跟著那股勁兒,把什么都放下了,只余下對天地眾生的一抹疼惜、一份眷戀。
詩人桑恒昌的《泰山日出》僅四行共22個漢字,卻在極簡的篇幅中凝結(jié)著豐贍的意象張力,倘若將其與同類題材的詩歌(如杜甫《望岳》、徐志摩《泰山日出》)對比解讀,更能凸顯其獨特的藝術(shù)特質(zhì):
一、意象選擇:從“宏大敘事”到“微觀共情”
幾乎所有傳統(tǒng)書寫泰山日出的作品,多以“宏大”為底色:杜甫“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以山勢的巍峨襯托胸懷的壯闊;徐志摩筆下的日出是“宇宙的肉紅的嫩芽”“光明的嬰兒”,充滿宇宙論式的浪漫鋪陳。
詩人桑恒昌卻反其道而行,將朝陽縮為“剛剛點燃的紅燭”——這一意象剝離了“日出”的神圣性與史詩感,代之以生活化的溫暖:紅燭是人間祭祀、祈福的器物,帶著煙火氣與虔誠感。而“泰山舉起來”的擬人化,又讓自然山水有了人甚至神的動作、性情與溫度,仿佛沉默的泰山蛻變成了一位俯身祈福的老者,將天地之景與人間之情牢牢捆綁。
二、情感指涉:從“個體抒情”到“普世關(guān)懷”
同類題材往往慣性地落腳于個體的心靈震撼,比如詩人徐志摩寫日出時“我自己的靈魂也浮動在那紅光里”,側(cè)重寫“我”與自然的精神共鳴;詩仙李白“日照香爐生紫煙”則更偏向?qū)ψ匀黄嬗^的驚嘆。
詩人桑恒昌老師的情緒流卻從“景物”直接躍向“眾生”:“為天下祈?!彼淖郑尨嗽姷母窬謴摹坝^日出”的個人體驗,升華為對塵世、對蒼生的無限悲憫。紅燭的意象本就關(guān)聯(lián)“祈愿”,泰山作為“五岳之尊”的文化符號,在此不再是權(quán)力與威嚴(yán)的象征,而是承載著對“天下”的溫柔牽掛——這種從自然景觀到人文關(guān)懷的跳躍,比直接抒情更顯深沉而敦厚。
三、語言風(fēng)格:從“濃墨重彩”到“留白藝術(shù)”
傳統(tǒng)詠景詩善用鋪陳與修辭,如杜甫寫泰山“齊魯青未了”以地域之廣顯山勢之雄;徐志摩用“雀躍”“舞蹈”“狂飆”等詞渲染日出的動態(tài)。王維《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逼滗侁愂址ǎ簭目丈接旰蟮恼w氛圍,到明月、青松、清泉、巖石等自然景物,再過渡到竹林中浣女的喧聲、蓮塘里漁舟的動態(tài),由靜及動、由景及人,層層鋪展山居秋夜的清幽畫面。其修辭運用:“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對偶勾勒光影與水聲,“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則用側(cè)面描寫(以聲響、動態(tài)暗示人的活動),讓景物暗含生活氣息。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其鋪陳手法:先以“千山”“萬徑”的廣闊背景鋪寫“鳥飛絕”“人蹤滅”的極致寂靜,再聚焦到“孤舟”“蓑笠翁”的孤絕身影,以大景襯小景,層層渲染寒江獨釣的孤寂意境。其修辭運用:“千山”“萬徑”用夸張強化空曠感,“孤舟”與“千山萬徑”的對比,凸顯畫面的張力。
反觀老詩人桑恒昌先生的詩性語詞則是“減法藝術(shù)”:“剛剛點燃”四個漢字,既寫出朝陽初升的鮮嫩(非正午烈日的熾烈),又暗示紅燭的脆弱、溫馨與珍貴;“舉起來”的動作輕盈卻堅定,沒有刻意去包裝雕琢。全詩無一個形容詞堆砌,卻讓受眾在留白中感受到“紅燭”的暖、“泰山”的沉、“天下”的博、“祈?!钡闹亍_@種“以簡馭繁”正是詩人詩性語詞藝術(shù)張力的核心看點。
四、文化底蘊:從“自然崇拜”到“人文重構(gòu)”
泰山,在傳統(tǒng)文化中是偉岸、英雄、“通天”的象征,帝王封禪以顯天命,文人題詠多贊其“神圣性”。
詩人桑恒昌卻消解了這種“神圣”,賦予泰山“人間味”、人性味:它不再是皇權(quán)的見證者,而是與普通人一樣,懷揣有對“天下”的樸素祝愿。紅燭與泰山的組合,讓“天地”與“眾生”形成無縫對話——自然不再是被仰望的客體,而是參與人間情感的主體。這種重構(gòu)讓古老的文化符號煥發(fā)出新的溫情。這種別樣的寫法讓我想起中國當(dāng)代作家、戲劇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被譽為“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后一個純粹的文人,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的汪曾祺先生。汪曾祺的作品,素來以平淡和諧的結(jié)構(gòu)、散文詩意的語言以及富含人間溫情的主題著稱,充滿生活氣息。比如,汪曾祺先生在《泰山拾零》中,就寫到了泰山日出。他寫作的重點并非像傳統(tǒng)那樣極力渲染日出的氣勢磅礴、燦爛輝煌,而是借此表達(dá)一種對世間事物的感悟。
簡單地說,詩人桑恒昌的《泰山日出》憑恃著“小意象”卻承載了“大情懷”,用“輕筆觸”書寫出了值得反復(fù)咀嚼的“重分量”,在與傳統(tǒng)詠景詩的對比中,更顯其“于細(xì)微處見真淳”的獨特詩學(xué)訴求:桑老故意不寫日出的壯闊,而寫其溫度;不寫泰山的巍峨,轉(zhuǎn)而去寫其慈悲,最終讓“泰山日出”自然景觀成為人性乃至神性的孤絕鏡像。
? 點評人簡介:
童年,本名郭杰,男,漢族,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自1980年習(xí)詩至今已四十余年,筆耕不輟。詩風(fēng)多元,中西交融,始終堅持創(chuàng)作實踐與理論挖掘互補并重。曾策劃中國詩壇第三條道路與垃圾派“兩壇(北京評論詩歌論壇和第三條道路詩歌論壇)雙派(垃圾詩派和第三條道路詩學(xué)流派)詩學(xué)大辯論等各類文創(chuàng)活動,多部詩歌原創(chuàng)作品和文藝評論文章入選各知名文創(chuàng)藝術(shù)平臺。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等,著有《童年泛審美文化批評詩學(xué)札記》等文藝批評專著。
█ 附 著名詩人桑恒昌先生最新原創(chuàng)詩歌《泰山日出》
? 泰山日出
□ 桑恒昌(山東)
朝陽是一支
剛剛點燃的紅燭
泰山舉起來
為天下祈福
? 詩人簡介:
桑恒昌,中國當(dāng)代著名詩人,1941年出生于山東武城。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題材廣泛,尤其擅長以凝練、深情的筆觸書寫親情、鄉(xiāng)情以及對生命和自然的感悟,語言質(zhì)樸而富有張力,情感真摯動人。出版有《桑恒昌詩選》《愛之痛》《靈魂的酒與輝煌的淚》等多部詩集,其作品多次獲獎,在讀者中具有廣泛影響,是中國當(dāng)代詩壇頗具代表性的詩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