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海大散文作品“清風(fēng)明月籠綿州”序
岳定海
四川綿陽，古稱涪縣，涪城，巴西，綿州。其地天朗氣清，人才濟濟：嫘祖，岐伯，大禹，劉備，揚雄，王勃，李白，趙蕤，杜甫，歐陽修，文同，蘇軾，張鵬翮，鄧文原，李調(diào)元，袁煥仙，蒙文通，段文杰等文韜武略巨匠、奇人雅士儒者蓋出于此，或官宦，或游歷，或桑梓，或沐其鄉(xiāng)風(fēng)，汲其河流；或滋潤涪江，回報桑梓……如“襟韻灑落，晴云秋月，塵埃不到。"這乃人生純粹境界也。澄澈透明，讓人敬仰，我輩豈敢懈怠之？
綿陽有座山叫綿山，綿陽有條河叫涪江。
綿山位居市區(qū)龜山，因山向陽，簡稱綿陽。因川流經(jīng)涪水之域，得名涪江。這一片山川之美，蘊含眾多巴山蜀水之靈氣；這一片河流之暢，承載世間萬千星輝之隱秘……它來自遠古，從平武雪寶鼎開啟時間大門，沿途經(jīng)過北川治水英雄大禹的故鄉(xiāng)，江油詩仙李白的家鄉(xiāng)，安州作家沙汀故里，涪城歐陽修的故居，坦坦蕩蕩地匯入南山，長歌一曲奔向壯麗的天邊！涪江是綿陽城區(qū)的母親河，她與安州奔騰而來的安昌江，游仙平緩流過的芙蓉溪交匯，始稱三江合流。三江半島位于江心，長不足半里，寬不過幾百米，卻樹林參天，枝蔓牽藤，野獸出沒，水禽樂園。
從涪城區(qū)向四面八方擴散，可見鹽亭彌江閃閃，梓潼梓江粼粼，三臺涪水潺潺。在川北春華秋實的山丘田野，嫘祖笑盈盈地走來，文昌君端坐神臺，杜甫草堂平和安祥，它們與綿州山川河流上走出的名士一道，創(chuàng)造歷史，推動歷史，改變歷史！
三十幾年來，余以一己之力，自費行程幾萬里，搭乘貨車客車摩的小車，在祖國的大地留下艱難跋涉的背影，腳印如碑，一生不滅：暑天炎熱，汗流浹背；寒冬大雪，腳凍紅瘡；狂風(fēng)暴雨，獨自行走；漫漫長路，摘取星光：攀高峰，下河川，進丘陵，宿荒野，探山洞，尋古跡，找遺址，采古風(fēng)，覓野趣，掬山泉，食蔬果……一個人的身影孤單而漫長，自黎明起，從黃昏歇，思想與體驗溶入人生的智慧倉稟，充實而豐滿。幾十春秋一過，竟成書三十卷，累累達數(shù)百萬言，報刊上榜百萬字，獲獎六十余項，國級會員進六。余之艱苦，心血化作滿天云霞；回首綿州，靈感漸至靜水流深……
是為記。
附本人詩作一首：
我的愛在綿陽
涪江在月色里微微蕩漾
季風(fēng)吹送富臨外灘的花香
北山星星環(huán)繞越王樓
我的愛在綿陽
嫘祖織出多彩的衣裳
岐伯追尋草藥的芬芳
大禹持鍤疏通山川河流
我的愛在綿陽
李白走過青蓮焚香的道觀
歐陽修在涪城紅星樓生長
文同畫一根竹子驚天下
我的愛在綿陽
去看看深山宮殿平武報恩寺
去看看三臺幽靜的杜甫草堂
去看看魁星點斗的梓潼大廟山
我的愛在綿陽
聽游仙狀元蘇易簡講文房四寶
聽安州沙汀咋個寫淘金記
聽鹽亭蒙文通擺龍門陣
我的愛在綿陽
春天到富樂山拍一拍海棠
夏天到西山公園敬一敬揚雄
秋天到南山寺翻一翻書卷
我的愛在綿陽
從芳草萋萋的人民公園
到食客大飽口福的馬家巷
米粉超爽 冷沾沾巴適
我的愛在綿陽
輕輕挽著美女的玉手
走過步行街 走過園藝山
走過桃花島 走過鐵牛廣場
我的愛在綿陽
走了大半個世界
心里喜歡的還是綿陽
鄉(xiāng)愁在哪里 鄉(xiāng)音在哪里
我的愛在綿陽
綿陽亭臺樓閣古意
我寫幾行文字，為了這泛濫的春天時光，為了辛丑二字，也為了萌動的臘月至正月的春節(jié)情結(jié)。
辛丑年的春天確實勃勃生機啊，才陰歷正月初五，我所居住的綿陽濱江廣場已是陽光盈枝而人流如織了。從富臨外灘花園窗口向左邊望過去，倚江的巍峨的越王樓似乎是“手可摘白云”，在這幢由唐太宗李世民第八個兒子李貞擔(dān)任綿州（今綿陽）刺史期間修建的展示帝王氣象的高樓，既給李貞的政績鍍金，也為四川滔滔涪江之畔的綿陽遺存下中國四大名樓之一的越王樓，何其壯觀耳！唐代大詩仙、生于綿州江油青蓮的李白是登過危樓的，此處講危而非危哉，是一樓聳入云霄之意，他從匡山尋道而來，又去鹽亭拜見師傅趙蕤途經(jīng)龜山，他要攀援的這座樓晃動著李貞衣袂飄飄的背影，也閃過當(dāng)?shù)孛鲗W(xué)士拾級而上吟誦詩文的場景……李白是不出口則罷了，一鳴當(dāng)驚世間人，他從夜晚的石階上跨入正門，順著彎彎曲曲的木樓上行，來之前被綿州幾位文壇好友灌了一些綿軟的且酒性很烈的涪江春大曲，頭昏腦脹的嚷著要登越王樓，朋友們依著歪歪斜斜走路的李白一層一層地爬到樓之頂，其時越王樓修筑不過33米高一點，扶著江風(fēng)起舞的圍欄，喜酒的李白再叫攙扶他的好友從酒萌蘆里倒入一土碗的涪春大曲，仰脖一干二凈后叫道，“拿筆來，”隨行在畫案鋪紙磨墨，將狼毫毛筆浸水化開后等待半醉半醒的李白筆走龍蛇……李白自幼在江油青蓮鄉(xiāng)下生長，對老太婆溪邊磨針故事爛熟于心，又曾泛舟于波光粼粼之涪江，探訪過山川里邊隱藏著的名人軼事，尤其是對大禹治水遺跡的深山與隱沒于鹽亭的韜略師趙蕤，那是崇敬得無以復(fù)加。趙蕤一派仙風(fēng)道骨，他捻著雪白胡須對李白教誨，科舉制休矣。僅此一句，讓年輕氣盛的李白與八股文終身決絕。李白的毛筆在白紙上簌簌響動，他想起了故鄉(xiāng)天空的白云與夜晚的繁星是一樣的深邃，想起了人們建筑的樓閣與自家居住的院井是一樣的溫暖，想起了腳下滾滾不息的涪江與月亮里生活的嫦娥是一樣的優(yōu)美，想起了盆地萬家燈火與樓頂?shù)臒艋\是一樣的明亮……李白擲筆于畫氈上，又是一聲倒酒，圍觀者還未醒過神來，忽啦啦一聲叫好，端碗倒酒的，展紙念詩的，鼓掌稱奇的，已將越王樓之巔驚得星宿亂顫而彎月西沉了。人群里一長者激情長嘯：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是夜，李白一首詩將綿州越王樓銘刻在歲月的史籍里而不朽，它與崔顥的《黃鶴樓》王勃的《滕王閣序》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并列天下四卷奇文，既照耀漫漶的過往，又輝映斑斕的未來！
我換了姿勢，正對一條早霞與日光齊飛的涪江，關(guān)于四川這條游曳在崇山峻嶺之間的河流，我還有許多頓悟的話兒要說，暫且打住。因為我目光所及之處，在邈遠的喬木參天灌木蔓延之山峰，矗立著一幢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的琉璃金瓦樓閣，它是如此莊重，白云也繚繞著它飄逸，它又是如此深沉，星星也依偎著它閃爍……這個故事在太陽下曬了很多年歲，檐角顯得發(fā)黃而過程總是令人神往。說的是建安十四年秋，三國劉備應(yīng)西川劉璋之請求率隊浩浩蕩蕩來涪縣（今綿陽）協(xié)防東川張魯，他踏騎而來，一路披星戴月，一路水奔萬壑，走疲累了，著手下人向表親劉璋通報劉備的到達，劉璋高興壞了，從成都直至涪縣列隊歡迎，他當(dāng)年也有一展鴻圖之志，聽聞劉備的旌旗翻卷在野，人聲鼎沸在山而不敢怠慢之，即令隨從設(shè)宴好好款待。二人在涪城東山見面并歡宴百日，劉備把酒言歡后感慨萬千，我好歹還算一位皇叔，然而半生漂泊居無定所，早年還以織席販履為生，據(jù)此大發(fā)感慨曰“富哉!今日之樂乎!"，后人才將東山改名為“富樂山”。在三國史跡彌漫的四川，尤以從“一夫當(dāng)關(guān) 萬夫莫開”之川北咽喉劍門關(guān)開始，直到鄧艾裹毯滾巖的陰平古道，柏樹森森的劍閣梓潼一線翠云廊，劉備屯兵十里的涪城（今四川綿陽）御營壩，乃至在羅江中箭墜馬的鳳雛龐統(tǒng)，俱是三國傳奇人物在蜀道上呼嘯嘶吼的史實佐證！一股英雄氣升騰在荒草萋萋之間，讓我等后來人心馳神往，也渴盼著與橫亙山河的將士們馬蹄生風(fēng)，馳騁于遼闊田野與星羅棋布的丘陵之際建功立業(yè)……
我還繞過陽臺向富樂大橋望過去，江水萬古奔騰不歇，江心天生一座孤島，但見雜木叢生，水鳥翔集。繞島的流水奔向?qū)掗煹膬勺笊街g，左面山名富樂山，不再多敘；右邊一山之嘴伸向水畔，而山脊雖矮也依然透露一腔英氣，山頂建有突兀一塔，下寬上窄，至尖處忽然挑向朗朗天空……我自然知道這是一座與漢代有關(guān)聯(lián)的塔，它講述廣漢人氏郭玉跋涉到涪縣（今綿陽）求學(xué)問醫(yī)時與仙氣飄拂的涪翁與虛心問診的程高有交集的故事，提及涪翁，在今天的綿陽那是家喻戶曉的神奇人物，說他駕一葉扁舟出沒江水風(fēng)波里撒網(wǎng)捕魚，說他在沈家壩的茅屋里坐診治人不收銀兩，說他反復(fù)思考繪出了中國最早的人體針炙穴位，說他將醫(yī)術(shù)傳于涪城得意弟子程高，程高悉心悟之而終有所成，再將岐黃之術(shù)傳授于好學(xué)之徒郭玉，隨后郭玉不孚眾望，被漢和帝任命為太醫(yī)丞，手摸龍脈，心系宮廷，漢和帝大悅之。我還聽說一個染著神話色彩的傳說，郭玉日日夜夜地枯坐南山一座小茅房苦讀醫(yī)書，觀面相，摸經(jīng)脈，通醫(yī)理，接天象，忽開竅門，終成大家。而那一盞照亮長夜的油燈，竟成夜航涪江商旅的導(dǎo)向燈塔，江流似乎更加暢快；也成半夜行者的指示方位，腳下似乎一陣輕松……很多研究文史的學(xué)者與我交談時議論到一個奇異現(xiàn)象，在四川浩瀚的巴蜀大地之間，綿陽總之是一個獨特的存在，人文厚重得深不可測，黃帝元妃嫘祖，藥圣岐伯，治水英雄大禹，詩仙李白，文壇領(lǐng)袖歐陽修，墨竹大師文同均孕育在這片綿陽秘境。而勝跡也燦若繁星，僅看綿陽城市一地便有“亭臺樓閣”環(huán)繞，西山公園子云亭，南山郭玉讀書臺，北山越王樓，東山富樂閣洋洋大觀一應(yīng)俱全矣！上文詳解了一臺一樓一閣，由因一亭子云亭不在我今天的視線里，暫且按下不表。雖說不表，還得簡述幾句，綿陽西山公園立園悠久，其史學(xué)的立足點建立在兩件史事之上，一為蜀漢丞相蔣琬的墓塋長臥在衰草殘陽之間；一為西漢揚雄困坐此山茅屋飽讀經(jīng)書終成辭賦大家，這一看，環(huán)繞綿陽城市的“亭臺樓閣”就很有意思了。我還得講一下延伸于我居住高樓下面的濱江廣場，雖然名字土氣，也不過取臨水修建之意，無甚趣味罷了。其實濱江廣場呼作“綿陽外灘”到是妥當(dāng)萬分，它接綿延的東河壩，靠香氣襲人的桃花島，連名頭響亮的開元場，白日令游客極目遠眺，入夜又上演魔幻的燈光秀，終究是綿陽市民喜歡的一處熱鬧之地。在掛著一長串猩紅色大燈籠的河堤下面鋪展著遼闊的草坪，草坡下有幾枝釣竿指向江心，等待彩色浮漂的響動；還有三三兩兩冬泳者在凜冽的水邊拍打前胸后背，抗御寒冷的侵襲；再看蓬勃的野草上搭建著星星點點的帳篷與草上柔軟的竹席，忙碌了一周的人們或是躺在帳篷內(nèi)休息，或是側(cè)睡在竹席上閱讀發(fā)呆與冥想；旁邊暗香浮動的草叢邊奔跑著放風(fēng)箏的大人與孩子，他們將長長的線放出去，牽引著半空的魚和大鳥飛翔，魚輕輕地游動，大鳥自在地起伏，在高聳的越王樓一邊，在晝夜不休的涪江之上，自在與大美相互交織，演繹出霞光與日影的華彩斷章。我順著濱江廣場走動，自然不必說在濃濃蔭涼下那一群身著藏袍跳鍋莊的快樂人流，不必說穿時尚衣服跳鬼步舞的青春學(xué)子，不必說穿一身白衫舞劍的虔誠男女，更不必說穿紅著綠跳新疆舞的帥哥靚妹……他們喧嘩了這片天地，這片土地又將歡樂與吉祥回報了他們。
我忽然想起辛丑二字，這是典籍上記載恥辱與抗?fàn)幍臅r序，亦是光榮與夢想共同閃亮的時刻……它們曾在唐長安元年（701）發(fā)生謫仙人下凡的故事，這當(dāng)然指的是詩仙李白降生四川彰明（今江油青蓮）一座民宅。明朝嘉靖二十年（1541）既辛丑年，發(fā)生了中國歷史上一起絕無僅有的宮女起義，史稱“壬寅宮變”，結(jié)果未遂。1901年也是辛丑年，腐朽的清朝簽訂《辛丑條約》，將中國徹底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十年后武昌首義打響推翻清帝制的第一槍。進入1959年到1961年，新中國農(nóng)田連續(xù)幾年遭受大面積自然災(zāi)害所導(dǎo)致的全國糧食和副食品短缺危機，史稱“三年自然災(zāi)害”。我依舊記得與兒時春節(jié)有關(guān)聯(lián)的模糊的印記：鞭炮炸開時的驚喜，父母除夕夜給我拿壓歲錢的熱乎勁，一家人圍攏火盆守歲的殷切目光和春聯(lián)張貼門戶時的唱誦……
劉備與東山
東山在哪里？它向天下面吹來了什么風(fēng)呢？這是一個問號？它多年來恰如一只燕子，在春天的房梁上筑巢，飛上掠下，竟然發(fā)出疑惑的啁啾聲。
為尋找這一答案，我近日攀登了一次綿陽近郊的山峰，它位于芙蓉溪畔之上，不甚高，山脈逶迤而來，在平陽府君闕背后的波浪里戛然而止……這座山，古稱東山，又名寶蓋峰。從山頂朝下看，綿陽城盡收眼底。時光倒流兩千多年以前，東山腳下的平坦河灘有土著人在此圍壩筑墻，結(jié)廬安居，再看遠些，涪江悠然地長流，夕陽如金，閃爍其間，漁人蕩舟，對歌互答，一派喜氣洋洋之景象矣。而肥沃的土地上面，農(nóng)夫掌犁，冒著芬芳氣息的泥土如油膏一樣閃耀光澤，向一旁翻涌去。雞鳴桑樹之巔，花開籬笆之側(cè)，額的神，我的心真是醉了。據(jù)宋《方輿勝覽》記述，“漢建安十六年(211)冬，昭烈入蜀，劉璋延至此山，望蜀之全勝，飲酒樂甚，劉備歡曰富哉，今日之樂乎?！毙形挠诖?，有個背景需作簡略介紹，今日之綿陽，在歷史上有幾個大名，如涪縣、涪城、巴西、左綿、綿州等，這里面尤以涪縣最為古老悠遠。可考的年代史上，就稱涪縣為“劍門鎖陰”，歷為兵家大動干戈之處，足見其山形地勢之重要。其時正值東漢末年，朝廷大局靡爛，百姓流離失所，漢興平元年(194)，漢獻帝任命劉焉之子劉璋繼任監(jiān)軍使者，領(lǐng)益州牧。其間，劉璋幾次派遣使者與如日中天的曹操交好，曹操正揮兵南征荊州，勢如破竹，對上門友善的使者愛理不理。劉璋聞聽曹操怠慢，又見曹操兵馬遮天蔽日，絕塵前進，愁悶得不知所以然，只得再派別駕張松交好，那知曹操剛擊退了劉備部隊，十分了得，于張松傲慢無禮。在此難堪處境下，張松力勸劉璋與曹操斷絕往來，與劉備結(jié)合，共同抗曹。劉璋聽不進去，在軍帳里踱步，決計再隔山觀虎、伺機而動。這一拖就拖到三年后，劉璋眼看劉備一改頹勢，氣象是云蒸霞蔚，忙著派遣軍議校尉法正前往荊州與劉備交好。這年冬月，涪縣霜雪彌漫，劉備率領(lǐng)數(shù)萬兵馬沿長江而上，木船幢幢，旌旗翻飛，經(jīng)過荒涼的巴郡涉過嘉陵江到達涪縣東山時，劉璋率聲勢喧騰的幾萬步騎專從成都趕到涪縣與劉備相會，史稱“涪城會”。劉備是涿縣人，系漢靖王劉勝的后裔，算是皇族遠支，用通俗話講，劉備血管里蘊含著皇室的基因罷。這個被稱為劉皇叔的人，少孤，家貧，與母親販鞋，織席為生，想一想皇室一脈竟淪落到與販夫走卒為伍度日的地步，我心也是撥涼撥涼的。好在時勢造英雄，在腐朽政權(quán)壓制下爆發(fā)出的黃巾軍，于漢靈帝中平元年(184)起義，為烏云涌動天空顫動出一道眩目閃電，劉備趁勢崛起，形成了“三鼎天下”之大勢。劉備被邀進入涪縣東山不想走了，他見涪縣富庶，景色優(yōu)美，忍不住在百日歡宴里發(fā)出那一聲喟嘆，至此，東山易名為“富樂山”，世代相傳，被人緬懷至今。劉備在東山也未閑著，他躊躇滿志，遠眺烽煙滾動的方向，宴席一落幕，便躍馬下山直奔葭萌關(guān)(今廣元昭化)而來，并以此地為本營，招收兵馬，廣播恩澤，凝聚民心，故而士氣大振。次年殺回馬槍攻占涪縣，進而一舉攻陷整個四川，“天下三分其一在蜀”矣，史稱“蜀漢政權(quán)興于涪”。劉備與劉璋歡宴東山留下眾多遺址與傳說，劉備去世后由兒子劉禪繼位，這個懦弱的兒子當(dāng)了四十年皇帝，在軍師諸葛亮病逝五丈原以后，任隨宦官黃皓擅權(quán)，朝廷日不保夕，看著氣數(shù)就盡了。險惡的世事里，魏國曾派鄧艾、鐘會伐蜀，大將姜維心性剛烈，死守劍門關(guān)致使鄧艾久攻不下，鄧艾心生一計，帶三萬精兵偷襲青川摩天嶺，直殺“江油關(guān)”，守將馬邈不戰(zhàn)而降，這一來，如若無人之境的鄧艾便殺得個昏天黑地，破涪縣、攻綿竹、兵臨成都致淪陷，又折身殺回涪縣，迫使姜維降之…涪水蒼蒼，煙波水面起伏著歷史老人長長的嘆息“蜀漢滅亡亦在涪”啊?，F(xiàn)在的綿陽山水間，還呈現(xiàn)著鄧艾奇襲的“江油關(guān)”，忠孝朝廷的李夫人墓等珍貴遺跡；它們在斜陽的荒草衰煙里沉默，向后來者敘說近兩千年歲月里一個個可歌可泣的發(fā)生在涪縣的生動的三國故事。綿陽東山既今天之富樂山，當(dāng)然是光芒四射的了。
此刻我也站于富樂山脈思索，劉備好像是一道從蜀外席卷帶起的大風(fēng)，究竟與遠古莊子所形容的“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鵬，和“御風(fēng)而行”的列夫子，幻化成匯聚成攪動天地陰陽的神奇力量，它們久久地，在涪縣東山刮著吹著曠世的大風(fēng)，我為之嘆服不已。
子云亭與揚雄
?“子云亭”源于唐劉禹錫名篇《陋室銘》，它與郫縣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卻實實在在地屹立于綿陽西山公園半坡上?！白釉仆ぁ泵麣馓懥粒匀蛔屓搜鐾?，也讓地方文人著文爭搶。實際綿陽子云亭不需標(biāo)注，它就是西漢大儒揚雄從老家郫縣，風(fēng)塵仆仆走到涪縣（今綿陽）時讀書的舊址。揚雄口吃嚴(yán)重，遭人嘲笑，一氣之下，他就干脆沉默不語，冷對世上可笑之人。那時涪縣居民不過千戶，散落沈家壩和東河壩（今鐵牛廣場）一帶，出沒于西山者更加稀少。揚雄圖的清凈，俗話說，鬧市好掙錢，靜處好安身。唯靜處方可做學(xué)問，無塵市煩擾，無庸人偷窺，一心只讀圣賢書，太好不過。揚雄砍竹搭建茅舍，并尋一眼山泉煮炊泡茶，獨有幾尾山鳥伴隨左右。
揚雄生于公元前53，卒于公元18年，字子云，蜀郡成都郫都人,西漢文學(xué)家、語言學(xué)家、哲學(xué)家，是繼司馬相如之后，西漢最著名的辭賦家，史稱“揚馬”。在揚雄讀書臺下垂直的石壁，有一龕人物造像，正中是揚雄坐像，專心致志地扶膝讀書。揚雄像右上方鐫有楷書“揚子云真像”，雕像兩側(cè)有童子侍立，風(fēng)化明顯。揚雄造像右邊，有一方“揚子云先生贊略”石刻，字跡漫漶。青石臺階山崖有一眼泉水，當(dāng)年揚雄揮毫寫賦后，常在這里清洗筆和硯臺，因此人們稱之為洗墨池。我望著坡度較陡的石梯發(fā)呆，西漢一代大家在此居住三年，炊煙飄過，泉水叮咚。學(xué)問治到一定深度，某日，揚雄收拾行裝，眼神明亮地看一眼朝夕相處的茅舍，手撫雜草叢生的長枝，回身向更高的山丘攀行，至此，不再回望茅屋一眼。
?這山上的西山觀為何又稱仙云觀？志書記載，綿陽“東旗、西鼓、南蛇、北龜”四山中，西山古跡名勝最多，由此成為旅游勝地，歷代眾多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贊美詩篇。晉書《神仙傳》記，東漢順帝漢安元年（142），蜀中八仙之一的張道陵在大邑縣鶴鳴山倡其弟子爾朱仙于涪縣西山修煉。其時以土臺茅屋為觀，可稱最早的西山觀；那么，為什么唐代時西山觀又稱仙云觀？西山為方位，仙為仙人，云字何來？仙云觀石柱上曾有一對楹聯(lián)：“金闕仙朝大漠京變尊莫偶，玉階云棒雨而化實一而神”。其中的“仙”即爾朱仙，“云”即揚子云，仙云觀故此得名，這里的揚子云就是揚雄。在漢代，西山著名人物當(dāng)屬爾朱仙和揚子云，西山觀又稱仙云觀理所當(dāng)然。西山觀是以地名命名，老百姓便于記憶習(xí)慣稱之，久而久之，西山觀替代了仙云觀的觀名。
我擇一高樹蔭涼而坐，漫想：綿陽市城區(qū)風(fēng)水寶地，一處在濱江廣場富臨外灘花園外江畔，傳為富樂山盤龍飲水處；一處乃市區(qū)東南西北四處方位的“亭臺樓閣”，占盡天下紫氣。確實，東富樂閣南讀書臺西子云亭北越王樓，將三江環(huán)抱的綿陽攬在臂彎，一顯風(fēng)流。西山之子云亭，因揚雄蟄居三年而陽光盈盈。殊不知這座山脈，還聳立一樓高挑的揚雄讀書臺；漢末三國時期蜀漢重臣蔣琬，在諸葛亮去世后總攬蜀國軍政事務(wù)，病逝而葬于西山山阿；蜀中八仙之一爾朱仙修煉得道之處仙云觀；隋唐時代雕刻的摩巖佛教造像；曾伴揚雄讀書的窈窕玉女和滿山蔥蘢的喬木與花草……我曾經(jīng)對一位虛心向我求教的年青文化人講，綿陽城區(qū)歷史名聲最響亮者，當(dāng)推唐顯慶年作的越王樓；如史籍底蘊最厚的，當(dāng)數(shù)西山子云亭公園；再過便是劉備歡宴百日之富樂山公園；收尾的算南山讀書臺公園，還好，有漢代傳醫(yī)的師孫三代，長伴此地，清風(fēng)明月，撫今追昔，感嘆不止。我也曾對一位官位居中的文友講，西山公園應(yīng)更名為子云亭公園，沒有比它更生動貼切的了。在舊址上修建的三層揚雄讀書臺，檐角飛升，文氣充盈，確有辭賦之氣向天上蔓延。但樓正中，應(yīng)將“揚雄讀書臺”匾額懸掛上去，坐鎮(zhèn)臺頂，俯瞰塵世，其樂無窮。這座山還有個稱呼叫“西山觀”，民國時期這可是綿州人過節(jié)日歡聚之處，民諺曰：“好吃不過窩窩店，好看不過西山觀，美女走來一串串……”我私下以為，綿陽公園里，我偏愛西山子云亭公園，它因一首唐詩名揚天下。又因一個大臣而暗香浮動。還因一道士修煉而吸引游人。六月吹風(fēng)，遍山的樹木起舞，我感覺有些涼意。好了，下山了，這本書的封面刻上涪縣子云亭，它的內(nèi)容漸漸的模糊不清，幻化成名士與經(jīng)卷常伴的經(jīng)典場景，與日同起，與月同降。
王勃游綿州
秋天很深很重了，這個時節(jié)我忽然望著住家對面的碧水寺發(fā)呆，我遙望著滔滔涪江臨岸的古建筑物，我知道這在唐朝有一位天才詩人飄曳而來，在這座叫著綿州（今綿陽）北亭的廟子里小住幾天，他的到來，引起綿州官員富紳與文人的簇擁，他們熱情地歡迎他的從云端而至的出現(xiàn)，如神出鬼沒的神仙，也如豐采照人的才子。
我在碧水寺靠巖的茶樓靜坐，巧手的工匠筑好堅實保坎后，在上面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匦藿艘蛔璺?，它崛立在藤蔓纏繞的山巖，大片的陡坡自古就存在，冷峻里附帶著火山泥漿的氣息，彌散著早期天地混沌初開的模樣……我一直盯緊看，北亭筑有四層，檐角飛挑，完全是初唐樓臺建制樣式。在1300多年前的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降生的才子王勃如璀璨流星，從山西劃到長安后又破開天際，在唐朝的四川綿州綻放異彩。王勃何人呢？他在發(fā)蒙之時即能提筆屬文，被稱其為“這就是隔壁王家的三株樹之一”。當(dāng)朝宰相劉祥道向高宗推薦這位青年才俊，高宗召見王勃，他的滿腹經(jīng)綸大得高宗賞識，即授予朝散郎一職。同年，皇家乾元殿建成，王勃奉上《乾元殿頌》，賦作極盡歌詠繁華盛世之能事，確為一篇精美絕倫的頌文，高宗贊其為“大才也！”從此王勃名動京師，成為初唐第一才子，文章爭相傳頌。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年青的王勃在摯友杜少府被派往四川蜀州（今崇州）任縣令后，相約至京城某酒館酣飲大醉，臨行之時，王勃寫下千古名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其中“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一聯(lián)，至今依然是讓無數(shù)思鄉(xiāng)者和行路人最為傷懷感嘆的名句。官場的路途太順太暢了吧，王勃在沛王李賢和其弟英王李顯斗雞時助興，為沛王寫了一篇名為《檄英王雞》的檄文，高宗閱后斥責(zé)王勃為歪才，于是王勃被高宗逐出京師，至此，萬人仰望的偌大長安城再無王勃的容身之處，王勃一路向西南哀怨而行，痛游蜀川……感謝巴山蜀水接納了這位身材修長、面容英俊而略帶蒼白膚色的王勃，我遙想此時的王勃是脆弱的靈魂，裹挾著病態(tài)的自尊，在猿啼禽叫的蜀道踽踽獨行，有一匹老馬馱他跋山涉水，王勃迷茫的秀氣的臉龐更是困惑了，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那個權(quán)貴？皇帝一定是冒犯了，不然不會被逐出京城，也不會淪陷到地老天荒的地步，這樣百無聊賴地走上凄惶的旅程，王勃心里的痛楚與無助是無人體味的了。幸好離益州（成都）不遠處有山水平壩敞開胸懷接納了這位落難的文化人，他從彩云飄蕩的天空跌落到綿州的涪江岸邊，這一跤摔得夠狠，這一跤也把他徹底摔清醒了，他知道綿州這片丘陵會禮遇他，他看見當(dāng)?shù)馗咐吓c長官沒用另眼看待他的倒霉樣，他們的熱情款待讓經(jīng)過天下艱難險阻蜀山的王勃長舒一口氣，他決定停下流浪的身影，讓馬歇一歇，讓自己傷感的心暫時棲息在涪江水畔一座叫北亭的巖邊吧。是夜，在酒氣飄逸的窗前，在佳肴誘人的桌邊，王勃抖擻精神，一振旅途晦澀之氣，清聲而透徹地朗誦一揮而就的名作《綿州北亭群公宴序》：
下官人間獨傲，海內(nèi)少徒，志不屈於王侯，身不絕於塵俗。孤吟五岳，長嘯三山。昔往東吳，已有梁鴻之志；今來西蜀，非無張載之懷。況乎踐名場，攜勝友，風(fēng)月無幾，琴酒俄乖。半面十年，一別千里。何少府故人攀桂，撫金石而論心；韓法曹新識班荊，臨江湖而執(zhí)手。離亭北望，煙霞生故國之悲；別館南開，風(fēng)雨積他鄉(xiāng)之思。於時蒼寡色，白日無光。沙塵起而桂浦昏，鳧雁下而蘆洲晚。傍鄰蒼野，霜風(fēng)橘柚之園；斜枕碧潭，夜月芙蓉之水。既而登臨惜別，驂駕少留。季札何人？親逢贈縞；子荊不敏，思掛傾城。惆悵北梁，揖琴臺而漸間；徘徊東道，思錦署以行遙。嗟乎！人事乖矣，江山遠矣。請命離前之筆，為題別後之資。五際飛文，想群公之不讓；一言有贈，知下筆之有神。
神作不長，特予全文引用，以饗讀者。那天夜里，綿州的月亮如鉤，夜云如鳥飛渡，整個涪江與市井屋舍和岸上的樹木沉浸在朦朧的光暈里……王勃曾經(jīng)兩到綿州鄰近的三臺和梓潼，在稱為唐朝四川第二城市的梓州（今三臺）和劍門蜀道翠柏森森之梓潼，王勃也留下諸多光彩奪目的詩文，同樣在秋色橫空之綿州，王勃揮灑氣勢而重辭彩的佳構(gòu)名篇問世。其實王勃與盧照鄰，楊炯，駱賓王一樣，用一己之力而橫掃前朝“爭構(gòu)纖微，竟為雕刻”的頹靡詩風(fēng)，努力拓展大開大闔的初唐洶涌澎湃之詩界萬象，讓祖國自秦始皇統(tǒng)一的雄雞版圖更為雄渾，血脈更為浩蕩！那天晚上，我是愿意陪坐在綿州北亭酒宴王勃背后的暗影里，注視他的英氣逼人，他的玉樹臨風(fēng)，他的大作問世，他的憂郁氣質(zhì)，我知道那場斗雞事件給他人生蒙上陰影，也知道他的燦爛年華止步于高宗的一生斷喝。王勃終于在生命的低谷里找到一處可以依靠的水岸，他需要宣泄，需要怒氣沖沖，需要把一肚子窩囊氣傾入身邊巖石下的涪江，需要把才華尋找一處人生的缺口潑灑出來，放大成那個秋季夜晚的不滅的長久星光！我陪他坐，是我的榮幸，也是綿州有幸和涪江有幸，“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的足印留在這片山水，千古絕唱的作品也光耀這片山河與更遠的歲月！后來的事情都知道了，王勃隨后在綿州父老依依不舍的目光里北返，唐高宗上元二年（675），朝廷欲恢復(fù)王勃官職，他回味自己宦海遭遇，不禁悲從中來，從人人妒羨之神童到朝廷犯事的命官，從自己行事莽撞導(dǎo)致其父貶官到荒蕪偏遠的交趾（今越南）做縣令，才領(lǐng)悟到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是自己的父親。瘦弱的王勃庚即從洛陽出發(fā)，千里迢迢前往交趾探望父親，向其一訴衷腸。當(dāng)他艱辛行至江南西道洪州府（今江西南昌）時，恰逢“滕王閣”竣工，都督閻公宴請名流和親朋好友，共慶滕王閣垂成之喜。后來才有了耿介而才華橫溢的王勃應(yīng)聲提筆寫下千古第一駢文《滕王閣序》的傳奇，也讓南昌城的聚會名垂青史，奇異之文“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已成曠世經(jīng)典，它將秋日黃昏凄美之境，那蕭瑟、孤寂、悵寥、悲涼劃破悄無聲息的長空，指向作者所望長安之落日下面。爾后一句嗟乎，沉重里感慨自己的命運多舛，謙卑地抒發(fā)著自己浩瀚無窮的宇宙觀。美文一出，閻公驚嘆不已，將此文拓于滕王閣壁，共享奇異的才子之氣。的確天妒英才，一代才子王勃創(chuàng)作此文幾個月后離開豫章，在探望父親后原路返回的顛簸里走到南海，忽遇駭天風(fēng)浪，俊美青年王勃不慎溺海，受到海浪的驚悸而夭亡。從此，初唐這位文學(xué)天才定格在26歲，也永遠地定格在文學(xué)巔峰，那一刻，《滕王閣序》成為王勃生生不息的碑文，后來人在靜默里凝視，把它一個字變成一顆星嵌在夜空，讓后世久久眺望與敬仰！
趙蕤與李白
長坪山很有名氣了，它雖然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座落在四川省鹽亭縣高渠鎮(zhèn)白虎村的丘陵之上。關(guān)于趙蕤這個隱士的生平，史書似乎吝嗇得很，僅有北宋孫光憲所著《北夢瑣言》有載：“蕤，梓州鹽亭人，博學(xué)韜鈐，長于經(jīng)世。夫婦俱有隱操，不應(yīng)辟召。”明代曹學(xué)詮在《蜀中名勝記·鹽亭縣》稱：“趙征君蕤，此縣人，刃術(shù)教之學(xué)，隱居不仕。著《長短經(jīng)》，李太白往返之?！?還稱“縣有濯筆溪，云太白從征君習(xí)書處也?！彪m然歷史的天幕清朗，但我還須從若隱若現(xiàn)的遠山近水里分辯史上奇異之士趙蕤。趙蕤所在的長坪山與巴山蜀水無異，僅是一座突然兀立的山脈，從地形上看，連綿不絕的群山逶迤而來，又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它位于群山之環(huán)抱，尤如一把太師椅放在中間，請一位唐朝的韜略家端坐于此，觀云海，看遠山，聽泉聲，撫白鶴，怡然自得，恰似仙境。這位像高人一樣生活在長坪山的隱士叫趙蕤，他生于唐高宗顯慶四年 ( 659 )，自小在長坪山上自在慣了，嗅著身旁的荷香，聽著雨點的濺落，心兒寧靜不已。長坪山其時筑有幾間茅舍，緊傍白虎山腰，屋外高樹參天，間有雜樹，并伸幾蓬野花斜刺里探頭探腦；窗外有一道干凈院壩，壩中砌一道石臺，上擱一把長嘴酒壺與幾只土碗供趙蕤一醉，院子邊上架起一具穩(wěn)穩(wěn)的枯樹老根，匠人刨平樹根上半部分后置放古琴，待斜陽西垂，趙蕤叫夫人月娘倒?jié)M白酒，仰脖喝下酒后，又命書童拂拭錚亮的琴弦，待一切就緒，趙蕤撩起長袍端然坐定，留有長甲的手指輕快劃過琴弦，清洌洌似山間泉水，悠悠然如空谷足音，仿佛是神仙從天而降，又恰似風(fēng)聲弄皺一池水波……這時，離茅舍不遠處的一鑒荷塘正微風(fēng)徐來，驚起兩只白鶴騰空而起，繞著高高的樹梢鳴樂舞蹈，再看池塘邊隙游動魚群，約數(shù)十頭，悄然來往，這口荷塘足有兩畝之大，荷葉上霞光蕩漾，與水中圓珠渾然融為一體，分不清哪里是天光哪里是云影了。
趙蕤喜愛他的院落，雖然是用稻草蓋頂，或時有寒風(fēng)侵入，但房子根基堅固，自然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他沒什么煩惱事情，經(jīng)常是坐在院子里撫一撫琴，弄一弄鶴，最鬧熱時從山頂大樹上會飛下五顏六色的鳥雀立于他的肩膀與手掌，與趙蕤嬉戲互動，擠不上肩的鳥兒就圍在他的土臺邊與琴案下，“嘰嘰喳喳”匯合成多音部的小合唱，那一刻，長坪山陶醉了，溶入落日黃澄澄的晚霞之間。趙蕤自是高興，他朝遙遠的山外看去，一重二重直到九重，這九是個極數(shù)，也是至尊之?dāng)?shù)，什么“九重霄”，不就是指的這個嗎？他熟悉腳下的土地，熟知故鄉(xiāng)春花秋月的味道，也熟諳夏播冬收的芳香，他會在冥想中默然落淚，以至于夫人也跟著心痛地撩裙哭泣，一旁的書童在迷惑里不知所措……趙蕤在沉默里知道他身后的這座山叫白虎寨，他與家人居住的這道平展延伸的土地叫大長坪，他的祖先在此繁衍生息，他也在此生活了幾十個喧鬧或靜謐的春秋，雖然在東關(guān)縣(今鹽亭西陵鎮(zhèn))置辦了殷實的家產(chǎn)包括別業(yè)什么的，或者在繁華的梓州城外(今三臺)琴泉寺的山巖上利用廢棄了的漢墓建了一處蔽身之屋。但趙蕤深愛著他建造在白虎村長坪山的茅屋院落，這房子象是從遠古長出來的粗根，不斷勃發(fā)出生命的芽苞，在長坪山開花散葉，燦爛成趙氏家族的榮耀與體面，這就讓趙蕤心滿意足了。趙蕤分明記得，江油匡山人李白來拜他為師，李白這人精干而灑脫，他在青蓮讀了諸子百家并長誦詩賦之后，已對所學(xué)不再滿足，他想出游一覽天下，讓思接天宇，興游洪荒，于是匡山的峻嶺里響起他訪道觀的腳步聲，隨后又覓一只小舟溯江而來探訪長坪山趙蕤，趙蕤大名其時已響譽蜀中，民間說起他的奇異、怪駭與孤高總是讓人困惑不已……呵呵，李白年少輕狂，他喜歡的就是大鵬展翅飛萬里的境界??！他幾經(jīng)旅途周折來到長坪山時卻吃了“冷門羹”，趙蕤嫌他太過稚嫩或不能得到真?zhèn)?，讓他怏怏不樂地下山找旅店居住，誰知李白也耿介，他一次拜不成又拜二次，終于在趙蕤居住的大長坪院落外邊的“荷塘月色”處才接受叩拜……時隔千余年，我造訪長坪山時在山巖彎彎處分別看見了兩堵青巖，當(dāng)?shù)厝朔Q為“拜師臺”，這一細看，石臺堅硬，帶著規(guī)矩，旁生荒草，沉默是金，而師徒之靈已在此融合十分了。李白在院壩前與師傅對飲，他有好酒量，可與趙蕤喝個昏天黑地，在半醒半醉狀態(tài)里，師傅講起了帝王之術(shù)的霸道，他說霸道也是駁道，要想做好事情，實現(xiàn)夢想，就不要在意過程，只有結(jié)果才是最重要的。趙蕤在暈下一碗酒夾一筷子臘肉吃后又講心存大志，他說李白啊為人做事要圓融通達，不在意起點，也不給自己定下終點，要始終將目光放遠，思想深邃，才能夠?qū)崿F(xiàn)夢想。當(dāng)然趙蕤也很看重任俠精神，在長坪山迷離的月色下，他認為游俠之輩剛毅堅強，是值得終身與之交往而行走江湖的那一群人……他的這些思想，無疑使年輕的李白怦然心動，而受到極深的震撼。后來李白與師傅依依不舍后攜著師傅所贈的卷籍《長短經(jīng)》揮別下山，再后來，蜀地流傳“蜀中二杰、趙蕤李白”的故事，這個術(shù)數(shù)，既趙蕤的縱橫術(shù)，這個文章，既李白的錦繡文辭罷了。
唐開元八年(720)，曾任宰相的著名學(xué)者蘇颋，到蜀中任益州大都督府長史，路過綿州(今綿陽)時李白前去拜見，他獻上自己創(chuàng)作的不同凡響的詩賦，也談到了自己的老師趙蕤與其韜略之作《長短經(jīng)》。蘇颋閱后大為驚訝，認為趙蕤、李白是不可多得的天下之士。他庚即向唐玄宗上書，提出“趙蕤術(shù)數(shù)，李白文章”一說而流傳市井，玄宗愛惜人才，數(shù)次征召，都被趙蕤婉言拒絕，敘說自己情愿過隱居生活，不去叼擾塵世。時年趙蕤61歲，月娘33歲，李白剛好19歲。隨后趙蕤往來于鹽亭縣城高山廟與梓州趙巖洞之間，從事《易》學(xué)研究，為《關(guān)朗易傳》作注。唐開元二十一年(733)，74歲高齡的趙蕤在嫘祖故里鹽亭金雞青龍山，應(yīng)地方宿老之誠請，為重修嫘軒宮撰寫了題為《嫘祖圣地》的碑文，讓嫘祖故里鹽亭重新進入歷史的視野。唐天寶元年(742)，李白被唐玄宗召入長安，供奉翰林。也是同年，趙蕤病逝，享年83歲。
今夜，長坪山依然好夢連綿，只不過醉了已經(jīng)蒼老的趙蕤與遠在千里之外流徙的李白，《長短經(jīng)》已經(jīng)傳世，而《李太白全集》也是不朽，然他們心中相同的一輪明月，在鹽亭長坪山淡淡升起，高過松尖，清輝瀉地。
杜甫蜀風(fēng)
杜甫到達綿州時，人又黑又瘦，下馬走兩步，人餓得偏偏倒倒的。那匹馱他走了千山萬水的老馬，眼睛粘滿一圈眼屎，綠頭蒼蠅快活地追逐不息，馬煩燥，揚著蹄子，蒼蠅偏不肯飛遠。杜甫是河南鞏縣人，一生中除家鄉(xiāng)外，與四川結(jié)緣最深，約八年多。他于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十二月從甘肅同谷進入蜀地，到唐代宗大歷三年（768）離開四川，兩年后病逝于湖南岳陽一座凄涼的山丘下，由于家境窘迫，甚至無力購買棺木運回故鄉(xiāng)。杜甫經(jīng)利州（今廣元）到綿州（今綿陽〉去漢州（今廣漢）進成都，后折返涪城（今屬綿陽）前往梓州（今三臺）住了荒涼的一年零九個月。其間六次往返鹽亭、射洪、閬州等地，再返回綿州，于兵荒馬亂中暫時回歸成都那間破草房子凄清度日。后杜甫離四川經(jīng)渝州坐水船沿長江遠行，再也未回到第二故鄉(xiāng)四川探望。由于備受苦難折磨的詩圣杜甫蝸居巴蜀及綿州，四川大盆地晦暗的天空裂開縫隙，變得明亮起來。
先說杜甫在成都顛沛流離的生活。剛開始杜甫還算平安，成都尹、劍南節(jié)度使嚴(yán)武與他世交，杜甫一家老小生計還可對付過去。杜甫在草房子外種點菜蔬，看看浣花溪，吟幾首詩，暈幾杯老酒，日子如天上的白云飄忽而閑適。嚴(yán)武公務(wù)繁忙，不時派員提幾刀臘味，溫一壺米酒送給杜甫享用，偶爾有暇，嚴(yán)武親來茅屋小酌，與杜甫談詩論文，觀賞風(fēng)景。嚴(yán)武是陜西華陰人，脾氣古怪。他有一天高興了便奏請朝廷任杜甫為“節(jié)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世稱杜工部，這樣一看，后世尊稱“杜工部”還多虧嚴(yán)武的提攜呢。嚴(yán)武脾性怪異，不過對大他13歲的杜甫也還容忍。一天溺愛酒罐子的杜甫醉了，管他娘的，躺到嚴(yán)武大床耍陣酒瘋再說，甚至杜甫還瞪眼叱責(zé)嚴(yán)武：“嚴(yán)挺之乃有此兒！”嚴(yán)武氣雖急，也隱忍下來。唐寶應(yīng)元年（762），嚴(yán)武被召回長安任道橋使，為二圣監(jiān)造陵園。酒醒過的杜甫重情重義，對這如兄弟般的嚴(yán)武送了一程又一程，恰如李白所述的“長亭更短亭”一般難舍難分。送至綿州仙人橋畔，嚴(yán)武抱拳一揖：“為兄懇請留步，他日再會。”杜甫已是老眼昏花，淚濕衣衫。至此二人再未謀面，后來嚴(yán)武病逝，不足四十。杜甫與嚴(yán)武分別后，成都尹兼侍御史徐知道勾結(jié)吐蕃反叛作亂，成都淪為破毀之城。杜甫在綿州一聽，嘆息這成都是暫時回不去了，羈留綿州吧。幾天來，杜甫呼吸著涪江自由的氣息，緩慢攀上龜山之頂?shù)脑酵鯓牵鞘字摹兜窃酵鯓歉琛吩谔祀H沉雷的炸裂聲中橫空出世，被后世譽為“綿州第一越王樓詩”。杜甫還應(yīng)綿州刺史杜濟之邀，兩次前往三江口漁父村東津觀打魚，一路上，二人有說有笑，甚是融洽。在綿州東津渡，杜甫寫了《東津觀打漁歌》二首。在綿州督郵亭的墻壁上，杜甫看見李隆基舊臣姜皎畫長角的蒼鷹，他便寫《姜楚公畫角鷹》加以贊賞。詩人高適與杜甫屬于故交，這天心情尚好，又寫《寄高適》傳遞友情。杜甫流落梓州是同年深秋，這時杜甫已過知天命而年，頭上白發(fā)越搔越短，挽個結(jié)也費事了，幾片黃葉旋著掉于地上，杜甫輕嘆：“唉，老了。”杜甫在梓州的一年多里，拖著老邁之軀走動，與幾個故人重逢，并結(jié)識了當(dāng)?shù)匾恍┪幕思靶」倮簟Ｄ莻€嚴(yán)二別駕是本地人，與杜甫一見如故，盡地主之誼而把盞言歡?？障聛?，杜甫四處游覽，在梓州西北香積寺，他感慨“含風(fēng)翠壁孤云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后人稱頌此詩“寫景曲折”，確為一大特色。牛頭山是杜甫時常登臨之地，也留下華美的詩卷。杜甫棲身在梓州城內(nèi)下南街一片稍許暗淡的院子里，常曳杖而行，與一里之外的牛頭山默然相望，枯坐而不知疲倦。聽說鄰近鹽亭縣風(fēng)光淡雅，民風(fēng)純樸，杜甫在一個明媚的早晨出發(fā)，去見識一下鹽亭。他騎匹老馬到了鹽亭已近下午，吟著《行次鹽亭縣聊題四韻奉簡嚴(yán)遂州蓬州兩使君咨議諸昆季》這首好詩歡喜著奔向人杰地靈勝地。詩題稍長，并不妨礙后世評論家對此詩給出“景隨心移”的評論，這是很有見地的：“馬首見鹽亭”，杜甫我從渡船嘴牽馬過渡上岸后，一眼就看到了鹽亭；“高山涌縣青”，鹽亭這兒綠化搞得好呢，高山廟漫山森林環(huán)抱著青色的縣城；“云溪花淡淡”，杜甫從高山廟飛龍泉一路走來，溪畔花朵綻放；“春郭水冷冷”，在縣城云溪上建的一座亭子小巧雅致，亭下清波閃著早春的寒氣；“全蜀多名士”，四川自古以來是人才輩出之地；“嚴(yán)家聚德星”，盛情款待我的唐德宗時的宰相嚴(yán)震是鹽亭人，他家族榮耀著吶；“長歌意無極”，嚴(yán)震的幾個兒子在酒席上歡迎我，還用朗誦加嘯聲介紹他們的詩作，余音三日繞梁不絕；“好為老夫聽”，老夫我微微頜首后捻須笑著，露出贊許神情。杜甫酒喝多了，肉也拈了不少下肚，在嚴(yán)震的禮送下，杜甫下榻于唐時官驛鹽亭縣城高山廟下的“曇云庵”小歇。逗留兩天，杜甫還在鹽亭寫了兩首值得注意的詩作，一首叫《倚杖（鹽亭縣作）》，詩中活畫出鹽亭一幅原汁原味的市井生活形態(tài)，可稱縮小了的唐代川北《清明上河圖》。另一首叫《光祿坂行》，有選本注此光祿坂在中江，大謬。據(jù)多方考證，這個光祿坂在鹽亭縣城東邊冷鋪子一帶，史稱光祿山。此詩后代有多個版本收錄，編者確為好眼力，將此詩傳揚后世。詩中一句“馬驚不擾深谷墜，草動只怕長弓射”就讓人毛骨悚然，每讀于此，我心中便會響起寂寥之聲，杜甫走好，賊人勿擾。杜甫在梓州過得很落魄，他將家眷接至民房居住年余，后又送回成都茅屋安頓下來。杜甫在梓州吃上頓沒下頓，也總不好向故交新友開口賒欠銀兩什么的，一直拖捱到唐廣德元年（763），雍王李適（后來的唐德宗）作為天下的兵馬元帥，匯聚諸道節(jié)度與回紇兵于陜州，大敗史思明兒子史朝義，收復(fù)洛陽，天下初定，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終于平息。消息傳到梓州，憔悴不堪的杜甫老淚縱橫，他用長衫抹去涕淚，顫抖著匯入欣喜如狂的人流里：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這首被譽為“天下第一快詩”的詩章，后人好評如潮，我就不湊熱鬧了，今完整引用，視為我作為一個文化學(xué)人對杜甫詩圣的莫大尊敬。那匹陪著杜甫辛苦跋涉的老馬沒能再送先生回故鄉(xiāng)了，它蜷縮在梓州城外萋萋的野草間奄奄一息。杜甫不忍再看，向它施禮道別，拄杖輕步走遠。
走進青蓮李白故里
在初夏略略悶熱的季節(jié)風(fēng)里，我獨自地毅然地踏上一段小小的旅途，去拜訪我心中永遠的大師，這個叫李白的唐朝青蓮人。今天我就沾著詩仙的文氣，一處一處去尋覓，一地一地去凝視.......我先去古鎮(zhèn)轉(zhuǎn)一轉(zhuǎn)，來之前有人給我講在江油青蓮重建了古鎮(zhèn)，還不錯，這自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在路人的引導(dǎo)下，我進入一條稍有些偏的街道，街不寬，青石板鋪路，兩邊仿古的老舊建筑與近代的瓦房摻雜一起，形成與今天大相異趣的民俗環(huán)境。我孤零零地走著，老街行人稀少，兩旁店鋪坐著幾個理發(fā)和賣小商品的生意人。先去看“李白衣冠冢”，兩扇朱漆大門上了鎖，我問邊上店主，他講是個老頭兒在守門，這陣還早，沒來。我遺憾地推開一條門縫，看到有幾株硬朗的柏樹長在院中，后邊還有道壩子，好像蔓延草葉與雜樹，其它就分不清了。青蓮古鎮(zhèn)擴大了面積，我穿過一條小街時，梧桐迎風(fēng)，街頭寥落，走著走著，我發(fā)現(xiàn)自已走動在一片陌生的鄉(xiāng)土上。在場口“牛雪樵功德碑”前停立一下，我對這座滄桑的古樸牌坊凝望了一陣。再穿過馬路，去尋訪蒙上一層神秘色彩的房子“粉竹樓”。人們是太崇敬李白了，愛屋及烏，也就喜歡上李白這位美麗的或許是仙女一樣下凡的胞妹李月圓了。“粉竹樓”杳無一人，但見庭院淡淡，粉竹環(huán)繞，小路通幽，池水不興。我觀看李月圓生平，說她與女伴在粉樓上吟詩和繡女紅后，將梳妝的胭脂水潑在樓下竹叢里，天長日久，這片竹林長成粉紅的竹節(jié)了。我輕輕地踩梯上樓，樓上空曠，僅安放一張雕花大床，床頭撲塵，有張蛛網(wǎng)。我經(jīng)過床前想，月圓你有個哥哥太幸福了，李白特地為你修筑這座小樓供你慵懶、嘆息、嬌羞和相思，青春的時間點點從窗前從走廊上流逝，多么好。冒著熱風(fēng)撲面的陽光，我走到“隴西院”前，院子不大，梯子卻高些。“隴西院”大殿供奉著與李白有關(guān)的享受尊榮的三座塑像，正中是深不可測的分解世上玄奧的道家鼻祖李耳(老子)，右邊是漢代飛將軍李廣，左邊是名氣不小的李暠。站在殿堂間，我微微一笑，這幾位老祖宗我都喜歡：比如李耳的著作《道德經(jīng)》，被國外推崇為哲學(xué)界的《圣經(jīng)》，在世界上普及率很高，據(jù)傳素有哲學(xué)喜好的德國家庭一戶一冊。再說李廣，一箭射入石頭，可見臂力過人。那么，李家這個了不起的大家族中產(chǎn)生了以李耳為首的名人，其間又有如“大鵬一日同風(fēng)起”之遠大抱負的李白脫穎而出，看看這個李家，真是太放光輝了?！半]西院”包圍在青山綠水竹篁繁花里，院左邊一條小徑通向李月圓墓，墓前寂寂無聲，墓上修竹百竿，墓后石刻精湛，記述李月圓與胞兄李白在人世間幾個出彩故事，如兄妹情深、小溪磨針、樓上彈琴、靜夜思等。墓外廣植青青柏林，稀疏適宜，間發(fā)草蔓，一枝又一枝濃濃的花蕊從樹后伸出晃動，似李月圓秀美的鵝蛋形臉龐，在夏日某片清風(fēng)里笑得矜持，又笑得怡人?！半]西院”右邊被今人依靠山體開鑿了大片詩碑，碑上神龍破霧一樣地翻騰著李白驚世之作《將進酒》，書為狂草，在青巖上渲泄著詩國的風(fēng)云，張揚著詩人的風(fēng)采。我順著“青云梯”步步朝上，直向山頂那座渲泄李白生命的高度：太白樓。太陽已經(jīng)熱了，陽光從樹林與花團里漏下如一朵朵舞蹈著的火焰，我一步步追著涼風(fēng)走，又躲著光斑而行。在莊重且不失仙影的“太白樓”前，我肅立片刻，心中默念：詩仙，我又看你來了，說是又看，是我曾經(jīng)拜訪過李白故里多次了?！疤讟恰钡囊粯谴髲d正中，雕著用香樟木鑿刻的李白“別匡山”圖，雕工細膩，生動記敘了青年李白遇見過“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的春天景色，是的，李白這一天從大匡山出發(fā)，向戴天山走去尋訪道士，道士沒訪著，一路上的風(fēng)光到迷惑了詩人。我登上三樓，發(fā)現(xiàn)碩大墻壁上用工筆重彩描繤著李白“仗劍去國”前拜訪鹽亭老師趙蕤的生動情景：草坡生機盎然，李白與趙蕤站在一群翔舞的仙鶴中欣喜地觀賞著，尤其李白雙手忘情地伸向鳥群中，試著抓幾只下來，年青的心也在空中飛舞。畫面上，一片花的國土，一群鶴的故鄉(xiāng)和兩個被時人譽為“趙蕤術(shù)數(shù)、李白文章”的蜀中奇人一生未曾中斷的友情在春光里，肆意流淌。我在頂樓飛檐下的一道陰影里坐下來，朝不遠處的山丘眺望：我知道，青年李白曾在這些山上仗劍行走過，或劈荊叢、或舞劍術(shù)、或訪道士、或誦詩書.......我盯著那道山脈上長短不一的小樹林和幾座院舍與漫山的青蔥生物，淚水又一次滴落：李白詩人，我分明看見了你飄飄若仙的身影，請等一下，我們一路快樂同行。李白步子越走越快，轉(zhuǎn)入成團的云朵里而不再見。我懂了，在李白的故鄉(xiāng)，在我心靈的福地，什么都不用說，說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對于巨人，我們保持肅靜最好。
綿陽紅星樓與歐陽修
幾十年前，市廣電臺在綿陽得月樓租用了綿陽專建公司的一個單元做辦公室，一聽得月樓，詩情畫意油然而生。想到李白也許在得月樓舉杯邀明月，一聲長嘯，天地為之變色，讓人心生豪氣。兩年后，單位搬到綿陽南河壩，修了幾幢樓房，有辦公室，有食堂，還有一個小廣場，帶綠化，生命顏色競相開放。臺上考慮修建住宿樓，我們暫時搬到紅星樓市廣電局的高樓生活過兩年，高樓離解放街近，不到兩百米，吃過晚飯，有事沒事我都上解放街轉(zhuǎn)一圈，街兩旁大樹成蔭，街巷整潔，行人寥落，風(fēng)聲淡淡。
從我居住的高樓走出來，天已飄散霧霾，它恍恍的，幽暗的，不緊不慢地包裹著我前行，我到哪里去？正想著，抬頭一看，哦，綿陽紅星樓到了。這些年，我忽然對紅星樓存有敬畏，漫行于此，腳步輕輕的放平，站在人行道忽明忽暗的街樹下，癡癡地打量暗色里的解放街，對了，解放街的街名與紅星樓一樣，是時代的標(biāo)志，亦是綿陽剛解放時的地名產(chǎn)物。綿陽解放街的街道不大，多年前栽種的梧桐樹生機勃勃，泛濫出滿天的蒼蒼綠云。近年來因擴街將梧桐樹長在街中間，為了留住這片生命綠蔭，兩邊反而被辟為暢行的車道了。解放街不長，約半里地，從紅星樓出來一直到黃家巷口，也就是這么一條小街吧，卻是民國時期綿陽的心臟，文廟街系政府的辦公衙門，黃家巷住著一些鄉(xiāng)紳。在紅星樓旁建有一座廟子，香霧繚繞，不遠處筑一座圓形放生水池子，逢農(nóng)歷大節(jié)，手提烏龜和端幾條魚兒前來祈福避災(zāi)的人絡(luò)繹不絕。時進新序，這條街現(xiàn)在建筑一所中學(xué)叫綿陽一中，緊鄰一旁是綿陽軍分區(qū)辦公地點，我特意指出這條街與這所中學(xué)大有深意，北宋公元1007年，是個石破天驚的年代，文壇領(lǐng)袖歐陽修降生于綿州（今綿陽）這條街，歐陽修后來在名篇《醉翁亭記》里自稱“廬陵歐陽修”（廬陵在今江西吉安），實際上誕生在四川綿州。歐陽修，在綿州降生，這事想想都讓人激動。那是中國文化的座標(biāo)??！我們后來人塑造的人格，品質(zhì)，魅力，成就……都可在綿州紅星樓的街巷里尋找與發(fā)現(xiàn)。歐陽修就是一面正衣冠的銅鏡，也是一座讓人敬仰的豐碑！
生歐陽修那個時代這里不叫解放街和紅星樓，那條街名已隱入塵煙，卻歷來是綿州行署所在地，也是官方的辦公和歇息之地。歐陽修的父親歐陽觀其時任綿州軍事推官，相當(dāng)于今天地區(qū)法院院長一職，他是一個秉公辦案的官員，深受百姓尊敬。遠在北宋時代，歐陽觀白天上大堂審案，下班后回寓所逗弄小兒，生活的情景是溫謦怡人的。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歐陽觀在綿州當(dāng)了三年軍事推官并生下歐陽修后病逝，而那個蹣跚學(xué)步的歐陽修不過4歲，時間雖短，父親歐陽觀對歐陽修的影響巨大。歐陽修的母親叫鄭氏，她教育歐陽修是以其父作榜樣的，用現(xiàn)在的白話來講就是：“兒啊，你父親娶我時很窮，做官又講廉政。三年綿州的軍事推官當(dāng)滿調(diào)走，全部家當(dāng)竟然只有一匹絹，絹上繪了七君子像，你爸就常以七君子激勵自己?！睔W陽修捧著絹匹看得仔細，無形中，清廉的露珠一點一滴地浸潤著心靈。父親歐陽觀去世，歐家陷入困境。家道中落后母親鄭氏很頑強，不悲不怨，頑強生存，史載“家貧無資，太夫人以荻畫地，教之以書”，因“畫荻教子”（用荻在地上書畫教育兒子讀書。用以稱贊母親教子有方。出自《宋史·歐陽修傳》），她被后世稱之為中華四大賢母之一。鄭氏無錢購買筆墨，便以南河壩沙丘為紙，以荻 (約為巴茅枝)為筆，在沙上一橫一捺地教歐陽修習(xí)字。歐陽修讀書勤奮，常去城南李家借書抄讀，他天資聰慧，加之動腦，往往三經(jīng)四書未抄完，便能口誦成章。確實，歐陽修不僅給歐家光宗耀宗，還連帶出生地綿陽也沾了大光。仕途上，歐陽修24歲舉進士，后一路升遷到翰林學(xué)士，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副宰相)。政治上是范仲淹“慶歷新政”的身體力行者，力主“革新”。他還獎掖后進，大文學(xué)家蘇軾兄弟及曾鞏、王安石皆出自歐門。文學(xué)上，歐陽修躋身唐宋八大家之列，并位居北宋古文運動領(lǐng)袖。他與人合編《新唐書》，獨撰《新五代史》，遺存《歐陽文忠公集》。在歐陽修的一生里，詩、詞、散文、金石學(xué)著述豐碩，成就燦然！今天，只為挖掘史冊上傳承的歐陽修傳記，我時常行走在綿陽南河壩到三江半島一帶路徑，主要是去尋找一片蘆葦叢生的江畔，那里水禽翔集，云霞悠然，我去尋找歐母帶小兒歐陽修搖搖晃晃走動的身影，和大片蘆葦蕩的幾枝荻，它們被鄭氏折斷后，蹲下教兒子畫畫和習(xí)字。歐家貧寒，歐母實在是無能為力，她做得到的就是曬免費的陽光，摘大自然的莖葉，在寬敞的江岸寫字，把祖國文化原始的一橫一豎傳給弱小的兒子，在他的心田生根，萌芽，然后培養(yǎng)他成為文化巨人。
一想到與我相距一千年的歐陽修是鄰居，那些街邊的石頭、小草、甚至久別的陽光，都與歐陽修親近過……我轉(zhuǎn)路時，就對野草閑花投去喜歡的眼神，你們，也曾經(jīng)撫摸過歐陽修那一雙乖巧的宋時兒童花鞋。
文同與蘇軾
永泰的丘陵笑了笑，山水的眉眼也生動了起來。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設(shè)置四川省永泰縣，隸屬梓州。北宋熙寧五年（1072）撤永泰縣，并入鹽亭縣，在其后的兩百多年間斷斷續(xù)續(xù)設(shè)置為永泰尉司、安泰縣以及復(fù)置永泰縣，直到南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并入鹽亭。我為什么這樣不厭其詳?shù)亟榻B永泰，蓋因歷史上行政區(qū)域這分分合合的事不算少，也給史籍編纂帶來麻煩，比如上文提到的永泰，在四川北部作為獨立縣治存在六百多年，歸并鹽亭縣總計有一千多年了，而且還將繼續(xù)存在下去。永泰現(xiàn)為鹽亭縣永泰鎮(zhèn)，在它平淡無奇的山水之間，突然走出來兩位名人就顯得有聲有色了，一是北宋大畫家文同，一是唐高宗宰相李義府，兩人都有歷史地位，文同不僅在祖國的文化界首創(chuàng)墨竹畫法，為"文湖洲竹派"創(chuàng)始人，還寫詩，出《丹淵集》幾十卷，文同繪的一竿彎竹為名畫，進入經(jīng)典畫冊，并存臺灣地區(qū)故宮博物館，世間仰望。李義府輔佐武則天登基，重修《氏族志》，打擊關(guān)隴貴族勢力。他以貧寒之身當(dāng)上宰相遭人嫉恨，終至流放嵩州（今西昌），憂憤而死。李義府也出過幾卷書叫《度心術(shù)》，算得上是永泰山水孕育的兩位體面的人士了。今天我只講述畫界奇才文同與眉山籍文化大師蘇東坡的故事。文同于治平四年（1067）經(jīng)歷了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這年寒冬，文同的母親去世，文同忍受悲傷，向上司報告回鄉(xiāng)丁憂。在古代，父母逝世后，子女按禮須持喪三年，期間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預(yù)吉慶之典，任官者必須離職，稱"丁憂"。文同辦完喪事后，在永泰高院觀的老屋沉默寡言，他寫過《憂居》一詩，其中有"憂居向山林，蟲鳥日內(nèi)伍……"句。我在千年后拜謁過文同祖居地，在丘陵草木威蕤之斜坡，立幾間瓦房，豎一尊字庫塔，文同就在此地與日月星辰相伴。第二年系熙寧元年（1068)，朝廷里王安石準(zhǔn)備變法，神宗皇帝躊躇滿志，一場變革即將來臨。遠在巴山蜀水之地的文同，對這一切茫然不知，他在寂靜的時光里寫下冷清的詩，"無人來谷口，苔蘚入松門。"進入蕭瑟的秋季，文同將家門口前邊的山巖下，營造出一間書房兼畫室的"墨君堂"，秋夜月色朦朧，文同見屋外竹影遍布粉墻，微風(fēng)吹拂，影子搖曳，文同提筆寫下"山影覆秋靜，月色澄夜虛……"，將竹子虛心，凌云，正直之品格抒發(fā)到詩篇之中。這年十二月，文同生命里最重要的知已進入永泰，眉山蘇東坡兄弟二人為父親蘇洵丁憂期滿，取道成都至閬州（今閬中）返回京城，閬州是蘇東坡伯父蘇渙長期為官之處，施仁政，善廉明，多有口碑。蘇東坡兄弟取道閬州后拜訪永泰文同老家"墨君堂"。喜事從天而降，文同激動地歡迎他們到來，并請二人為"墨君堂"作文賦詩，蘇軾繞著文同的故居走了一陣，對寧靜的大自然散發(fā)幽思后，一篇名垂后世的《墨君堂記》問世，蘇軾在文里稱贊文同"……與可之為人也，端靜而文，明哲而忠……風(fēng)雪凌厲以觀其操，崖石葷確以致其節(jié)，得志遂茂而不驕，不得志瘁瘠而不辱……與可之于君，可謂得其情而盡其性矣。"贊嘆了文同與竹子的高尚情操。蘇轍也即興創(chuàng)作名篇《文與可學(xué)士墨君堂》。在永泰一個恬然的日子，中國了不起的蘇東坡兄弟，為表兄文同留下珠聯(lián)璧合的篇章。那幾天，文同高興里陪東坡兄弟轉(zhuǎn)山轉(zhuǎn)水看風(fēng)光，一路上詩詞唱和，鳥聲也清脆飄遠。當(dāng)夜，文同在高院觀的堂屋擺幾樣菜蔬，酌一壺老酒，置放在木桌上，一杯又一杯，喝得月影西斜，一筷又一筷，吃得淚眼婆娑。永泰竹篁搖搖的山鄉(xiāng)之夜，銘記了這個難忘的三位文化巨人的相逢！有時，我作為文同故里的晚輩，對酒充滿了感激，你看，"能飲一杯無"的風(fēng)雪彌散之夜，"葡萄美酒夜光杯"之邊塞，"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之軍營，"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從容。這杯酒，讓友情更加珍貴，讓聰明更加靈氣，讓背影不再孤單，讓笑聲不再寒冷。那一夜，文同的竹林與蘇東坡的曠達是相通的，那一夜，澄澈透明的月光在三位文化巨匠的心里蕩漾。
文同在官場累了，元豐二年（1079）正月，老邁的文同赴湖州上任，行至風(fēng)雪交加的宛丘驛（今河南淮陽）時疾病發(fā)作，他在官驛沐浴衣冠，端坐而卒，享年六十三歲。其時，一直陪伴文同的兒子叫文務(wù)光，他的夫人身世貴重，是蘇東坡的弟弟蘇轍的女兒，文家蘇家聯(lián)姻，傳為世上佳話。遠方的蘇東坡得此噩耗，當(dāng)即淚如雨下，"氣噎慢而填胸",三日俱"夜不眠而坐喟，夢相從而驚覺。"已到悲痛欲絕的程度。蘇轍聞之"涕泗橫流"。蘇軾一直念念不忘文同，元佑元年（1086)，因名高而遭貶謫的蘇東坡被召回朝，一日，蘇軾在京城翻出文同舊物品時放聲大哭，寫下情深意長的《書文與可墨竹并敘》一文，首次提出文同在藝術(shù)天地"四絕"：詩一，楚辭二，草書三，畫四。全方位地肯定了文同是我國歷史上的藝術(shù)大師！元佑九年（1094)，一生廉潔淡泊明志的文同靈柩，在停靈十五年后，才由文同的兒子文朝光，文葆光扶靈回鄉(xiāng)安葬（其時蘇轍的女婿文務(wù)光因病離世），墓地在永泰北橋山麓，由文同好友范百祿撰寫墓志銘，云"……垂令名其不朽兮，蓋不特王褒、相如之儔。"贊揚文同如西漢辭賦家司馬相如、王褒一樣，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大放光芒！我記住了，我們記住了，文同因為畫竹創(chuàng)造了三個成語"胸有成竹""成竹在胸""不屈不撓",豐富了祖國文化的寶庫。而且文同創(chuàng)建的"文湖州派"的行列，增加了蘇東坡，趙孟頫，管道升，吳鎮(zhèn)，王紱，唐伯虎，鄭板橋等文化界名人，直至今天還影響了齊白石，張大千等大家，他們擅用文同之妙筆，書寫墨竹之風(fēng)采！北宋政治家、文學(xué)家，巨著《資治通鑒》編著者司馬光對文同充滿敬仰之情，他在一封書信里講道："渺然想見與可襟韻游處之狀，高遠瀟灑，如晴云秋月，塵埃所不能到。"這應(yīng)視作對文同先生的蓋棺定論。
我還想去瞻仰文同故里，過湍江河流，觀丘陵山地，聽竹篁風(fēng)動，拜文同墓瑩。低低念叼，"你的不朽，已在我們的心間。"剎那間，永泰山水又笑意盈盈了。
袁煥仙與南懷瑾
我艱難而尋袁煥仙老屋是輾轉(zhuǎn)曲折的。那是一個盛夏，雨水滂沱，山林被沖洗得一干二凈。放眼四望，川北丘陵郁郁蔥蔥，鳥兒啁啾，莊稼地包谷林長勢喜人。如此大美氣象，可苦了我這個尋蹤禪宗大師的后來人。道上還好走，下到田壩山灣處便是局促，小車開不進灣里頭，要查找只能活動雙腿前行，這一走，鞋底沾滿泥巴，如灌了鉛，沉而且重，每提一步都困難……我就這樣一步步走近袁煥仙位于半山坡上的老房子。老屋為一長排瓦片房，屋脊長滿野草，垂至檐下。正中堂屋門緊閉，窗欞斑駁，覆上蛛網(wǎng)。側(cè)門打開，空虛的房內(nèi)生長一人高的篦麻稈，倔強地繁衍，我剛跨進門檻，灰塵吊吊撲面而來，篦麻稈也刺痛我撥葉的手臂，不能進去了，我嘆息著舉起數(shù)碼相機拍照，把這個留在歷史某個瞬間的靈光捕捉住，雖然它被塵埃靜默地掩蔽，曾在青城山靈巖一邊，亦在鹽亭靈瑞丘區(qū)一側(cè)。我不禁肅然，袁先生，你不光創(chuàng)立了佛教的“袁門”，而且還培養(yǎng)了一群得意弟子，其中名滿天下的首推南懷瑾。溫州樂清人南懷瑾是民國三十一年(1942)，背負一把長劍攀上灌縣靈巖山的，他與恩師袁煥仙的見面富有戲劇性，袁煥仙已在山中閉關(guān)一段時日，他聽聞南懷瑾有意佛學(xué)，不期而遇，袁煥仙與南懷瑾互相問候，南懷瑾表現(xiàn)出禮佛拜師之意，袁煥仙一聲“哈哈”道：“在山數(shù)十日，且見諸禪德巍然自拔，有獨立振衣之概……實為懷瑾”。僅此一語，南懷瑾便拜于袁煥仙門下，學(xué)佛學(xué)禪，弘揚禪法。從此，靈巖山一會，便成就了袁煥仙與弟子南懷瑾的曠世佛緣，交往長達25年。這期間，袁煥仙專門為弟子南懷瑾舉行了一場“禪七”活動，指定南懷瑾為首座，負責(zé)敲磬，擔(dān)任維那。據(jù)南懷瑾后來回憶，“此事我雖茫然，如煥師導(dǎo)的一場夢幻大戲……這場禪七活動，后來不僅成為四川佛學(xué)界的大事，也成為中國現(xiàn)代禪學(xué)“維摩禪”興起的重要標(biāo)志。”南懷瑾感慨道。這其中，參加了靈巖山“禪七法會”者中有三人后來成就最大，名叫南懷瑾、釋通寬、楊光岱，他們是“袁門”最得意的弟子。南懷瑾回憶，“恩師袁煥仙不僅是禪宗大師，也熱愛文學(xué)、戲劇，他以《水滸傳》中“魯智深醉打山門”為原型，創(chuàng)作出川劇本子《醉后之光》，文采斐然?！碑?dāng)年灌縣有一名流叫師竹君，與袁煥仙私誼甚好。某日，袁煥仙在靈巖寺中擺下素筵，請師竹君登場開嗓，慷慨高歌，而袁煥仙則把酒臨風(fēng)，岷江拍岸，兩人演繹得珠聯(lián)璧合，聲動四座。把南懷瑾等一行人聽得“如癡如醉，萬壑鳴風(fēng)……”后來南懷瑾在太湖邊吟唱：“琴劍埋光易，英雄寂寞難！”寥寥一腔，深埋著南懷瑾對恩師袁煥仙刻骨銘心的追憶！
在袁煥仙老屋前我徘徊良久，任由身心去親近大自然。我想，自1949年袁煥仙從成都返回老家鹽亭開始，到1966年中國“文革”爆發(fā)初期袁煥仙仙逝，這短短的17年，其間有多次“政治運動”反復(fù)折騰，有忠良者與小人物唱上幾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紅與黑”，有夕陽下孤寂的袁煥仙迷惘的身影晃動，有海內(nèi)外袁煥仙大師的弟子、信眾與追隨者的擔(dān)心與問候。袁煥仙婉謝國內(nèi)眾多寺廟的懇請傳授佛法，靜默里回到故鄉(xiāng)靈瑞丘陵，這一呆，歲月之光影漫漫又斜長……而得意弟子南懷瑾是在一個新時代來臨時回歸臨海的家鄉(xiāng)的，他一刻也沒忘記禪宗大師袁煥仙，他的不甚清晰的目光一直遙望著四川、青城山和鹽亭方向。有一天，成都文殊院主持宗性大師到太湖畔去會定居的南懷瑾大師，席間南懷瑾從宗性大師處知道袁煥仙恩師的骨灰被家人埋在玉溪口一片偏僻的菜園里，后幾經(jīng)變動，骨灰盒仍藏于挨到菜園子的另一處土丘里，南懷瑾寫詩哀悼，淚雨不止……為將恩師靈骨葬于灌縣靈巖山，還是鹽亭鳳靈寺？南懷瑾頗費躊躇，思慮再三，南懷瑾決定老師應(yīng)魂歸故里才為上上之選。南懷瑾將自己得到的稿費中拿出70萬元，為恩師袁煥仙在鹽亭鳳靈寺一處寧靜草坪上修建靈塔。
靈塔落成之日，但見塔身正面鐫刻袁煥仙浮雕像，背面為南懷瑾親撰的“維摩精舍先師袁公煥仙之靈塔”。塔身左側(cè)為南懷瑾親書頌辭：“靈山一會，儼然未散。高山擁縣，佛火封龕。心光煥發(fā)，蓮開千葉。及門弟子南懷瑾拜頌?！北娙嗣C立，頂禮，膜拜，繞塔緩行。我去的那一日，霞光宛如佛光，籠罩于鳳靈寺靈塔四圍，恍若天國，阿彌陀佛……
馬家巷與孫桐生
馬家巷位于綿陽老城區(qū)富庶的地帶，在今天警鐘街與紅星樓連接之處，是一條幽深的巷子。巷子在北京稱為胡同，在上海呼為里弄，四川人干脆叫巷子。馬家巷長263米，寬3米，始建于明憲宗成化元年(1465)，時任綿州知府寧鴻在向東南擴建的基礎(chǔ)上，依據(jù)地形方位修建了數(shù)條長短不一的巷子，馬家巷應(yīng)運而生。當(dāng)年這一片散亂民房中住過大戶人家馬員外，修巷子便以他的姓命名。從此，綿州就多了一條屈指可數(shù)的綿延至今的生生不息的文化座標(biāo)：馬家巷。馬員外在明朝的風(fēng)聲里漸次消失，而這條以他名字定的巷名保留了下來，這是馬員外那年未曾料到的。走了一個不可考的員外，又走進一個名聲赫赫的清道光四年出生的名人孫桐生，僅一街之隔的孫家巷在夕陽里懶散地放著霞彩，巷內(nèi)四合院的龍脊鳳尾上環(huán)繞著溫暖的余光，連巷子角落幾株蒼郁洋槐樹梢上，鳥聲也是綠色的，枝頭如火焰般騰躍的光芒也生動了起來。從馬員外到孫桐生，從馬家巷到孫家巷，不過三百余年。這條由燈籠高掛、石板砌地、青瓦覆頂、屏風(fēng)迎客組合而成的多套四合院，終將在低垂的云層下和堅實的土地上書寫一卷又一卷被歲月史官認同的地方志來。我們暫將目光轉(zhuǎn)向在院落中靜坐品茶而且目光恬淡的孫桐生。孫桐生祖籍地在綿陽城南御營壩，家為世代書香。祖上有功德，在今天御營壩石塘小學(xué)處購置田產(chǎn)，建設(shè)住宅，鄉(xiāng)人稱為“孫家花園”。后人將其家族從御營壩繁衍至城內(nèi)孫家巷，歲月興替，孫家成為當(dāng)?shù)匾婚T望族。
清咸豐二年(1852)，出生于孫家巷的孫桐生高中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系有清朝以來，綿州本土入選翰林院的第一位人士。他先后被授湖南安仁、安福等地知縣及永州府知府和郴州直隸州知州，任上，孫桐生用綿州人的耿直和祖輩傳下來的智慧，辦了一系列懲治刁悍風(fēng)氣，促使鄉(xiāng)民安居樂業(yè)的案子，為世人稱道。孫桐生在宦海沉浮經(jīng)年，慨嘆仕途險惡，遂于清光緒七年(1881)任滿后告老回到綿州孫家巷。在地方名紳要求下，出任治經(jīng)學(xué)院主講，一時聽眾云集。孫桐生為中國悠久的民族文化還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自清同治五年(1866)孫桐生在京結(jié)識大興人劉銓福起，其間借閱過太平閑人張新之的《評石頭記》抄本，孫桐生將其裝入行囊里帶到湖南臥云山館爬梳整理，歷經(jīng)十年光陰，他拿出多年積蓄，私人出資刊印一本《妙復(fù)軒評(石頭記)》評本，并親為此書題寫序言與跋，序中說：“丙寅寓都門，得友人劉子重貽《妙復(fù)軒評(石頭記)》評本，逐句梳櫛，細加排比，反復(fù)玩索，尋其義，歸其理，如是者五年。”足見孫桐生為整理傳播這本世間巨著《紅樓夢》的前身《石頭記》所付出的心血與汗水。書刊行后，勞苦功高的孫桐生并未署上自己的名字讓它流向民間，故孫桐生之名一度被埋沒。孫桐生病逝綿州后又二十年，一代學(xué)子胡適先生在枯燈黃卷下的考證中，發(fā)現(xiàn)了甲戌本《石頭記》的同時發(fā)現(xiàn)了孫桐生，胡適在《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書中，首次提出劉銓福一條跋語上有“提到在這個甲戌本上寫了許多墨筆批語的一位四川綿州孫桐生”，至此，從孫家巷走出去的綿州人孫桐生才被學(xué)術(shù)界注意和重視。孫桐生還不遺余力地輯刻《牡丹亭》，并推崇明代戲劇家湯顯祖是“文章氣節(jié)，為有明一代完人.......”，從他對《石頭記》與《牡丹亭》的傾力宣揚來看，孫桐生血管里流的是“真”與“情”、“氣”與“節(jié)”的士大夫熱血的。也難怪，后來深度鉆研《紅學(xué)》迷宮的人，也不無佩服地贊嘆綿州孫桐生是“蜀中紅學(xué)第一人”，“索隱派的鼻祖”。
我在馬家巷的四合院里終于停步打量，內(nèi)筑照壁，轉(zhuǎn)過去有道潮氣重的四方天井，堆通透石山，放置大水缸，內(nèi)游金魚，被水草掩映。回廊上可見雕花格窗與古典扇門，一步三環(huán)，曲徑通幽，仿佛孫桐生笑盈盈從堂屋走出，打上一揖，迎我而入。“孫先生，近來可安好？”我恭坐后而問?！耙磺腥缗f，不知那本奇書如今怎樣了？”孫桐生一把白胡子輕拂，他目光中透著關(guān)切。我挺直腰答：“巷內(nèi)才百歲，世上已千年?！都t樓夢》火著呢，全天下人士追捧中?！睂O桐生略為困惑：火？追捧？他先生對今日之世象確實生疏了許多。
幾聲鳥鳴，從馬家巷的悠悠屋檐下滴落，那鳥聲是清澈的，驚醒了幻境中穿越時空的我。一切正在老去，唯古舊的深巷、時尚的紅男綠女和春天的云朵十分年青：呵呵，我且輕步于淡淡時光里的馬家巷，縹緲地想，在巷子某處偏僻角落，該為綿州這位不簡單的孫桐生塑一尊銅像，并在像的一邊安上木制座椅，我攜家人前來小坐陪陪老先生罷。
綿陽人民公園閑記
近日得閑，我?guī)еe適的心境，走進似雨似霧、陰晴不定的綿陽人民公園。來到市民喜愛的休閑之地，且讓我漫步濃郁的花叢間、青蔥的竹林下、款款的湖水畔、靜謐的石山旁，停下步子，打量、凝視、眺望與沉思。名聲在外的人民公園始建于民國1931年，落成后命名為“川西北第一公園”。它由當(dāng)時的綿陽駐軍長官孫震下令修建，具體由老綿竹知事馬援祖經(jīng)辦的。在建這個大園子前，此地荒草萋萋、殘花斷樹、西風(fēng)愁云、長雁憂啼。在不遠處靠近今天肯德基前的壩子，為一處占地偌大的自由貿(mào)昜市場：出賣柴草的、兜售蔬菜的、甚至活不下去鬻賣兒女的，全在混亂的人堆、破爛的泥草之上叫嚷和討價還價，在苦痛與麻木中成交。人群間或拖出一個哀憤的哭泣，盤旋于落日枯草間，讓人毛骨悚然。孫長官下令叫修就好好弄一下吧，這個馬知事會來事，跑前跑后地忙活了兩年多，將蕪雜的雜草坡和凋殘的亂樹林改造得象模象樣了，這座大園子天生兩道斜長而潺湲的小溪，這些溪水既然來于上天，那復(fù)歸自然又何妨呢？我查了一下，兩條小溪粼粼，在原生態(tài)的大地上汩汩流動，它們閃著云彩的影兒上面，橫跨一座水磨房，這水磨房全木結(jié)構(gòu)，碩大無比，在溪水推動的力量下“咿呀”旋轉(zhuǎn)，日復(fù)一日唱著斜月的古老歌謠。小溪水的腳步自然歇不下來，它讓飛鳥落到岸邊吮水，還讓荒坡中竄出的野兔兒涉入水畔咂水，甚至勞作后萎頓的人們也站在水邊，用清亮的水花洗濯腿上的泥巴和鋤把上的草莖。夜，已深沉了，四周沉沉入睡，唯有白天開得幽香的一枝疏梅，此刻橫斜水面，暗香浮動。那辛勤歌吟的溪水，曲曲折折地繞行到碳碼頭處，匯入寬闊的安昌江了。在公園腹心處，孫長官還下令配套建了一處“昭烈圖書館”，屋舍典雅沉靜。這排老房子幾經(jīng)興廢，從圖書館演變?yōu)榇蠖Y堂后再進化到圖書室，這幢建筑目睹了歲月的變遷，其中可銘記的一件事情發(fā)生于此處，1938年晚秋，在抗擊日寇侵華的戰(zhàn)斗中，率軍奮戰(zhàn)的國民革命軍四十一軍一二二師師長的王銘章，不幸在山東滕縣為國捐軀。當(dāng)他遺體運回綿陽后(王銘章是新都人)，便是在這座大禮堂舉行的追悼大會，儀式沉重，氣氛肅穆。這個舊址，就位于今天同樣令人肅然起敬的鄧稼先廣場處。
公園還有座漂亮的“垂虹塔”，漂亮到了什么程度？我舉個例吧，這座塔子造型大氣、雕刻精美，高約20米，類比眼下在田野中寂寥的塔子形狀。塔體四周筑有石頭欄桿，上刻石獅、金瓜等飾物，雅稱“垂虹夜月”，為當(dāng)年綿陽一景。在風(fēng)雨蒼茫中走過了幾十春秋后，紅衛(wèi)兵小將手持利斧堅錘來到塔前，二話不說，砸爛石欄，鏟掉碑文，將生動的“垂虹塔”，改造為今天這座滄桑斑駁的紀(jì)念塔樣了。
既然立了園子，也該有實物或文字記載公園的來龍去脈吧？這個還真有。在現(xiàn)在人民公園后邊靠長興街的一段花草繁衍處，當(dāng)年豎起一座有20多米高的塔，塔身莊重中帶一點嫵媚，上書“川西北第一公園落成紀(jì)念碑”。碑文為陰刻，起首一句便是“綿陽為川西北第一重鎮(zhèn)，交通實握樞鍵之頭..........”云云。以下評價綿陽歷史、地理、經(jīng)濟、人文脈絡(luò)之后，還說明了建園的經(jīng)過，下方落款為當(dāng)時綿陽所轄十四個縣的縣名。此碑文由地方書法家劉德階書寫，至于何人撰文，史料無考。這座塔子曾挑起朝霞與流云，也聆聽過鳥叫與蛙鳴，甚而至于見識過為生計奔波后暫且停頓下來坐在公園茶鋪子的竹椅上喝茶的販夫走卒形像........挨不過幾十年，也是紅衛(wèi)兵小將們抱來幾捆炸藥，將這座公園的塔子炸得粉身碎骨，魂銷地下罷了。
進入新時代，在“川西北第一公園”基礎(chǔ)上重新命名的“綿陽人民公園”迎來了萬千氣象?？聪滤慕裉?，有多繁多盛多美多雅多幽多靜多柔多麗.......觀光者、賞玩者人來人往，我不復(fù)述了。不過園中挺拔的有些大樹似可記上一筆，生長在園林中那幾株高大且正直的香樟，樹冠如蓋、樹干遒勁、夏天蔽日、金秋送爽，或灑來一陣淡淡南來的和煦微風(fēng)或落下滴滴不盡的涼爽斜雨，融入我的眼簾。嗅著幽暗的從香樟枝干間散發(fā)出的沁涼的略含苦味的氣息，我心沉醉了，恍然執(zhí)手于宋代才子晏幾道，漫步青草覆蓋的小徑與亂石間，肩上有幾朵花瓣飛過。
遐想之際，一尾帶灰紅的野鴿子飛下落在我腳邊茂盛草叢的迷離處，它啄著小蟲，友善地張望著。我坐在樹下平展的壩子上品著清茶，想象著這幾十年光陰吧雖不長，然而它之于我，就象我手心一滴水，徑直落地不見，它們似乎象前面跳動的野鴿子，真實而快樂著呢。
（公元2021年一一2025年，初稿、二改、三改于綿陽富臨外灘花園）
作家簡介：岳定海，四川鹽亭人，定居中國唯一科技城四川綿陽，中國傳媒大學(xué)(原北京廣播學(xué)院)畢業(yè)，供職綿陽市新聞單位。任中國散文詩學(xué)會原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林業(yè)生態(tài)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新詩協(xié)會會員，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創(chuàng)作委員，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兼文學(xué)藝術(shù)研究院副院長，兼散文創(chuàng)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散文作家聯(lián)誼會副會長，四川省嫘祖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兼四川省嫘祖文學(xué)院院長)，四川省辭賦家聯(lián)合會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藝研究會顧問，四川文化藝術(shù)學(xué)院客座教授，四川省老作家書畫院院士，《格調(diào)》雜志編委，《散文高地》編委，《嫘祖文藝》編委，《船波文藝》編委。
岳定海在國家級和省級出版社正式出版、公開發(fā)行個人文學(xué)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學(xué)史》《天空之鏡》《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大地隱秘史》《岳定海散文卷》《世界空空蕩蕩》《彌江傳》《蜀境》《勞動之歌》《大鳥隱于晚霞》《岳定海文學(xué)課》《小史記》《人民》《秋風(fēng)蕭瑟》《庚子暮春文稿》《岳定海思想錄》《大盆地》《靈魂在高處》《生命激情》《富臨外灘花園》等。他先后在《收獲》“無界漫游計劃”《詩刊》《詩潮》《新詩刊》《青春》《外國文學(xué)》《江南》《中國當(dāng)代散文精選》《文學(xué)報》《中國旅游報》《中國交通報》《工人日報》《現(xiàn)代散文精選》《天津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散文選刊》《鴨綠江》《海外文摘》《中國西部散文選刊》《西南文學(xué)》《青海湖》美國《世華文藝》《大中華文學(xué)》《格調(diào)》《天山文學(xué)》《拉薩河》《中國鄉(xiāng)土文學(xué)》《學(xué)習(xí)強國》《中國知青?？返葞装偌覈鴥?nèi)外重要文學(xué)報刊發(fā)表各類小說、散文、詩歌等文學(xué)作品，達數(shù)百萬言。并執(zhí)行主編《綿陽散文選》《綿陽大觀》等文學(xué)選集，榮獲“魯迅文學(xué)獎全國首屆文學(xué)書畫大賽冠軍”，“中國實力詩人”，“中國通俗文藝獎”，“四川五一文學(xué)藝術(shù)獎”，“四川散文獎”，“全國首屆《格調(diào)》雜志美文獎”，“金稅杯全國文學(xué)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盛世南充全國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大美南部全國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四川省報紙副刊散文獎”，“四川文促會優(yōu)秀作家創(chuàng)作獎”，“全國長江文學(xué)獎入圍獎”“四川通俗文藝杯征文一等獎”，“綿陽市五個一工程獎”等六十余個獎項。作品收入《中國散文年選》《當(dāng)代散文文本》《中國新詩協(xié)會第四屆全國實力詩人卷》《四川散文23家》《四川文學(xué)作品精選》《四川散文大觀》《川魯散文選》《川冀散文選本》《川黔散文選》《輝煌與夢想》《漢語》《中華詩文創(chuàng)作教材》《膠東散文年選》《文學(xué)綿陽》等選本。
岳定海辭條入選《中國作家辭典》和《中國作家?guī)臁贰?/fo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