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夏夢
孫培棠
記得兒時的夏天,是沒有空調的。那時候的暑氣,似乎比現(xiàn)在要溫順些,至少在我們鄉(xiāng)下是這樣。太陽西斜時,熱氣便漸漸收斂了,不像如今城里的鋼筋水泥,到了夜里還在吐著白天的燥熱。
老屋門前有棵老槐樹,不知是哪一輩人種下的,樹干粗得要兩個大人合抱。樹冠如蓋,投下的陰影能遮住半個院子。父親常說,這槐樹是家里的"活祖宗",比爺爺?shù)哪昙o還要大。夏日午后,樹蔭下總比屋里涼快許多,于是這里便成了全家納涼的勝地。
黃昏時分,父親從柴房里拖出那張泛黃的竹席。竹席已經用了許多年,邊緣磨得發(fā)亮,中間有幾處修補的痕跡。父親把它鋪在槐樹下最平整的地方,又用濕布片仔細擦拭。母親則從廚房里扯出一把曬干的艾草,在席子四角各放一小堆,劃根火柴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織成一張若有若無的紗帳,蚊蟲便不敢靠近了。
我最愛看艾草燃燒的樣子。先是冒出一縷細煙,接著"噗"地竄出火苗,又很快熄滅,化作持續(xù)的青煙。那煙味不嗆人,反倒有種特別的清香,混著槐花的甜味,成了我記憶中最夏天的氣息。母親說艾草能驅百病,我想,大約連暑熱也算是一種病吧。
天色漸暗,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祖母搖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蒲扇,給我們講古時候的故事。蒲扇邊緣已經開裂,用布條細細縫過,扇起來有"咯吱咯吱"的輕響。祖母說這是"歲月的聲響"。她講牛郎織女,講嫦娥奔月,講著講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和蟬鳴混在一起。我知道,她又打起盹來了。
這時候,整個村莊都安靜下來。偶爾有夜風拂過,槐樹葉便"沙沙"作響,像是在說悄悄話。池塘里的青蛙開始合唱,此起彼伏,忽遠忽近。蟬鳴倒顯得單調了,卻意外地不覺得吵,反而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躺在竹席上,透過槐樹葉的縫隙數(shù)星星。那些星星似乎特別亮,特別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最妙的是后半夜。露水悄悄落下時,我會突然醒來,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月光穿過樹葉,在地上畫出斑駁的花紋。父親在席子另一頭打著輕鼾,母親和祖母已經回屋去了。我望著銀河從槐樹枝椏間流過,覺得自己好像漂在一條星光璀璨的河里。這時分的涼意最是可人,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裹著皮膚。
天蒙蒙亮時,最先醒來的是樹上的麻雀。它們嘰嘰喳喳地叫著,把陽光一粒一粒地啄下來。我揉揉眼睛,發(fā)現(xiàn)竹席上落了幾朵槐花,還有幾片被夜風吹落的樹葉。身上沾著露水和花香,頭發(fā)里可能還藏著一兩只迷路的小螞蟻。但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連夢都是清涼的。
如今住在裝有空調的樓房里,再不會被熱醒,卻也再難找回那種躺在星空下、被自然懷抱入睡的安寧。那些夏夜,槐樹的陰涼,艾草的清香,蒲扇的輕響,還有銀河在頭頂流動的幻覺,都成了記憶里最溫柔的角落。偶爾午夜夢回,恍惚間還能聽見蟬鳴蛙聲,仿佛時光從未流逝,我還是那個躺在竹席上數(shù)星星的孩子。
孫培棠個人 簡介
孫培棠(曾用名:大海灘、許旭),徐州市國土資源局退休干部。
文學愛好者。在鄉(xiāng)鎮(zhèn)擔任通訊員時期,先后于《人民日報》《農民日報》《中國青年報》《新華日報》《徐州日報》《銅山報》及省、市、縣電臺發(fā)表稿件500余篇。退休后重拾文學創(chuàng)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響曲》(30萬字)
散文集《百花飄香》(25萬字)
長篇小說《鄉(xiāng)村風情》(27萬字)
主要獲獎作品:
報告文學《大美徐州》(一部家鄉(xiāng)文化的壯麗史詩)榮獲2024當代作家年度文學獎一等獎。
散文《放歌磨盤山》獲“翰墨流芳杯”全國文學原創(chuàng)大賽三等獎。
《愿做黨需要的那顆螺絲釘》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動中榮獲一等獎。
文學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機關工委“見證精彩、時代印記——喜迎二十大”文學、攝影征文中榮獲優(yōu)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