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照我還
孫其昌
闊別30載,此番歸鄉(xiāng),宿于前衡魚三村岳母家。薄暮時分,我信步村巷,竟邂逅小學時的李永昌老師。先生年屆九旬,精神矍鑠如昔。
“您可是我的啟蒙恩師?。 蔽疑锨按蛘泻?。他凝神片刻,竟清晰地喚出我的名字。
“老師,您還記得嗎?三年級語文課上,您說我們這群小不點兒是螢火蟲,長大了就能做照亮別人的燈?!蔽倚念^暖流涌動。
“記得,記得!”他拍膝朗笑,“哈哈,那都是60年前的老皇歷嘍!”我小心地攙扶著他,步履蹣跚間,將這份沉甸甸的暖意送回老師家中。
老屋階前,月色如洗,童年小學的舊影便在這清輝里清晰浮現(xiàn)。那時的李老師剛過而立之年,擔任我們的班主任兼語文教師。他身量適中,留著利落的平頭,白凈的圓臉上嵌著一雙洞察秋毫的眸子,仿佛能映照出童心的澄澈。他走路時習慣背著手,步子小而穩(wěn),未語先笑,和煦如春風。他曾是光榮的抗美援朝戰(zhàn)士,1957年解甲歸田,執(zhí)起了教鞭。兒時的我,最是崇拜那身草綠軍裝,夢想著長大后也做一名保家衛(wèi)國的士兵。記得國慶節(jié)時排演節(jié)目,8人一組,輪誦臺詞。我攥緊拳頭,奮力高呼:“我長大去當兵,保衛(wèi)祖國打敵人!”正因如此,對這位親歷過戰(zhàn)火硝煙的李老師,我心底的崇敬便又添了幾分。
有一樁舊事,如烙印般深深刻在我心上。
彼時,我身體羸弱,性子也怯懦。升四年級時,我常遭頑劣同學欺侮,恐懼日深,竟生了逃學的念頭,只想躲在家中幫父母做些活計。父母焦急萬分,打罵無效,索性將我趕出家門,斷了飯食。為讓父母寬心,我跑到村邊剛收過的紅薯地里,埋頭翻撿遺落的薯塊。鐵锨翻動泥土,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忽聞有人喚我名字。抬頭,驚見李老師的身影披著一身絢爛的晚霞,自夕陽深處向我走來。他蹲下身,與我平視,喉結(jié)因急切而微微顫動:“為什么不來上學?”“只有讀書明理,日后才有出息啊……”
他絮絮地說著,話語溫和卻充滿力量,再次為我講述那“螢火蟲與照明燈”的故事。末了,他鄭重地說:“欺負你的孩子,我已嚴加訓誡,擔保他以后再也不敢了?!鳖D了頓,又語重心長地說,“不過,孩子啊,你自己也需剛強些。不惹事,但遇事也別害怕。挺直了腰桿,別人便不敢小瞧?!?/p>
我呆立原地,心頭翻涌著忐忑與滾燙的暖流,竟啞然失語。目送李老師的身影緩緩融入暮色,那眼神中的堅定與期許,如星火點燃了我沉寂的心。那一刻,我仿佛有了最堅實的倚靠,暗自發(fā)誓:一定好好念書,不負師恩。翌日,我便背著書包重回課堂。
如今,李老師老了。當年那些被預言為“照明燈”的螢火蟲們,在燃盡光熱后,也已化作風中努力挺直腰身的殘燭。
故園夜色深沉,無復兒時伙伴的笑語,唯有回憶如潮,漫溢心間?;秀遍g,仿佛看見老師們正提著一盞盞追逐夢想的小燈籠,于無邊的夜色中溫柔守護。那燈籠搖搖晃晃,光影朦朧,最終跌入我蓄滿淚水的眼眶。
故鄉(xiāng)的月,是慈祥的眼,含情脈脈地凝望著這一切。而那些小小的螢火蟲啊,此刻定是欣喜若狂了。它們將自己悄然隱去,只將最璀璨的光點,密密地、永恒地,綴滿我思緒的夜空。
唯愿這靈魂深處的螢火,永遠閃爍在童年故鄉(xiāng)的星河……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泰安市作家協(xié)會黨支部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