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與舊時對話》
都消失于一段傾泄的暴雨
不會暴露房間的燈光。有時候
澄亮。有時候黑暗。有時候
是城市峽谷深淵。有時候
還有誰？天亮之前，或者
黑夜之后，經(jīng)歷一趟清晰的旅程
所有道路，你所看見的，水泥路
都是清澈的。他們在城市里
就是一條負(fù)荷蜿蜒的河流
所有善良，你所聽見的，汽車鳴笛聲
是安靜的。他們在敘述中
都消失于一段傾泄的暴雨
墨盡會是優(yōu)秀的品質(zhì)
你所在的辦公室。就是一座井
坐井觀天。城市茂盛生長
芭蕉樹與最初的商品房，并肩
三五成群的鳥，飛過。有低語的
叫聲。在天空留下疼痛的痕跡
不同尋常。我也有詞窮時候
古代書本上的井，與現(xiàn)代城市生活里的
井?？隙ㄓ胁灰粯拥陌霃?/span>
不一樣的井中距離。不一樣的語境
不一樣的高度。不一樣的深度
唯有不變的一樣，天空是井中人堅持的唯一
抵達(dá)的夙愿。如果坐井觀天，遼闊天空
是你清晰視線。如果坐井觀天
浩瀚海洋是你篤定胸懷
如果坐井觀天，即使在曠野
即使在城市陷阱，獨善其身
墨盡會是優(yōu)秀的品質(zhì)
緘默才是永恒的美德
晴朗是旅途中唯一明亮真理
從憂郁天空滴落的每一粒雨水
終究會奔赴大海。或者深入泥土
哪怕在堅硬的城市人行道
她們匆匆從雨水管擠入
晴朗是她們旅途中唯一明亮的
真理。在望潮樓，你在江南的雨中
觀察她們的行蹤已久。在疼痛中
你閱讀聶魯達(dá)和巴列霍。試圖
用他們的疼痛覆蓋你的疼痛
用他們的語言創(chuàng)造你的語言
你還野心膨脹，用你所居住的
城市和東海,替代南美洲的海洋
是江郎，在望潮樓舉杯
他準(zhǔn)備一些卑微的食物
一份辣椒包菜，一份酸菜魚
她們與曠野有關(guān)，與大海有關(guān)
江郎，沒有才盡，只是，偶爾
也有詞窮時候。一壺酒，孤獨地
喝
盡
生命里還有這么寂靜的死亡
生命里還有這么寂靜的死亡
我不知道。每天七點，我穿越
城市的街道。沒有人知道我
一個孤單的靈魂，一個把愛憎
踩在地下石板路的人
他的每一次出發(fā)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憐的人，一間辦公室
還有這些文件、書籍，是他
一天最好的糧食。他在電腦上
敲出每個字，每一句分行的文字
每一句對現(xiàn)實生活和愛情詰問
落在城市堅硬呼吸中
化為死神派來的使者
一一成為苦難的現(xiàn)實
哦。這孤寂的人。他一天
總是把耳朵貼在門口
總是把眼睛鎖定門口
等待那些敲門的人
那些需要他安慰的靈魂
活過的人，需要那些彼此撞擊
聲音，讓他再次回到那個歡喜的家
河流辭
寂靜是所有河流的日常
不包括死亡。在江南
河流不斷地死亡，她的支流消失
都與河流中事物一起模糊，消聲匿跡
都與一個迅速成長的隱秘的詞語
息息相關(guān)。她叫城市。她叫現(xiàn)代城市
在鄉(xiāng)村時代，每一條河流
都有她的名字，都有她自身的價值
哪怕是無名河，哪怕是源頭小溪
哪怕是默默無聞的典故存在
有死亡，必有新生。有消失，必有
重現(xiàn)。百米之上的曠野
我俯視城市，偉大且拙劣的城市
母親河，塘河干流，依然寂靜，依然存在
只是被蠶食，被瘦身，遼闊影遁
燈光中，若隱若現(xiàn)，高速公路在城市邊緣
城市快速路，干路，支路，馬路
小區(qū)綠蔭小路。她們是現(xiàn)代的河流
她們是現(xiàn)代城市制造的支管和血脈
河流在時間長流中，優(yōu)雅上岸
她們拍拍身上水漬和塵土。寂靜應(yīng)對寂靜
現(xiàn)實總是以另一種歷史存活于世
故鄉(xiāng)辭
故鄉(xiāng)在每個人詞典中，都有不同
典故。我的曾，曾，曾祖父，故鄉(xiāng)在
福建泉州。南宋漂泊至瑞安
他們在海上風(fēng)餐露宿，嗆過海水
無數(shù)。我的祖父，瑞安遷徙到梧田
塘河是他們必經(jīng)路途。父親這一輩
苦心經(jīng)營，扎根在塘河曠野的鄉(xiāng)村
他們觀察到的現(xiàn)實是一部城市進化史
對于我們的先祖，故鄉(xiāng)呀
都有不同描述的時空。我們在翻閱
詞典。故鄉(xiāng)，都是一座座海洋
深不可測。與水相關(guān)。也是家族族譜里
一個個剝離出來的名字，漢字
簡簡單單，清清楚楚
沒有逾越過故鄉(xiāng)十公里之外
這是我的悲哀所在。我的生活，讀書
經(jīng)歷。都被禁錮在故鄉(xiāng)。我所謂的
故鄉(xiāng)。對于她，知之甚少，知之甚少
我熟識故鄉(xiāng)，在知天命之年
兒子北渡他鄉(xiāng)，去遙遠(yuǎn)的曼徹斯特
他帶走我故鄉(xiāng)的墨水與水的種子
重新定義，再度闡釋，他的故鄉(xiāng)一族
高山辭
我母親的故鄉(xiāng)在高山。一個稱為
大羅山的白云深處。她屬于茶山
小時候，去奶奶家，我們跋山涉水
坐火輪船，兩個小時。爬山路
一個小時。我們的快樂，源自
自然。河流，曠野，群山
一路陪伴。我們的幸福，依附于
簡單。漂流，行走，一路
搖搖晃晃。這些，都是那個
貧窮時代的奢求。最昂貴的
奢求。如今細(xì)細(xì)想來
我妻子的故鄉(xiāng)在高山。一個稱為
平天鑊山的山腳下。她屬于吹臺山
年輕時候，去她家，我們騎著
自行車。嘎吱嘎吱。柏樹，野生杜鵑花
曠野里稻谷，以及鄉(xiāng)村冒煙鄉(xiāng)村企業(yè)
與青春荷爾蒙相伴。她的故鄉(xiāng)
在湖畔。與我的故鄉(xiāng)，并無兩樣
只是他們駐扎在河流的兩端
我的故鄉(xiāng)，離群山遠(yuǎn)一些陌生一些
青春里幸福地歌唱，讓河水
彼此無暇地連接。最深情地鏈接
我兒子的故鄉(xiāng)也在高山。一個稱為
鹿城的百米之上的曠野。她屬于天空
我們在城市里，我們只是孤獨的
彼此依附。我們對故鄉(xiāng)的概念
來自于高山。我們把城市高樓
重新命名，讓她們與一座座高山
匹配。血緣般匹配。高山里有什么
我們就把一切，移植到城市
然后，告訴兒子，高山與他的
故事，淵源，源遠(yuǎn)流長
每個人終點都是一樣
每個人終點都是一樣
是的。我慌張說出這句話
不可理喻。四月，本是清明時節(jié)
雨紛紛。今年雨水稀釋。夕陽
墮落。還有那廖廖的晚霞
趕在月亮之前，揚起頭顱
揮毫潑墨，在暮色中
寫下每個人的墓志銘
我們，也在黎明來臨前
在墓碑上，安了一塊芯片
是風(fēng)，每天在存儲寂靜
是時間，每天在儲存過往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是的。我必須誠實說出這些話
只為良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塊墓地
每個人河流的盡頭都是終點
整個天空的重量覆蓋過來
再吸一根煙。我在黑暗中
叮囑自己。吸煙不利健康
這句話。我一直記得
沉默也不利健康。我也
知道。轟轟烈烈的雷聲后
哪怕有細(xì)小的雨絲
落下。就如今夜的我們
有細(xì)柔的聲音，被大地傾聽
哪怕整個天空的重量覆蓋過來
我，還是獨立于綠色植物
身邊。在黑暗中繼續(xù)點亮
一根煙，頂住天空地傾斜
所有的默哀，只為大海
所有的詞語都潛入大海
所有的淚水都回歸大海
所有的悲傷都融入大海
所有的沉默都墜入大海
所有的我們都死在大海
今夜，所有的黑暗
被臺風(fēng)吹走。臺風(fēng)引爆的暴雨
襲擊了我們，連同水庫里雨
他們最后都死于大海
包括我們所有的默哀
黑夜中紅花繼木
無法想象。一樹燦爛紅花繼木
在黑夜中，也是黑暗的
一株紅花繼木，挨著孤寂
一株紅花繼木，還是挨著孤寂
離地百米空間，低首之處
塘河也是孤寂的。流水寂靜
劃過遠(yuǎn)處高樓層疊光影，以及
高處夜航飛行者轟鳴
風(fēng)，撼不動樹，卻讓枝條顫抖
苦，撼不動人，卻讓樹下的人
遙想今日中午豪雨中行走和悲泣
悲從空中，悲從心中，滂沱大雨
洞頭，寧靜之夜
島嶼住在大海，原住民
海水住在大海，原住民
海洋生物住在大海，原住民
活著，或者死去的漁民
新居民。一次次從海水中誕生
一次次從原住民營養(yǎng)中攫取生長
我們，這些五湖四海新居民
在洞頭，在海邊，在寧靜之夜
小心翼翼品著原住民釀造的酒
想象大海穿過我們的身體
想象風(fēng)暴主導(dǎo)我們的命運
蔡建旺，浙江溫州人，70后。在《十月》《當(dāng)代》《芙蓉》《山花》《大家》《上海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江南》《延河》《詩刊》《星星》《詩潮》《詩選刊》等50多家全國、省級文學(xué)期刊和《一見之地》《小鎮(zhèn)的詩》《無限事》《散步的老虎》《新詩選刊》《望他山》100余家公眾號發(fā)表詩歌。在《原鄉(xiāng)詩刊》公眾號和華語之聲開設(shè)《蔡建旺詩集》。選入《最新當(dāng)代大學(xué)生詩選（1985-1991卷）》等10余種選本。自印詩集《身處波瀾不驚的大?！贰：暇幹霭鏁牟?，參編教育部十二五大學(xué)規(guī)劃教材（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承擔(dān)和參與10項國家、省部級課題。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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