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魔幻現(xiàn)實小說
為了牢記和忘記
——歐陽如一
第二十章、教友會
魏姊妹帶著教友們來了，男女老少十多個，他們都自帶了折疊小板凳，吉麗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們中間，他們讓周姊妹和魏姊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像個訪談節(jié)目，一場基督教的家庭聚會開始。
魏姊妹說：“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我們聚集在周至柔姊妹家，為她喉嚨的疾病祈禱?！?/b>
大家全都表情肅穆地低下頭，閉上眼睛。
魏姊妹說：“阿爸父我感謝你，我把周姊妹完全的交托在你手，求你挪去她喉部的疾病，挪去魔鬼撒旦的一切攪擾，使她有健康的身體來更好的服侍你，感謝主，也請弟兄姊妹為我代禱?！?/b>
大家齊齊地說了聲：“阿門”，就有人用幾乎一樣的語句替周姊妹禱告。
（基督教歌曲：《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吉麗，我信教了。”
三十年前，吉麗的第一任丈夫鄭義回家對她說，他是吉麗的中學同學，他們兩人下鄉(xiāng)在一個集體戶，回城工作又同在一個廠，幾乎沒談戀愛就結(jié)了婚，因為是緣份——同學們都結(jié)了婚只剩下他們，他們就登記、生子、組成了一個新家庭。
“信什么教？基督教嗎？”三十歲的吉麗問，她也在困惑期，腦子好使卻寫不出東西，身體有勁卻掙不到錢。
“是基督教，它有求必應。你看《圣經(jīng)》的這一段：耶穌在向門徒們傳道時曾說過：‘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确鸾天`，你也信教吧？”
可他們的孩子才四歲，吉麗一刻都離不了，說：“我聽說一人信主，全家蒙福。你就替我信吧？”
鄭義從此就不再單位加班和干家務(wù)活而在教會做義工，他們倆的工作生活卻沒一點改善。
吉麗的思緒回到母親家的聚會。
魏姊妹說：“大家把《圣經(jīng)》翻到出埃及記15頁第26行，跟我讀：‘你若留意聽耶和華你上帝的話，又行我眼中看為正的事，留心聽我的誡命，守我一切的律例，我就不將所加與埃及人的疾病加在你身上，因為我耶和華是醫(yī)治你的?！?/b>
（基督教歌曲：《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麗麗，我信教了?！?/b>
四十年前，吉麗的同居男友錢飛回家跟吉麗說。他們是在哈爾濱的一個話劇沙龍上認識的，那時候吉麗離了婚并寫出了自己的話劇，就遇上了這個畢業(yè)于上海戲劇學院，活躍在國內(nèi)話劇舞臺的大“B角”——二線陣容的男一號，他即興表演了吉麗的話劇《省委書記的兒子》中的片斷，真會演戲真帥。當晚他們就在賓館的床上討論了這部戲，錢飛要把它帶到上海，當然包括它的作者。吉麗說：“現(xiàn)在叫‘信仰危機’，人總得有信仰，可你如果想有求必應就不能信基督教，主從不答應妄求。”
錢飛笑笑，說：“我是想給咱們倆在天國積累財富?！边@時候話劇在國內(nèi)突然就不行了，他無戲可演就到電影劇組給當場記，相當于導演的秘書兼管家，得列出全劇的場景表并安排一切細節(jié)，都是些包括訂盒飯這樣的雜務(wù)，操心、挨累、責任大、掙錢不多還受氣，就特別苦惱，就發(fā)現(xiàn)了這么個地方，牧師和神職人員都那么和藹，信教的兄弟姐妹都那么可親，他們也要上一部有關(guān)《圣經(jīng)》的話劇，那里有幾位極漂亮的女明星，他是導演加主演，這對他是個機會。
自信教后錢飛就不和吉麗上床，因為未婚同居是不潔的行為。
吉麗的思緒回到母親家的聚會。
魏姊妹說：“下面請程姊妹分享她女兒得了腎衰竭得到主的醫(yī)治的情況，要不是信主她早就不在人世了?！?/b>
程姊妹是個說話有氣無力的老太太，她說：“大家知道我女兒得了腎衰竭，每周得透析三次，每次透析得三百多塊，這一病就是十年。我家本來是有點錢的，我女兒的病把家給敗光了，我家就成了‘低保戶’——這還是魏姊妹找她學生給辦的，我女兒看病不花錢可我們娘倆吃飯得花錢，而我每月只有一千塊錢退休金怎么活？幸虧教會和兄弟姊妹接濟，特別是周姊妹，每月固定給我們?nèi)賶K，這才讓我們維持到現(xiàn)在，我滿心的感激只能好好伺奉主?！?/b>
（基督教歌曲：《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麗麗，我信教了?！?/b>
五十年前，母親在吉麗回家時跟她說。她曾經(jīng)一度不和母親來往，就因為小時候母親對她不好；還因為她高考回家復習母親把她攆回了農(nóng)村，因為沒學歷有文化她也不能提干；還因為她結(jié)婚住老公公單位的房，被當作“下蛋戶”大冬天被掀了房蓋母親都不收留，可自信主后母親的脾氣好了許多，也知道女兒沒文憑卻有水平，與人同居不是不正經(jīng)而是沒遇上好人。吉麗說：“媽，您不是堅定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信徒、無神論者嗎？”
母親也奇怪自己是怎么信教的，可能因為她只在教會看到了互相幫助的人，而她一個人在哈爾濱、女兒在上海、兒子的英國真是無助，說：“《圣經(jīng)》中說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里，天父尚且養(yǎng)活它，你生活困難媽補貼你，前提是你得跟媽信教。”
吉麗的思緒回到母親家的聚會。
魏姊妹說：“下面請周姊妹說說她對這病的打算?！?/b>
母親笑道：“我對病還有什么打算？我馬上奔八十九了，九十大壽想在你家過?！睂Ρ娙苏f：“我每年的生日都這家伙替我想著。主讓我多活一天我就多活一天，主馬上帶我走我立刻走。”
大家笑，有人說：“肉體是咱們暫時的家，天國才是咱們永久的歸宿?！贝蠹叶颊f：“對，弟兄你說得對?！?/b>
（基督教歌曲：《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麗麗姐，我信教了?！?/b>
幾年前，秦輝在吉麗回家時跟她說。秦輝是母親的好同事謝姨的兒子，一個正直的人，卻因為做工程給發(fā)包方兩萬塊錢回扣鋃鐺入獄，一蹲就是四年，出來身體就壞了還信了教，他小時候讀過吉麗的小說是她的崇拜者。吉麗說：“教會的勢力都滲透到監(jiān)獄啦，難怪國家不放心。”
“《圣經(jīng)》說人的盡頭是上帝的開始，不信教我在那里可能自殺?！?/b>
吉麗知道中國政府對宗教的態(tài)度，它得有，因為憲法賦予了公民信仰的自由，卻對傳播宗教很不放心，怕境外勢力滲透。假如他們研究過《圣經(jīng)》并且了解了教會的活動就會發(fā)現(xiàn)教民是一群最利于社會安定的人，甚至會為國家的平安和領(lǐng)導人的健康禱告，當然，可能有境外勢力滲透，比如東北的教會有韓國牧師、北京上海的教會有美籍臺灣牧師，他們都是受本國教會“差遣”來中國傳教的，里面不排除有“間諜”，難道其它行業(yè)沒有間諜嗎？能因為有過間諜就限制人信教嗎？吉麗說：“信仰會使你成為意志堅強的人?！?/b>
吉麗的思緒回到母親家的聚會。
魏姊妹說：“下面請周姊妹的大公主，著名作家吉麗說說參加我們聚會的感想?！?/b>
母親撇嘴說：“她算什么作家，在你們面前是小學生。”
吉麗誠懇道：“魏姐，各位弟兄姊妹，我最大的感想是自信教后我媽的性格好多了，對我也好多了。”
母親不高興了，說：“讓你分享你說這些干嘛？我咋對你不好啦？”
吉麗說：“我媽現(xiàn)在也愛生氣，可一會兒就好，還能從對方角度想想是不是情有可原，這很不容易?！?/b>
母親也誠懇道：“我以前認為我女兒不如我兒子，我現(xiàn)在想，不能以成敗論英雄，我女兒的天份，學識、努力足夠，就是運氣不好。”
大家一起鼓掌，說：“老太太，主的兒女不分高低貴賤，你說得太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