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貓的眼光看人間百態(tài)
——《我是貓》讀后感
陶玉山
《我是貓》是被譽為日本的“國民作家”夏目漱石在1905年創(chuàng)作的一部通過一只被遺棄的貓的眼睛觀察認識人間社會與人生諷刺的長篇小說。這部小說由于匪夷所思地采取了貓的敘事視角，使得整部小說獲得了非常獨特的審美效果。它的最大特色在于含有各種復(fù)雜的笑的要素，幾乎每一篇章都充滿了笑聲，一經(jīng)問世，不僅轟動了日本文壇，也給作者帶來不朽的文學聲譽。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笑。笑，必然帶有各式各樣的感情。作者筆下的一群知識分子顯然是自己人，他們發(fā)出的笑聲基本上是調(diào)侃的笑，挪揄的笑，有時也帶有一些凄苦自嘲的味道。這種自嘲的背后，隱藏著一種自愛自憐的感情。而這部小說的笑素首先體現(xiàn)在作者奇特的藝術(shù)構(gòu)思——以一個窮教師家里收養(yǎng)的一只流浪貓為整個情節(jié)的敘述上。
《我是貓》以貓的眼光看人世百態(tài)。這是一只被巧妙地擬人化了的“靈貓”，比較自我、矜持、冷靜、若即若離。它每天閑逛游蕩，無所事事，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事去做；一直嘗試捕捉老鼠從來就沒有成功。也是一只善于思考、觀察、有見識、愛議論、好調(diào)侃、并且富有正義感的貓。它被教師收養(yǎng)，每天耳濡目染，也就帶上了某種知識分子的習性。但在發(fā)表議論或吐露妙語警句時，它往往是高居于主人之上，對主人極盡調(diào)侃、批評之能事。貓眼中的人類行為，是非常有喜劇效果的。評論別人，就是展示自己。對于人類的一些行為，它常常以自夸、自大的口氣反駁嘲弄人類，以此強調(diào)自己的存在。總之，貓這一構(gòu)思是這部小說富于灑脫機智的源泉。貓所引起的笑具有非常復(fù)雜的內(nèi)涵：除了富于機智的幽默風趣外，還毫不留情地指向了知識分子本身固有的弱點，對他們發(fā)出了挪揄、調(diào)侃的笑，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小說描寫了苦沙彌與朋友們聚會聊天時對當時社會上各種不合理現(xiàn)象進行嘲諷與譴責，特別抨擊了當時日本警察機構(gòu)的反動性。小說對于社會現(xiàn)實的嚴厲批判，更為集中地表現(xiàn)在通過對資本家金田等人形象的詳細描寫，深刻地批判了日本近代社會正在興起的金錢實力的罪惡。對于金田老爺可以隨心所欲地仗勢欺人的做派，連這只沒有名字、卻是小說主角的貓都看不下去了，覺得他是“最壞的人類”。正是因為有金田這樣為代表的金錢勢力在社會上大行其道，所以整個社會流行著金錢之上的拜金風氣。有些人變自動放棄了起碼的做人道理，賣身投靠這種勢力。苦沙彌過去的同學鈴木就是一個這樣的典型的卑鄙小人。作為一個小商人，他奉行的是唯利是圖的人生哲學，成為像金田這樣的大資本家是他的理想和奮斗的目標。所以，苦沙彌與金田發(fā)生沖突時，他完全背離了當初同窗的珍貴友情，一心甘當金田家的走狗。由此，貓也悟出了人類世界根本的門道：“我現(xiàn)在明白了使得世間一切運動的，確確實實是金錢。”
“真理雖然在我這里，權(quán)力卻在別人那里。此時只有兩條路：或者委曲求全，唯命是從，或者偷偷摸摸地我行我素?！敝魅斯砸恢回埖纳矸荩┮曋毡井敃r的社會。而這只貓自始至終沒有正式名字，一直以“咱家”自稱，顯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孤傲感。小說通過苦沙彌的日常生活，生動地描寫了明治時期個性各異的日本知識分子的群體形象。他們正直、善良、憤世嫉俗、剛正不阿、自命清高。雖然生活清貧，仍然堅持固守著知識分子的品性與操守。苦沙彌雖然只是一個窮教師，卻天性率真，敢于當面與財大氣粗的金田老爺相抗爭；美學家迷亭及玩世不恭，又機敏多智，語鋒犀利，經(jīng)常酣暢淋漓地嘲諷霸道橫行的世界；理學士寒月雖耽溺于個人情趣，卻不慕時尚，不愿去做財主的乘龍快婿……作者在肯定他們的基本價值取向，欣賞他們的憤世嫉俗的高論趣談的同時，也無可奈何地寫出了他們這種知識分子群體在當時社會生存下去的難度與困境。他們的優(yōu)雅姿態(tài)也就是在苦沙彌那個簡陋破舊的客廳里，一旦走出去，與現(xiàn)實世界“一交鋒就成了銀槍蠟頭”，軟弱無力，任憑捉弄……
小說一方面運用旁敲側(cè)擊的手法刻畫人物眾生相，另一方面也使用直敘手法描寫了貓眼中的苦沙彌的種種可笑、迂腐的言行，嘲弄了苦沙彌的虛榮心、自負心以及知識分子的種種怪癖。但不管貓怎樣調(diào)笑與自以為是的嘲弄，它對苦沙彌等知識分子的態(tài)度往往是帶有虛貶實褒的味道。仔細琢磨，包含著對這些重知識、愛學問、只是滿足于談天說地、道古論今的人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含義。
《我是貓》有趣，但它不是打開就可以輕松閱讀，讀完了，就可以放下的書。書中這只沒有名字的貓，講起人類故事，冷眼、毒舌、比誰都聰明。你以為它是講人類？其實是講你。講的是那種“看清、看破、但還在繼續(xù)生活”的狀態(tài)。它沒有什么大事要說，卻總能以一句話把人類社會打個對折。它的每個吐槽，都像極了現(xiàn)實社交場景，只是我們不敢講，它講了。讓我們明白了看懂世界的方式，不一定非要參與，有時候，就是像這只沒有名字的貓一樣靜靜旁觀。夏目漱石的厲害或高人之處，就在于用最“擰巴”的方式，寫出了最真實的人。有些清醒，不在語言里，而是在紙頁褶皺的縫隙。在貓閉著一只眼的時候，看得最遠。
在文體上，夏目漱石成為日本近代文學的一個主流。確立之后，很長時間沒有發(fā)生大的動搖，一流的作家都是文體家。這句話在夏目漱石這兒得到了很好的印證。作為文體家，日本近代文學無人能出其右，這種貢獻是前所未有的?！段沂秦垺匪囆g(shù)形式和語言風格均有其獨到之處。語言節(jié)奏感和韻律感分明，非常巧妙地運用對話或反語技巧這種形式展現(xiàn)人物個性，說話的講得活靈活現(xiàn)，故意拋出許多懸念以增加活潑的氣氛；旁聽者善于配合，時常插科打諢以為笑樂。使得小說比較有可讀性，引人入勝。同時盡量調(diào)動大量夸張的表現(xiàn)和新奇的比喻深化主題。魯迅曾經(jīng)評價說：“……《我是貓》想象力豐富，文辭精美，輕快灑脫，富于機智，當世無與匹者?！薄拜p快灑脫”是指作者在小說中展現(xiàn)出來的豐富的想象力，設(shè)想出我們讀者意想不到的新奇、幽默、滑稽的場面；而“富有機智”，是說在戲謔中洞見社會百態(tài)，在滑稽詼諧中一語道破真相；剝下虛偽、愚昧的外皮，閃爍出夏目漱石這位“國民大作家”理性的光芒。
重新閱讀《我是貓》，感想多多，由此聯(lián)想到最近上映的《戲臺》這部電影，聯(lián)想起了暌違已久的陳佩斯。過去三十年，陳佩斯經(jīng)歷了什么，懂的，都懂。他慢行了三十年，帶著耗時七八年、歷經(jīng)艱辛困苦、精心制作的《戲臺》回來了，我們驚喜地看到，他雖然已經(jīng)七十一歲了，老了，可是唯一不變的是他的人格與風骨?！拔铱梢员黄圬?，但我守著的東西不能被糟蹋?！彪娪爸械暮榇髱浘拖襁@部小說里的金田財主一樣霸道蠻橫無理，是個根本不懂戲的混球，他之所以能夠隨便叫停，隨便改戲，就是因為他手里有槍啊。有槍，就有話語權(quán)。為什么有人無視黨紀國法，喪盡天良，為所欲為，因為他們手里有權(quán)??！這就是世道。而電影中的西楚霸王卻絲毫不畏懼，“戲比天大”落地有聲，讓你熱血沸騰，由衷鼓掌叫好，從中看到了說不清道不明卻能引起共鳴的許多東西。由此聯(lián)想到社會上的一些我們單純地認為不可能出現(xiàn)、而幾乎隨處隨時可見的現(xiàn)象，發(fā)生的一些讓人瞠目結(jié)舌、不可思議的事情。
《戲臺》看似荒誕不經(jīng)，實則映射了當下現(xiàn)實，讓我們看到了眾生的無奈。它揭露了什么，又諷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不言而喻。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會有驚人的相似。在現(xiàn)實社會中，多數(shù)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當自己的利益受損時只希望別人能出頭。我們都如草芥，在時代洪流下，根本不值一提。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事實和真相讓人們不得不冷靜地面對人生，直面他們生活的真實狀況和他們的相互關(guān)系。我們在這世上討生活，很多時候，不得不彎腰，但精神必須始終挺直了。如果我們不能完全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那么至少應(yīng)當盡一切努力，不要像動物那樣生活。做自己，就是做那個不被潮流所裹挾的人，不被權(quán)力暴戾帶偏了的人。內(nèi)不愧心，外不媚俗。
小說的結(jié)尾是悲劇的。這只一直沒有名字的貓不小心掉入了水缸里，無論怎么努力折騰掙扎，“也不過是爪子碰得缸壁作響罷了?！边@時候，它的一些獨白或感悟非常富有哲理，給人帶來無限的啟發(fā)感想，引起共鳴?！坝捎谖矣惨鲞@種辦不到的事兒，所以頗受痛苦。真沒意思。自己去找苦吃，自己情愿接受這種痛苦，豈不是愚蠢透頂嗎？”“我已進入奇妙的、寧靜的世界之中。我就要死去，死，獲得了這種寧靜，如果不死是不可能獲得這種寧靜的。”貓帶著一種看破一切的灑脫，就這樣安靜地死了，讓我們每一個讀者讀到這里，都心懷戚戚，不是滋味……
“世上有許多道理，只要有一天大徹大悟，就不算太晚?！焙芏鄷r候，之所以逼著自己往前走，不是前面的風景迷人，而是身后的現(xiàn)實太殘酷。《我是貓》是一部值得經(jīng)常重讀的好書，里面的好多觀點看法，即使過了百余年，仍然有現(xiàn)實意義，讓我們自覺地思考反省，給人帶來新的啟發(fā)與感悟。讓我們由衷感慨到：有些書，哪怕不讀，捧在手里時，心靈已經(jīng)得到慰藉；擺放在書桌上，每天目之所及，平淡的生活，就會平添一份愉悅 。而讀過的書，哪怕你永遠不會再翻開，甚至內(nèi)容也忘得一干二凈，但只要它在你的書架上，它就會一直以某種方式陪伴著你。我們讀所有的書，最終的目的都是讀到自己。梭羅在《瓦爾登湖》中說：“我到林中去，是因為我希望有意識地生活。”由此而言，我之所以不停地讀書，就是為了讓自己變得平靜。翻開書頁的那一刻，外面的噪音悄然間自動靜音。我堅信，不停地讀書，會把生活過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作者夏目漱石，原名夏目金之助。他對漢文化非常博學，筆名“漱石”出自《晉書》“漱石枕流”。從小就深受唐宋八大家古代散文的影響，15歲就寫了漢詩《離愁》。夏目漱石是日本近代最負盛名的文學大家。他最大的貢獻就是用自己的作品豎起了批判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豐碑。1984年，夏目漱石的頭像印在了日本1000元的紙幣上。
夏目自年輕時就非常喜歡貓。他在看報紙的時候，貓就趴在他的手背上；他盤腿寫東西的時候，貓又趴在了他的大腿上，一副非常舒服享受，安然自得的樣子。夏目靈機一動，投入全部精力寫了《我是貓》，一下子聲名鵲起。他辭去了教職工作，當起了報社的專職作家，寫出了大量當時反響強烈、影響至今的作品。
作者簡介：陶玉山，濟南人，作家，藏書家，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1981年2月在《濟南日報》副刊發(fā)表文學處女作。迄今已在國內(nèi)一百多家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文學評論等二百多萬字，作品多次在市級以上文學征文中獲獎，有多篇文章收入到文學作品集。榮獲2023年度竹廬文藝獎“十大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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