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之際，洛陽城東白馬寺的晨鐘尚未敲響，邙山已在云霧繚繞中若隱若現(xiàn)。山間松柏郁郁蒼蒼，層層疊疊的梯田順著山勢蜿蜒伸展。偶爾驚飛的鳥兒，掠過歷代帝王陵寢的殘碑?dāng)囗?，于朝霞之中劃出一道歷史的弧線。
漫步在古都洛陽城北的邙山之上，您腳下所踏之處，是秦磚漢瓦堆砌的帝王將相陵寢之地，隨意一鏟，或許就能觸及唐詩宋詞里風(fēng)花雪月的詩詞名人歸葬之所。
關(guān)于邙山嶺究竟有多少古墓葬，民間有句戲言——“跺一腳就驚動三皇五帝，刨一鎬滿是秦磚漢瓦”。
據(jù)統(tǒng)計(jì)，北邙共有古代墓葬數(shù)十萬座，“生在蘇杭，死葬北邙”，被視為人生一大幸事。
自東周至五代，40多位帝王、千余名歷史名人在此長眠，堪稱“中國帝王谷”。
在北邙眾多帝王陵墓中，南唐后主李煜亦埋葬于此。他的詞作廣為后人傳頌，從帝王淪為囚徒，從風(fēng)花雪月走向悲涼，李煜在此走完了他的一生。
五代十國后期，南唐后主李煜的皇后大周后娥皇，因幼子夭折而染病在身。其小妹周薇因此得以進(jìn)宮，探視并悉心照料。
后主李煜雖治國理政方面有所欠缺，甚至被指不務(wù)正業(yè)，但在詩詞歌賦領(lǐng)域，卻是天賦異稟的天才詞人。彼時(shí)年僅十五歲的妻妹周薇，傾慕李煜的才華。進(jìn)宮后，二人一見鐘情，活潑天真的周薇，深得后主喜愛。
李煜曾作《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贝嗽~生動描繪出少女周薇赤著腳、手提繡鞋，小心翼翼、嬌羞萬分，生怕被人察覺而赴約的情景。
當(dāng)時(shí)，29歲的大周后得知此事，病體與悲憤交加，她面朝里壁，直至離世，都未再看小妹一眼。此后，李煜下詔將周薇接入宮中，立為皇后，即小周后。
公元975年，面對宋軍大兵壓境，已向大宋稱臣、自降為南唐國主的李煜，在惶恐不安中倉促與宋軍應(yīng)戰(zhàn)，終因戰(zhàn)敗而被俘，南唐就此為宋所滅。
隨后，南唐國主李煜率王公大臣、公主嬪妃，從江南金陵被押往宋都開封。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 從一國之君淪為階下之囚，這首詞真切地抒發(fā)了李煜內(nèi)心的惶恐不安，以及他對亡國的獨(dú)特感受，自是不同尋常。
976年，宋太祖趙匡胤蹊蹺駕崩。關(guān)于趙匡胤之死，《宋史》僅記載：“癸丑夕，帝崩于萬歲殿，年五十?！闭妨攘?2字，未對死因作任何說明。
其弟趙匡義繼位，史稱太宗。太宗冊封李煜為違命侯，小周后為鄭國夫人。依照大宋禮制，每逢重大節(jié)假日，朝中獲封號的大臣與夫人須進(jìn)宮朝拜圣上。席間，宋太宗垂涎小周后的傾世美貌，竟強(qiáng)留其于后宮數(shù)日。
小周后為保李煜，只能強(qiáng)忍屈辱。回到家后，她怒罵太宗禽獸不如，也怨李煜身為男人卻無力保護(hù)愛妻。
南唐后主李煜，這位昔日的一國之君，面對小周后受辱后的哭訴，滿心悲戚。彼時(shí)的他，茍且偷生，自身難保，自覺無顏面對心愛之人，更遑論給予保護(hù)。
二人相擁而泣，往昔宮廷舊事涌上心頭，在郁悶、無助與悲憤交織之下，他寫下了那首成為其絕命之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shí)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p>
公元978年，在冰冷的開封城，李煜已如風(fēng)中殘燭般“活”了兩年有余，然而等待他的卻是更深的屈辱。宋太宗數(shù)次強(qiáng)行寵幸他的皇后小周后，甚至命人將此景繪成畫以供賞玩，肆意踐踏李煜的尊嚴(yán)。
七月初七，這個(gè)特殊的日子，既是李煜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宋太宗派齊王趙廷美攜御賜的一壺牽機(jī)毒酒為李煜“祝壽”。李煜因《虞美人》一詞中流露出的故國之思，深深觸動了他對南唐故國的懷念，這令宋太宗勃然大怒，終招來殺身之禍，被宋太宗鴆殺。
而受盡欺凌屈辱的小周后，也含恨自盡。這位生于七夕、歿于七夕的“千古詞帝”，從繁華鼎盛走來，卻又步履蹣跚地跌落塵埃，只給世人留下無盡嘆息與絕美詞章。千年歷史，如過眼云煙。
葬于邙山的，還有與李煜命運(yùn)相似的幾位“亡國之君”。如：來自金陵、性格扭曲的東吳末帝孫皓。
為寵妃張麗華作詩編曲《玉樹后庭花》的南朝陳后主陳叔寶：“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zhì)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jìn)，出帷含態(tài)笑相迎。妖姬臉?biāo)苹ê?，玉樹流光照后庭?！贝嗽娨蚨拍恋摹吧膛恢鰢蓿艚q唱后庭花”，被稱為亡國之音而揚(yáng)名后世。還有“此間樂，不思蜀”的蜀漢后主劉禪，以及后蜀后主孟昶。
孟昶的妃子，那位素有“花蕊夫人”之稱的女詩人小徐妃，其命運(yùn)與小周后頗為相似。被宋太祖納入后宮之后，最終香消玉殞。她所作的《述亡國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gè)是男兒”，此詩令天下男兒皆感汗顏。
北邙山上，南唐后主李煜之墓如今已難覓蹤跡。據(jù)說，北邙山上有一處名為后李村的地方，與李煜似有關(guān)聯(lián)。當(dāng)?shù)卮迕穹Q，緊鄰后李村的村子叫周寨，傳說那便是李煜皇后小周后的陵墓所在之地。
如今，在后李村的一片桃花園林中，全國各地的詩詞愛好者捐資在黃土丘上豎起一座石碑，上書“南唐后主李煜之墓”。這里埋葬著一位詩人，他從國主淪為囚徒，歷經(jīng)從風(fēng)花雪月到悲涼的人生，在此走完一生。
這座“李煜墓”，是北邙眾多帝王陵墓中最為寒酸的一座，破敗地隱于荒野草地之中。然而，墓前卻擺滿了詩詞愛好者帶來的酒和書信，甚至還有從洛陽至南京的火車票，桃花盛開時(shí)，有人千里迢迢帶來后主李煜老家金陵的泥土探望他。
若時(shí)空輪回，地下有知，這包南京故土，也算是千年后家鄉(xiāng)人給予這位千古皇帝詞人的心靈慰藉吧。
李煜的一生，可謂波瀾起伏，大起大落。他從高高在上的國主，淪為階下之臣虜。往昔江南宮殿，盡顯“鳳閣龍樓連霄漢”的繁華；如今汴京囚所，唯有“沈腰潘鬢消磨”的凄冷。這般跌宕的人生歷程，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他流傳千古的詞作，直至今日，仍讓人對他心生憐憫。
他身為皇帝，卻丟失江山，成為亡國之君；而其對詩詞歌賦的熱愛，卻促使他將詞賦創(chuàng)作發(fā)揮到極致，贏得“千古詞帝”的美譽(yù)。
有人認(rèn)為，若他專心作詞，不當(dāng)皇帝，便不至于亡國亡命。然而，面對分久必合、天下一統(tǒng)的歷史進(jìn)程，大勢所趨，注定他的一生只能是一場風(fēng)花雪月的悲劇。
“北邙山頭少閑土，盡是洛陽人舊墓?！碧拼娙送踅ǖ摹侗壁小?，道盡北邙山歷經(jīng)無數(shù)朝代更迭后的蒼涼與落寞。帝王昔日的輝煌舊夢，最終不過化為一抔黃土，徒留后世唏噓。
李煜墓向南不遠(yuǎn)處，靜靜地安臥著生于唐武周朝武則天垂拱四年的洛陽人——唐代著名邊塞詩人王之渙。能與前朝洛陽大詩人相伴身后，唐詩宋詞終有夢，李后主亦算是幸事。
作者簡介：雷曉軍，網(wǎng)名“朝花夂拾”，洛陽洛寧人，現(xiàn)居廣東惠州 。 日常侍弄花草騎行隨筆小記身邊事。近年偶有小文在《洛陽日報(bào)》《遠(yuǎn)方文學(xué)》《洛寧城事》等各類報(bào)刊文學(xué)平臺發(fā)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