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編者按】
當三千年的石鼓文字遇上現代戲劇的舞臺,當黃土高原的秦腔老調融進年輕創(chuàng)作者的筆端,盧文娟的故事,恰是一場傳統與創(chuàng)新的溫柔對話。
這位從扶風渭水河畔走出的青年女作家、劇作家,以散文為基,以戲劇為橋,將故鄉(xiāng)的麥香、秦腔的嘶吼、歷史的褶皺,都釀成了筆下的悲歡。她的書房里,《扶風縣志》與《雷雨》相照,社火臉譜拓片與劇本手稿并存——那不僅是創(chuàng)作的素材庫,更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與土地血脈相連的見證。從《一蓮幽香》的筆墨生香,到《延河春早》的舞臺光芒,再到《石鼓銘》里跨越時空的文明守護,她始終堅信:好的作品要從土里“拔”出來,帶著煙火氣,藏著精氣神。
本文作者強軍以細膩的筆觸追蹤盧文娟的創(chuàng)作軌跡,既寫她在史料堆里破譯石鼓密碼的執(zhí)著,也記她在蘋果園里聽老果農說戲的頓悟;既展現秦腔與現代藝術碰撞的火花,也傳遞一份“讓傳統活在當下”的文化自覺。在她的故事里,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創(chuàng)作者的成長,更是一片土地的文化基因如何在新時代煥發(fā)生機——正如她指尖流淌的板胡旋律,既有黃土的厚重,亦有青春的滾燙。
特此編發(fā),與讀者共品這份扎根大地的創(chuàng)作初心。(467字)

【散文】筆墨繪秦聲:
盧文娟與她的戲劇天地
作者:強軍/陜西寶雞
在西安城南一間灑滿陽光的書房里,盧文娟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劇本凝神思索。窗外的梧桐葉被七月的風翻動,光影在她專注的側臉上來回流淌,像極了她筆下那些在時代浪潮中起伏的角色。桌上攤開的《石鼓銘》手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藏著商周的青銅紋、秦漢的烽燧煙,還有她作為陜西扶風女兒獨有的文化密碼——這是她最新入選2025年度陜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項目的作品,也是她用筆墨為故鄉(xiāng)歷史刻下的又一道深深印記。
一、渭水河畔的文學種子
扶風縣法門鎮(zhèn)的清晨總是裹著麥香的。盧文娟的童年記憶里,爺爺總在曬谷場上給她講《封神演義》的故事,那些發(fā)生在岐周大地上的神話與史實,像渭河水一樣在她心里緩緩流淌。"爺爺說,咱們腳下的土,埋著文王演易的蓍草,藏著周公制禮的竹簡。"她笑著回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架上一本泛黃的《扶風縣志》。
少女時代的盧文娟最愛做的事,是跟著父親去法門寺趕集。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她聽貨郎的吆喝、看秦腔戲班的彩排、讀地攤上租來的《三俠五義》。有一次,她蹲在戲臺角落看了整整一下午《周仁回府》,當飾演周仁的老藝人唱到"見嫂嫂只哭得珠淚滾滾"時,她竟跟著抽泣起來。"那時候不懂什么是表演,只覺得那些人的眼淚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這種對"真"的敏感,讓她在初中時就開始寫日記。日記本的封面是她自己畫的蓮花,每一頁都記著村莊的晨昏、家人的絮語,還有偶爾迸發(fā)的詩句。"有次寫了篇關于村頭老槐樹的散文,被老師貼在教室后墻上,我偷偷看了好幾遍,覺得文字好像有了生命。"正是這株在渭水河畔悄然萌發(fā)的文學幼苗,為她后來的創(chuàng)作埋下了最初的根系。
2008年盧文娟考入西安某高校中文系。第一次在圖書館讀到曹禺的《雷雨》,她徹夜未眠。"周樸園書房里的那扇窗,像極了我老家堂屋的窗欞,只是一個鎖著愛恨,一個鎖著歲月。"她忽然意識到,戲劇原來能把生活里的褶皺熨開,讓那些說不出的心事變成可觸可感的臺詞。從那天起,她的讀書筆記里開始出現舞臺提示,課本的空白處常常畫滿簡易的舞臺草圖。
二、從散文到戲劇的轉身
2015年盧文娟的第一本散文集《一蓮幽香》出版。書中收錄的《法門晚鐘》《渭水謠》等篇目,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關中平原的風物人情,字里行間滿是對故鄉(xiāng)的眷戀。有評論家說她的文字“帶著泥土的芬芳和經文的沉靜”,但她自己卻在一次讀者分享會上坦言:“寫散文時,總覺得有些情感堵在喉嚨里,說不透徹。”
那次分享會后,她收到一封來自省戲曲研究院的信。寫信的是位退休老編劇,說讀了她的散文,覺得她筆下的人物"站著就能說話,走著就能唱戲",鼓勵她試試寫劇本。"我當時既興奮又忐忑,覺得劇本是很神圣的東西,不是誰都能碰的。"她把那封信壓在書桌玻璃下,猶豫了整整半年。
轉機出現在2017年,她去延安采風時,在楊家?guī)X看到一間簡陋的土坯房,墻上掛著"魯藝戲劇系"的牌子。講解員說,當年曹禺、田漢都曾在這里給學員上課,《白毛女》的初稿就是在這樣的土屋里寫出來的。"那一刻突然明白,戲劇不是廟堂里的貢品,是能在泥土里生根發(fā)芽的種子。"她當即在筆記本上寫下《延河春早》四個字,這后來成為她入選2024年度陜西省藝術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的話劇標題。
創(chuàng)作《延河春早》的過程,是一場與歷史的對話。為了還原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后的創(chuàng)作氛圍,她翻閱了幾十萬字的史料,走訪了五位當年的魯藝學員。"有位92歲的老奶奶告訴我,那時候排戲沒有布景,就用陜北的窯洞當背景;沒有道具,就拿自家的粗瓷碗當戲里的道具。"這些細節(jié)都被她寫進劇本里,讓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有了煙火氣。
劇本完成后,她抱著厚厚的打印稿找到省話劇院的導演。"當時手都在抖,怕人家覺得一個寫散文的人寫不好劇本。"沒想到導演讀完后拍著她的肩膀說:"你的戲里有'呼吸感',人物一開口,我就聞到了延河的味道。"2019年,《延河春早》在西安首演,當舞臺上的燈光亮起,看著演員們說著自己寫的臺詞,盧文娟躲在側幕布后淚流滿面。
這次成功讓她堅定了戲劇創(chuàng)作的方向。她開始系統學習戲曲理論,從秦腔的板腔體到話劇的三一律,從關漢卿的雜劇到田漢的話劇,像海綿一樣吸收著養(yǎng)分。"寫散文是獨白,寫劇本是對話,得讓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聲音。"她在筆記里寫道,"就像秦腔里的生旦凈丑,各有各的唱腔,合在一起才是一臺好戲。"
三、扎根土地的創(chuàng)作密碼
走進盧文娟的書房,最醒目的是靠墻的書柜,一半擺著文學典籍,一半放著地方史料?!蛾兾鲬蚯尽贰斗鲲L民間故事集》《石鼓文研究》等書的書脊都有些磨損,里面夾著密密麻麻的書簽。"我的創(chuàng)作密碼,都藏在這些書里,藏在陜西的土地里。"她指著一本《寶雞民俗志》說,"你看這頁記的社火臉譜,《石鼓銘》里的周宣王形象,就借鑒了它的色彩搭配。"
2021年她創(chuàng)作的秦腔現代劇《泥土情韻》入選陜西省藝術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這部戲講述了駐村第一書記帶領村民種蘋果致富的故事,里面有秦腔的高亢,也有民謠的婉轉。為了寫好這個劇本,她在扶風縣的蘋果園住了一個月,跟著果農學疏花、套袋、采摘。"有個老果農說,'蘋果花要一朵朵疏,就像戲要一場場排',這句話成了劇中老支書的臺詞。"
在創(chuàng)作兒童劇《一顆子彈》時,她特意去照金革命紀念館搜集素材。"有個講解員給我看了一枚紅軍遺留的子彈殼,說當年有個小戰(zhàn)士用它給妹妹裝過野薔薇。"這個細節(jié)觸動了她,讓原本嚴肅的革命題材有了童真的溫度。2023年,這部劇獲得全國"金畫眉"優(yōu)秀劇本獎,頒獎詞里說:"在槍林彈雨中,開出了一朵溫柔的花。"
最讓她傾注心力的是兩部關于寶雞歷史文化的作品——秦腔《長樂塬》和《石鼓銘》。長樂塬是抗戰(zhàn)時期的工業(yè)遺址,被譽為"中國抗戰(zhàn)工業(yè)奇跡";石鼓則是國寶級文物,上面的文字記載著西周的歷史。為了寫好《長樂塬》,她走訪了十多位老工人的后代,聽他們講述父輩在廠房里支起機床、生產武器的故事。"有位老人給我看了他父親的工作證,照片都磨花了,但上面的鋼印還很清晰,那是民族工業(yè)的骨氣。"
而《石鼓銘》的創(chuàng)作,更是一場跨越三千年的對話。為了破譯石鼓上的文字,她跟著考古專家學習金文,去故宮看石鼓原物,甚至在寶雞青銅器博物院的拓片室里待了整整一周。"那些斑駁的文字里,有周宣王的巡狩,有史官的記載,更有中國人對文字的敬畏。"她把這種敬畏轉化為戲劇沖突,讓考古學家、文物販子、民間藝人在舞臺上相遇,上演了一出關于守護與傳承的故事。 "
陜西的土地太厚重了,隨便一挖就是歷史。"盧文娟說,她的創(chuàng)作就像秦腔里的"吼",不是憑空喊出來的,是從黃土里"拔"出來的。這種扎根土地的創(chuàng)作理念,讓她的作品既有歷史的深度,又有生活的溫度,正如省戲劇家協會主席評價的那樣:"她的戲里有秦人的骨,有渭水的魂,一聽就知道是咱陜西的味道。"
四、讓傳統在舞臺上活起來
在盧文娟看來,創(chuàng)作不僅是記錄,更是傳承。"秦腔不能只在老戲院里唱,要讓年輕人也能聽懂、喜歡。"她在《千秋石鼓》里加入了現代舞的元素,在《泥土情韻》里融入了流行音樂的節(jié)奏,這些嘗試起初遭到質疑,但演出時卻贏得了年輕觀眾的掌聲。"有個00后觀眾說,原來秦腔也能這么'潮',這比拿獎還讓我開心。"
她還經常去中小學做戲劇講座,教孩子們寫劇本、排小品。"上次在扶風縣實驗小學,有個孩子寫了個《青銅器的對話》,讓毛公鼎和大克鼎聊起了家常,想象力特別豐富。"她笑著說,"傳統不是老古董,是能跟孩子對話的朋友。"
如今盧文娟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除了修改《陽早寒春》的排練稿,她還在構思一部關于法門寺地宮的新戲。"那些千年的珍寶,不該只躺在玻璃柜里,它們有自己的故事要講。"她指著書桌上的日歷,上面圈著幾個日期:《石鼓銘》的研討會、《長樂塬》的巡演計劃、去陜北采風的行程......
傍晚時分,夕陽透過窗戶,給書桌鍍上了一層金邊。盧文娟合上電腦,拿起桌邊的秦腔板胡,輕輕拉了一段《三滴血》的旋律。琴聲里,有渭水的波瀾,有黃土的厚重,還有一個青年劇作家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她說:"我這輩子,就想做個'戲癡',把陜西的故事寫進戲里,讓更多人知道,這片土地上不僅有兵馬俑的雄壯,還有秦腔的滾燙,有文字的芬芳。"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翻動,仿佛在應和著板胡的旋律。在這座古老而年輕的城市里,盧文娟和她的戲劇故事,正像一顆飽滿的種子,在陜西的文化土壤里,生根、發(fā)芽,終將綻放出屬于這個時代的芬芳。而那些被她寫進戲里的歷史與現實、傳統與創(chuàng)新,也終將在舞臺上活起來,成為流淌在時光里的秦聲秦韻。(3388字)

【盧文娟簡介】
盧文娟是陜西扶風人,青年作家、劇作家,現任寶雞市戲劇家協會副秘書長,陜西省作家協會、戲劇家協會會員。其創(chuàng)作涵蓋散文、戲劇等多個領域,主要成就集中在戲劇劇本創(chuàng)作。
盧文娟著有散文集《一蓮幽香》和《一樹秘密》,作品多次獲全國孫犁散文獎、絲綢之路全國青年文學獎等。其散文以細膩筆觸探討生命哲思,語言雋永,常借自然意象表達對生活的獨特感悟。
代表作包括秦腔古裝劇《王朝云》、《洛水悲歌》,現代劇《雙親橋》《泥土情韻》,話劇《等你回來》《旭日始旦》等。其中,《等你回來》獲2020年上海文化藝術資助項目,《泥土情韻》入選2021年陜西省青年藝術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
2023年憑借兒童劇《一顆子彈》獲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金畫眉”優(yōu)秀原創(chuàng)劇本獎;2024年新編秦腔歷史劇《千秋石鼓》獲陜西省劇本征稿評獎大戲類優(yōu)秀劇本獎第一名,話劇《延河春早》入選2024年陜西省青年藝術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376字)
共4205字 2025年7月27日于寶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