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里吃飯那點事
作者/景新躍
部隊是一個大家庭，有來自秦嶺以南和淮河以北的，也有來自秦嶺以北和淮河以南的。南北雙方因地域、物產(chǎn)、宗教等差異，所形成的傳統(tǒng)文化、飲食習(xí)慣和脾氣性格也不盡相同，有些甚至根深蒂固，影響深遠。
就拿我們班來說，有73年的山東兵，75年的河南、甘肅兵，76、77年的陜西和四川、安嶶兵。小張四川儀隴縣人，用他的話說，“一天不吃大米飯腰干子沒勁”。他是早上不吃饅頭，大米稀飯專撈干的，中午米飯吃一頓管半天，下午基本上不去食堂。而與之相反，陜西咸陽北五縣的老李，早飯私藏個饅頭當(dāng)午餐，晚飯遇見面條那算是趕上了過年。
連里為了保證每位戰(zhàn)士吃飽吃好不想家，精力充沛的投入施工生產(chǎn)，炊事班總是想著法子調(diào)劑生活，最大程度平衡南方和北方戰(zhàn)士的飲食需求。除了早上饅頭稀飯、中午米飯炒菜外，晚上面條、花卷、包子、餃子等，確保一個禮拜不重樣。
老李常常當(dāng)著小張的面說，米飯有啥吃頭，一粒一粒的沒勁。吃面條很有學(xué)文，咱不說合面、揉面和搟面，也不講煮面、調(diào)面和吃面，單單撈面就講究，一觀察二下手三扎勢。首先偵察吃啥，是連鍋面還是澆湯面，再確認飯和人的比例。若是連鍋面人又多，那就“溜邊擦底，輕撈慢起，臉皮要厚，一次撈夠”。是澆湯面人又不是很多的話，先少撈半碗，別人還在吃第一碗時，你第二碗盛滿飯盆已經(jīng)見底。咱端起碗凳子不坐蹲起來，要的就是這個勢。小張用半生不熟的陜西方言回道，褲帶你諞啥呢！“褲帶”是軍營里流傳對陜西籍兵的統(tǒng)一綽號，出自陜西八大怪之一的“面條象褲帶”，如同戲稱山東兵“地瓜”、甘肅兵“土豆”、四川兵“錘子”和河南兵“大褲襠”……。不就是咥個面條嗎，還“學(xué)文、講究、扎勢”起來了，除了生愣噌倔還有啥。小張嘴上雖然這么說，私下還是挺佩服老李，粗中有細，喜歡琢磨，鬼點子多，把個簡單的吃面總結(jié)的頭頭是道，難怪每次比武都有他一份。
有次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回到連隊已經(jīng)過了晚飯點。炊事班特意給留的大肉蒸餃小張不吃，在伙房盛了碗剩米飯，挖了小半勺大油，撒點鹽巴，拿回班里加滿開水?dāng)嚢鑾紫拢峭袒⒀拾腩w米粒都沒剩?？吹萌鄳?zhàn)士目瞪口呆。小張說，這生活好到那里去了，在老家有口吃的能填飽肚子就很不錯了。老李伸出大拇指，話里有話的夸小張不矯情能吃苦，不象傳說中那樣——四川男人只會在家哄娃兒做飯。接過話碴兒問道：“錘子”，你個新兵蛋子，在家吃樹皮現(xiàn)在咋就挑食，是不是變質(zhì)了。小張不緊不慢的說，你咋呼個啥，不就是多穿了一條褲頭嗎。我問你：一桌豐盛的午餐，你是緊著眼前的吃飽，還是選擇自己喜歡的吃呢。
上世紀七十年代，社會物資供給相對饋泛，當(dāng)時連隊伙食費標(biāo)準(zhǔn)每人每天0.78元。青藏高原受自然環(huán)境制約，日常所需基本都是從內(nèi)地汽車運輸上去的，常年吃的是壓縮菜或窖藏土豆、蘿卜、蓮花白、大白菜等。加上這里氣壓值偏低，水的沸點不足70度，普通廚具做米飯夾生、煮面不熟、蒸饅頭壓縮，需用特造高壓鍋做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炊事班努力改善伙食，“生活不易”是可想而知。
我們連，駐扎在青藏鐵路關(guān)角溝六號大橋工地斜對面的半山坡上。這兒方圓幾十公里沒村沒寨，除了山還是山。數(shù)半個月有幸能看見一兩個藏民趕著羊群放牧經(jīng)過，團部軍人服務(wù)社是唯一可以買到生活日用品的地方，打牙祭的事你想到不要想。每月六塊錢的津貼、三塊五的高原補貼，九塊五毛錢放在軍用挎包里就沒有動過。那一年，戰(zhàn)友的父親途徑連隊順便看望兒子，為盡地主之誼，我們這幫鄉(xiāng)黨使出渾身解數(shù)弄來一聽大肉罐頭和兩顆大白菜，與上山采摘的野生蘑菇一起放入鐵桶里煮開調(diào)鹽招待。老父親坐在馬扎凳上，一邊吃一邊流眼淚。
王班長是我們班的?？?。他講，辣子、醋、蒜與面條是絕配，是面條的靈魂。陜甘寧“油潑辣子一道菜”，山西“繳槍不交醋壺壺”，而河北兵則認為“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在我們甘肅秦安，飯桌上缺少了油潑辣子、醋、大蒜這三樣，那就不叫吃飯。有年探親，長途班車中途在倒淌河例行修整，他走進路邊僅有的一家飯店，點了碗8分錢的素面。見桌子上有瓶老陳醋、小碗油潑辣子和一骨朵蒜頭，身不由己的坐下抿了口醋，品了小勺油潑辣子，嚼瓣大蒜，頓感酸辣香味直擊胃蕾，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沉伏在心靈深處的讒蟲被換醒。這一嘗便剎不住了車，待伙計端上面條時，驚訝的發(fā)現(xiàn)醋瓶空空、辣子碗見底、蒜沒了。老板為難的說：解放軍叔叔，面條算我請客，你把醋和辣子、蒜錢給結(jié)了吧。
老李和小張也經(jīng)常開玩笑的問，班長不吃雞蛋是那里人？吃雞蛋對我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在家鄉(xiāng)，雞蛋是拿來換錢補貼家用的，只有在過生日時才能獨享到一個煮雞蛋。到部隊后，天天有炒蛋粉，感覺幸福的不得了。沒在意從什么時候開始，見吃炒蛋粉就胃痛，后來發(fā)展到凡是蛋類食品都不能吃了。堅持不下去到衛(wèi)生所檢查，結(jié)論是異性蛋白過敏，從此斷了吃蛋的緣分。當(dāng)年，汽車連有位湖北還是四川兵，長眼睛的不吃，我問過他為什么。就象忘了他的姓名和籍貫，記不起原因了。
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關(guān)中道人，家鄉(xiāng)境內(nèi)山水曲曲而得名盩厔。又因盛產(chǎn)水稻，成熟時，金燦燦一片，故稱“金周至”。我自小看著麥浪滾滾，聞著稻花飄香，旱地里撿過麥穗、撈過玉米，水田里打過稻谷、摸過魚蝦，對米面食材頗有鐘愛。要說有口嗜好，要數(shù)八云塔下那碗深深喑戀著的葫蘆頭。
作者簡介：景新躍，鐵道兵四十八團周至籍戰(zhàn)友會會員。自小偏愛文學(xué)，但讀書不精，底子簿，常有寫作沖動少有作品刊登，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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