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章平(比利時) 畫
一切都會結束,
包括喜悅和悲傷。在高溫中,
多說一句都顯荒誕,都屬多余
——于貴鋒
*
宏大現(xiàn)場下面的悲涼
我談到過而你并未察覺
十多年后我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
而你早已不見蹤影
外面陽光在夜雨后更燦爛
看不見的河水以記憶的樣子
閃著光流走 一群鴿子
渾身潔白 列隊飛過低處
唯有不遠處青山
用綠色的樹木發(fā)誓永不離棄
*
樓上,樓下。
在,不在,
云成為
想成為的樣子。
風去,風來,
夜很快降臨。
路口的月季花,
落過去的雨中,
斜坡繼續(xù)上升,
樓下,樓上
燈火中,
青山退入內心
*
建蘭?石斛?一支鵝掌紅陪著。
沒留意,開得只剩一朵了。
綠色浸透葉子,光浸透花,
嫣紅、月白,過渡中生出
不同層次。得多拍幾張,留念。
*
長壽花。天竺葵。石斛。
綠鉆。三角梅。多肉。
還有好多種。家里有了
三處小小的“花壇”。
網(wǎng)購一把鑷子、一把剪刀。
每天,一有時間,就像女王
巡視著自己的領地,或像
一個醫(yī)生,查看自己的病人。
夸贊、鼓勵,聲音比
窗外的鳥鳴還開心,也會
細心去掉新出現(xiàn)的枯葉,或
她認為多余的花莖。
“很治愈?!闭f時她表情陶醉。
*
“有人喝過。說很神奇?!?/span>
提到圣水的時候,她聲音中
流露出的羨慕,讓我很擔心。
我嚴厲的腔調又讓我羞愧:
那種上頭的無力感太熟悉了。
*
在一件事上又成了工具。
當時有多開心現(xiàn)在就有
多悲哀:愛被充分利用。
*
云比羽毛好。羽毛是被
拔下來,或從翅膀上自己
掉落的。云在天上,就像
在自己的家里,想怎么玩
就怎么玩。今年的云,
是一個生命力比想象力
更強的年輕詩人:他變著
花樣,盡情盡興地表達著
自由。心情不好的時候,
它就變黑,變重,哭一場,
然后就輕了、白了,繼續(xù)
在天上飛,或快,或慢。
繼續(xù)做自己。昨天它變成
一只雄鷹,羽毛潔白,
翅膀巨大,覆蓋了半個天空
*
作為一種好經(jīng)驗,
逃躲肯定發(fā)揮過作用。
但有些事是躲不過去的。
比如時間,越躲越老。
比如衰老,父母的、
自己的,很多、很具體。
可以躲到一個無人的地方,
假裝找到了應對的辦法,
或獲得了力量,從周圍事物。
*
流水很急
燕子很多
風造的幾場聲勢都沒有落空
他一個人在河邊走的時候心里空空的
等著什么落下來
是光落在河水上、薔薇花上
還是塵土落到地上
*
為了唐欣是陜師大還是西師大畢業(yè),
為了西師大還是陜師大詩人(分別
列舉了很多詩人的名字)誰寫得更牛,
阿信兄,有近二十年了吧,記得在農(nóng)民巷
我倆頭抵頭醉意中爭論過?,F(xiàn)在沒必要了:
西師大舉辦了唐欣和馬非作品研討會,
口語詩和后口語詩,像暴雨后的黃河
靜靜奔流,勢不可擋。當然,陜師大和
西師大,也舉辦過其他詩人的研討會。
我說的是,我們當時的爭論忽略了你和我,
其實都是局中人,覺得都是為了一種
發(fā)自內心的校友情、同學情、詩友情。
現(xiàn)在沒必要了:因為這事當時沒有人知道,
現(xiàn)在更沒有人需要?,F(xiàn)在,你和我,其他人
或許只為作品爭論,或許只和自己爭論
*
云鯨胖胖地落到一顆夏天的夕陽上。
晚餐時間到了,天很快要黑了,
不知道能不能烤熟?不知道它會不會
因為疼而飛走?或將這幻象徹底消散。
*
多了8兩。八點鐘的體重,
與剛起床時相比。
靈魂,或者夢回到了身體。
還是生命的活力就這么重?
*
相比母親節(jié),父親節(jié)
熱鬧少了很多。少了
鮮花、酒杯和問候。
這正常得就像一種習慣。
像父親總是無聲的。
像父親自己習慣了沉默。
外面陽光燦爛,
他躲在自己的屋子里,
不想被打擾
*
被幾根繩子死死綁?。?/span>
還是,幾道閃電從內部裂開?
起初以為選擇
能決定一塊身上有幾條印痕的
石頭的命運,后來發(fā)現(xiàn)
出現(xiàn)在這兒、并看見,
不是偶然,而是在一個整體的
布局中,你生出的虛妄
充滿了必然性。即便悲傷
也不過是在幾滴雨落在
石頭旁邊的草地上,不知去向
*
他要給正開著的石榴花以時間性:
數(shù)十年前去世的老人;教堂院子里
一顆受傷的石榴果;一樓鐵柵欄上
排隊的人看見的寂寞的笑口。
但這石榴花火紅熱烈,不愿意悲傷。
他又解釋為是空間和時間徹底的
背離,造成了眼前的局面。他
整合著腦袋里的碎片,試圖讓它們
自己抹掉裂痕,拼出原來的形狀
*
沒找著“牛不二”,那就
碰見的“馬路牙子”,一個
目標落空,馬上找到另一個。
關于物質,一直沒有過多的
執(zhí)念。詩是另一種事物,
不能吃,但很介意它的味道。
這都沒有什么。不過那個人,
覺得虛無高于實用,且沾沾
自喜,他不僅可疑,也可恥。
*
她想抱父親,抱不到。
她想抱母親,抱不到。
在她面前不提父親、不提
母親,不提對父母的愛,
對她依然是種傷害嗎?
他沒有問。他給自己的
母親打電話,問父親和
母親好。母親說他們
都很好。說完掛斷電話。
有很長的時間,父親、
母親不再被提起。他們在
人間或天堂,過著好日子
*
打個招呼,被當成告別。
說話了,是聲音的錯。
舉高了胳膊,手的錯。
總有這樣的事發(fā)生,如果
寫首詩,意思被弄擰了,
是語言的錯,不夠精確,
歧義太多,技巧不純熟,
以及生命本身太混亂,
矛盾的裂口不夠大??倳?/span>
發(fā)生,在走路的時候,
在月光鋪滿的床上,
做夢的時候。在月季花,
站在路口不能移動,又
舊花剛落,新花還在等著
新枝條長出來的時候
*
三只鳥。兩種,至少
是兩種不同顏色。
在一個籠子里。輪流
練習(表演)翻跟頭,
從一個隔層向籠底。
為了什么?又形成
或諭示怎樣的結構?
有意還是無意?想了
一會兒,他就不再想。
下午四點,這些問題
突然又回來了。他
又問了一遍,對著
看不見的那只籠子。
還是沒有結果。變成
一只鳥,或進入
那三只鳥里面
某一只的身體里,
會不會就有答案?
會不會,問題已將他
做成一個新籠子。
提著他,開始溜達。
*
為什么成了配角?今天只
喜歡石斛,這理由夠不夠?
那為什么不安呢,難道
美在不同的植物上出現(xiàn),
會有不同的意義?也許,
不過是我還沒有適應
我身體上的缺陷:對絕對的
敏感大過了相對,而又
熱衷于徜徉在兩個相對
事物之間,忽大忽小的角度
*
抒情的時候,談后現(xiàn)代
有沒有意義?你從沒有考慮過
這樣帶來的后果?墻總是
移過來讓你騎。你是騎墻派。
你愛女人,也愛男人,否則
你就不會給男人寫那么多
曖昧的贈詩。你不停地談啊談,
寫啊寫,你的愛那么多,
怎么會一次又一次談起孤獨。
綠鉆會開花嗎?你剛見面
就這樣問,顯得很不禮貌。
*
計劃要將一篇文章繼續(xù),
結果卻寫了兩首小詩。
這很好。又覺得不好。
因為意外里有喜悅。
因為我的一天不受我控制。
被其他事與人控制的時間
太多了,今天想自己控制,
卻失敗了。喜悅能不能
挽回?很快過去了,
星星一顆一顆牢牢地
把自己嵌進天上,它們一邊
發(fā)光,一邊控制著不要掉落
*
“嘭━━”?!班丞ォァ?。
回頭,兩只裹在白色透明
塑料袋里、剝了皮的羊
被扔到燒烤店門前水泥地上,
一個小伙正奔向不遠處
停在馬路邊的一輛車。
天還沒有亮,正值嚴冬,
空氣瘦硬。凍結實的羊和
地面相碰的聲音聽起來很疼。
這已過去多久了,今天天氣
炎熱,這兩只羊卻再次
落到了我的心里。這么熱
的天,它們也沒有變得柔軟
即便這些文字也有意無意
模糊了一些事情。好吧,
它們已經(jīng)被吃掉了,被吃
的時候,肯定沒有痛苦。
被吃之前它們已經(jīng)死了。
不能啊,延伸進輪回里的
想法,也不能有。就限定在
一個人經(jīng)過的一個早上,
和他如同虛構的經(jīng)驗里
*
“太累了” 一枝上頂兩朵
每一朵又很大 看著兩個月后
一盆第二波盛開的繡球 妻子
忽然憐惜地說到 繡球也
沒有動一動 表示它知道了
而是繼續(xù)把身子向窗外的光
微微傾著 是不是在等著
花瓣里的重 一點點散盡
一點一點挺直身子 不會有誰察覺
*
葉子長滿了枝條 銀杏樹就把自己
藏進了道旁的空氣中 它自己也幾乎
不再想起什么 除了狂風吹來時
它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像別的樹晃得厲害
有時它會聽見說起一種樹 寒冬臘月
舉著光禿枝丫 而來年十月渾身長滿
比陽光金黃的葉子 也會忍不住羨慕
不過很快會靜下來 它覺得這樣藏著
就好 既然飄落的那一刻還沒有到來
*
窗外的鳥鳴是夢在現(xiàn)實中第一個
生動的形體,露珠眼睛深處一粒
金黃的谷物早已沒有了物性,
窗玻璃變換著角度要探向深處:
那里人性的光輝還沒有意識到
它的開始將行到多遠,登得多高。
多好啊,這樣可以忽略斑鳩靠近時
那天生的敵意和膽怯;可以對著
柵欄上金銀花生出的一根根金黃
觸須,任幻覺扎根;可開口贊美,
閉口沉默;可繼續(xù)不將自己厭棄。
雖然藏進皺紋里的光再不會彈起。
*
遺憾是必要的,否則當一個神
就真的沒什么意思。總有改變
不了的事:讓中途與迷途都成為
林蔭道旁邊的那條路。上陰學府,
經(jīng)史典籍中發(fā)光的名字,夢早已
將它建好:山谷,山頂,云端,
身在何處并不重要。盧浮宮,浮屠,
國學館,山水起興,文藝復興,
所有偉大的光輝從縫隙漏出的
一束光,沐浴到了,你忍不住舉杯:
所有姓浮的不姓浮的請浮一大白。
林蔭道已被帶到天堂做最長情陪伴。
*
一輛車穿過了。坐在
車里的我穿過了。在下次被
照亮和看見之前,
隧洞里的黑暗
保持著完整的長長的形狀。
過了好長時間,我覺得我
并沒有穿過,而是隧洞帶著
它洞一樣的黑暗,長進了
我的體內。我找不到它躺在
那兒,與我保持垂直的原因
*
喜鵲在草地踱步,至少四、五只,
各有領地。麻雀在一棵細瘦柳樹下,
結伴練習垂直起飛。燕子在商量,
當游船再次從夢里醒來,誰盤旋目送,
誰高飛引領,天光明亮,如金羊毛。
早晨的陣雨打在紫色馬鞭草上,空氣
和空氣中的金光菊、行人,多新鮮。
萬物找到美好的生活,各有秘密通道。
就讓陣雨再淋一會兒,不必匆匆逃離。
*
高大。淺灰。嘴爪黑紅、堅硬。
肥鵝終于在公園里養(yǎng)成。
繼續(xù)用面包喂養(yǎng),用包含倒影的湖水。
“它即將起飛。它即將轟炸。
在公園上空。在行人和房屋的頭頂?!?/span>
人們看著這個突然說出幻象的人,
想弄明白他被什么附體,失去理智。
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那個人走遠了。
他在控制著找一間房痛哭一陣的想法。
他不敢到曠野,曠野早己被控制。
*
應該有點什么的。他自語著
停在一塊大青石前面。還應該
有一股股細細的水朝這兒噴灑。
神所應許了的一個場景的中心,
應該還有一個被密蜂發(fā)現(xiàn)的細節(jié)
——空空如也,像是再次考驗著
他對美的情感。蹲下來用手指
去觸碰——地面會不會向后退去,
或一下子淹沒整條手臂——那空,
多空,多真呀——焦黃色的一片
鳶尾花在歲月里燃燒殆盡,沒有
真切的痛感——仿佛就這樣,就
在此刻,他準確地描述出了幻覺
*
讓一種可能性發(fā)生吧,在離心臟很近的
地方:可能永不相見的湖水與河水
討論那曾撲入它們懷抱的燕子。不要
用邏輯,畫一場雨水和一大片陽光。
用直覺與隱秘吧:你忽然想到的
任意兩個詞,兩個人;或直接就
建一座光橋,或挖一眼深井:
看什么在經(jīng)過,看什么在落下來。
給成全這一切的神一個大大的擁抱吧
讓他從神壇上下來,知道心在想什么,
知道心到底怎么長的。讓信任不留遺憾
*
刪掉壯麗的句子,
隱藏藍天與晚霞用流云編織的結構,
又把“人間值得”這脫口而出的贊美當成
最大的敗筆,甚至拋棄發(fā)光的語言
將一列青山搬進無聲的黑夜里━━這次,
不描述是最好的選擇,那飛鳥也
唱不出的夏天的清涼和雨后黃昏的美,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那帶著善意而來的
兩架彩虹和一陣陣輕柔吹送的風,
無論高空還是低地,歡喜還是悲傷
都很神秘,都神怡心曠。美是他最大的背景
和真正的靠山,風景會呈幾何數(shù)增長
他熱愛的,會支撐著他一步一步穿過
狂風又起暴雨不停的人世,他有他自已的神,
昨天突然降臨一座眾神高坐的邊城
*
多好呀,多美呀,夢。
沒有例外他也一直唱夢之歌。
后來他知道有噩夢,也試著唱
但越唱感覺越不好他就停止了。
他開始分析,將夢分為別人
生產(chǎn)的和自己生產(chǎn)的,分為
必做、不做與可做可不做。
把夢放入見過的生物與非生物,
讓它們夢里夢外繁衍,至今
還沒有停下來。有一個神,
通過控制他控制夢,也通過
控制夢控制了他,如同夢與
非夢互相控制,有主次之分,
層次之別。悶熱忽然
掐住喉嚨:活著的,
究竟是得夢,還是失夢?他
想說說不出來——無形的夢
掐住前赴后繼的詞的呼吸
*
向前,或后退,都會離開原來的
空間。都以為將空間擴大了,但
時間一壓縮,它就被揣進口袋里,
到處走動,并隔著衣料好奇張望。
越長越縮的身體,也能變魔術:
一面湖水,一口池塘,一條游船,
一間房子,像一個老熟人會突然
出現(xiàn)在路旁,如果有恩怨,你
會情不自禁地停下;而這時方位
會莫名改變:泥土里的蚯蚓,與
天上滑飄的鷂鷹;或者依然是
悲喜的鏟子帶著你挖坑、挖洞,
挖斷一條“聚水”的“小溪”,
然后緊盯著根塊、黑暗,以及一個
像自已制造的漩渦。完全陷入。
——不是回到了某處,而是沒有
完成的生命,再次有了完成的機會。
就是一個生命重臨某處,有回響
*
向上還是向下?感覺的精確度
難道真的能決定勇氣的質量?
早晨的樹林里蛛絲橫斜,等著
被撞上、照亮和確認,而蜘蛛
帶著它的八條大長腿,大口
喘著氣,又開始繁殖和布局。
走出樹林,一切都會結束,
包括喜悅和悲傷。在高溫中,
多說一句都顯荒誕,都屬多余
*
“請您調整好角度。”門禁的提示
模糊而堅定。我把我的腦袋
從她的肩膀上移開,只剩下她的,
就通過了。我和她都進了門。
我們分開的腦袋再也沒有站上
同一個肩膀,也從來未再嘗試過。
夏至那天,云的灰腦袋白腦袋,
和黑腦袋,從一列山脈后一顆顆
冒出來。我不認識。我用自己
熟悉的動物,或其他事物的形狀
去對照,卻總是差那么一點意思。
一顆顆腦袋,后來有的一直存在,
有的卻散盡了,有的殘留著
一絲絲的痕跡,淡白,淡紅。
“云易散”?!霸坪每础?。突然想起
只有這么說才是對的,在一些人的
心里。山后工廠,或能造云的大腦,
為什么要不停地生產(chǎn),用固定的
流水線,或用一套重復的理論。
為什么要投奔森林的懷抱,而不是
一條溪水穿過山谷時生出的夢?
問題有沒有問出來,可能不太一樣:
像說出痛,有人贊同,有人反對。
允許,不允許,你不是神,
語氣就應該溫溫軟軟,留有余地。
是啊,一首這樣寫的詩,難以結尾
*
天氣異常的次數(shù)多了起來
那是諸神騎著各式隱形轟炸機飛過大氣層
地球是宇宙的洞穴
地球上的洞穴里還能有什么樣的秘密生存
人類收到了警告但都不肯停下
連池塘里的青蛙也在比賽著變異的歌喉
一會兒人性非人性 一會兒理性非理性
每個人都能很快找到一個夢保持應力平衡
*
噪鹛子多花呀,聲音也花。
這童年的記憶錯落在通體褐灰的
一只鳥上:它在河邊樹林里的
幾棵榆樹枝上跳來跳去。但它是
山噪鹛——我第一次叫出它的名字。
被關進籠子后同樣亮上幾嗓以博取
主人施舍的水和食物嗎?是它,
不是它。不是它,是它。反復了
幾次,它還是渾身褐灰,除了驚恐,
依然看不見一點自由帶來的喜氣。
或者,問題在我:我不喜歡它,
是由于我自己也一直灰楚楚的樣子,
對褐灰有一種身不由已的抵觸和厭倦。
尤其是現(xiàn)在。但我同樣不喜歡噪鹛子。
*
必要嗎?為牡丹和月季的
不同形狀、顏色,憤然而辯,
或沖冠。必要嗎?為悲喜、生死。
實際上他并沒有想清楚。
他可能一直沒弄明白,并非
思而行,而是生命一直在行動。
在推動生出邏輯、情感,清晰
白雪,和混沌云團、大霧。
在夏天它推動一條大河,暴漲。
他把貢獻的一場大雨歸功于祈禱和
氣壓的漩渦產(chǎn)生的合力。
為絕對和相對之神,為它們之間的
一道閃電,以及源頭在內還是外,
━━為你認為的對錯、深淺,
狹窄或空曠,不停地辯護。為
愛與不愛,怎么去愛。必要嗎?
有必要這么喋喋不休地問:必要嗎
*
突然躥出蘆葦叢飛遠的小云雀
因為不叫而被小瞧,被懷疑。
大河東去的意義也像群眾在附和。
即將夏至,雨后高原之城,氣溫
再次快速沖高。維持在一個相對
較高的區(qū)間,之外的另一個語境
是:高壓,危險,請勿靠近。
蝴蝶也被輕盈綁架了,它雙飛的
同伴,剛剛被捕走。它翅膀上的
斑點,在奮力扇動中幾要破碎。
不,還是回到小云雀:它頭上
小小的花冠,真好看,在河岸邊
走了幾個來回,它一直沒有出現(xiàn)。
難道它也將離開當成了消失,
以前,慢慢向人類的贊美靠近
*
他的親人在夢中生病了
我給他介紹治療和陪伴的經(jīng)驗
醒后我清晰記得我們臉上移動的羞愧
太陽起得更早
派出一束束光從漲滿的河流里吸水
云層加厚自己的底板并牢牢抓住不讓水落下
它要等待一個機會把大地清洗干凈
包括人類在長久的燠熱中生出和積攢的恨意
我期待和他能夠再見 哪怕一次
在神的注視下 波浪翻滾 風輕云淡
*
松樹。桃樹。杏樹。銀杏樹
等等一些樹混生,田園、果園、
園林就交融為一個新的物種:
它沒有名字,但仿佛在等著
一首贊美詩。我想,但好像
我并不是它等的那個人。
偉大的人工智能已經(jīng)檢測出
我的語調太低,不適宜朗誦。
我的背景也不夠宏大:
沒有驚天動地,也無特殊貢獻。
我最多就像缺乏深度的喜鵲,
幾經(jīng)探尋,知道了哪兒有好日子
*
廢棄的鐵軌忽然被記起。忽然
它的兩旁日夜轟響,新鮮的
碎石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們滿懷期待,渴望某種改變
能帶來喜悅。斷續(xù)下了一夜的
雨,還在下,不遠處的山,
真的有了黛青之美?!案嗟?/span>
美,會生出來”,剛這樣想,
高樓低處飛過一群銀白的鴿子,
隊列整齊,整齊地反對后現(xiàn)代。
它們合成了一只更大的鴿子,
一看就訓練有素,轉向自如
那銜接處竟有好看的弧度。
━━是碎石機在響,不是骨頭
在幻覺的身體里碰來撞去
*
自私。怯懦。明亮。他終于看清了
幾顆星星的表情,在陣雨間隙,
和失眠的村夜。有什么關系?天空
始終在頭頂,還能如何走動?閃電
正帶著一架快潰散的老式馬車駛過
碎裂的石板路,事后月亮的查看
敷衍而憂傷。星星們依然呆在
各自的心里,等著被擦拭被點亮。
爆炸的和偏軌的都已消失,這震動
的榮耀和恐懼,向哪邊傾斜,
早已無須多言。讓悲哀如此裸身
穿過夏天的空氣,像一架飛機直直
奔赴一場戰(zhàn)爭,沉默多少有點愧意。
來上色吧,道德!來上一碗魚湯,
在急流中撈起了鯉魚的岸邊人家:
你什么時候升級成功,站在了距
人上人最近的那個臺價?為聒噪
找到一具烏鴉的前身,為一下子
長大的意識打通了潛意識隧道,
你從滑坡的記憶里為自己找了一尊神
*
多瘋狂!蟬鳴尚未開始
我已經(jīng)穿過了多座監(jiān)獄。
絕對光明。黏稠黑暗。
復雜面具。大過現(xiàn)象的
現(xiàn)實。我穿過了。
穿過了銅墻鐵壁,波濤
洶涌的一個個人。他們
面色平靜,深不可測,
如一張張流水線出來的
藍色圖紙。他們用自己的
方式,標注著走出迷宮的
記號。我穿過了云層突然
爆裂的黃昏,進入到
必然中的偶然:大雨,
像是被月亮所放棄。
我放棄了。我因放棄而
不得不重新愛上。
多瘋狂,一根根金黃的
光,突然暴長,從銀杏樹
的根部,從泉水噴灑過的
一根根細瘦的草葉。真,
真神奇,轉身就變成真理
*
今天的云糾正著昨天的云,
灰糾正著白。至少在提醒
天空:白獸組成的隊伍,
不管多么光明正大,也存
戰(zhàn)敗的可能性。對此,
也許人類有更多的,但也
常被忘記的經(jīng)驗。否則,
怎會有核一般泄漏的傳言,
說天上廝殺的隊伍
不是天空所派,而是墮落的
神,藏在人間,躲開人性的
監(jiān)測,把地獄之火一個勁兒
發(fā)射,再看著它暴射出
無數(shù)個分身,極速砸向大地
━━這好玩的游戲中祂一邊
哈哈大笑,一邊為自己辯護。
奇怪吧,解放,這偉大的
使命和命運,就如此美妙地
結合在一起,用重疊的基因
生下一群群法力無邊的怪胎。
不,是昨天的云糾正著
今天的云,但雨一直在下。
雨一直在努力著,試圖救活
一片片瀕臨滅絕的風景:
愛的樹根快快扎到深處,
在火海從天而降之前。雨呀,
說一說,是善還是意志的化身?
這其中也許沒區(qū)別,也許有
*
或者在地下。繼續(xù)“善惡
古老的角逐”。
像房客趕走房主,附著物的
爭斗愈演愈烈,從內部。
水火不容,神,只能活一個。
建筑和風景都毀滅了,
熔化以后又固化的新物種,
什么能讓其中的幽靈團結一起?
為了“偉大”犧牲萬物,那個
活下來的神,終于解除
人性一樣的萬有引力,引領
一顆無名飛行物穿越星際——
想想,都要從夢里笑醒。
他醒來,手舞足蹈,神靈附體。
祂向時空,
發(fā)出火和鐵的命令——
*
聯(lián)合收割機啊死神啊
月色下多么疲倦
疲倦的還有死者的親人們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剛剛沉寂
他們坐靠在不同的物件上
各自開始發(fā)明出記憶和悲傷的方式
一只隱秘的飛蛾用燈光
把看見的記錄在了什么地方呢
門口一棵槐樹上不時掉落幾只芽蟲
和一兩片提前告別的槐葉
*
青山生出白霧,表達著對
看見之人的歡喜。雨,
應該停了不久,夏天的熱氣
還沒有從地面上升起。一座
涼爽之城,是對人生的饋贈。
不再為孤獨的重量焦慮,
一只燕子放慢速度,輕飛
它從窗外飄過,我?guī)缀躞@叫:
多久了,未遇這樣的神跡!
*
穿過村子
坎坷土路鋪上了水泥
住在樹上和躲水里納涼的諸神
紛紛遠遁
生長在夏日結束
空氣依舊滾燙
暗中到來的等在角落
一旦哨音吹響
便涌到無邊田野和街道
開始收尾
*
神永遠高于人。神永遠大于人。
神,永遠比人和生命重要。
一個夜晚他忽然神授般脫口說出
真相:顫栗多么神秘,多么疼,
悲哀學會了大海的起伏和無情。
他說出,但他伸手的想法,
被自己刪除了:在自沉者獲得的
力量面前,一切徒然。
問題是,他始終愛,愛著人。
想起那些絕對地愛著爰的日子,
他又將抽象轉化為具體,開始從
大海的表面和內心,提煉鯨魚叫
2025.5-7
于貴鋒,1968年生于甘肅天水三陽川,1989年陜西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著有詩集《深處的鹽》、《雪根》(自?。?/span>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臧 棣 敬文東 周 瓚 姜 濤
凸 凹 李自國 啞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編輯:
蘇 波 崖麗娟 楊 勇
張媛媛 張雪萌
收稿郵箱:385859339@qq.com
收稿微信:nfsgbjb
投稿須知:
1、文稿請務必用Word 文檔,仿宋,11磅,標題加粗;
2、作品、簡介和近照請一并發(fā)送;
3、所投作品必須原創(chuàng),如有抄襲行為,經(jīng)舉報核實,將在南方詩歌平臺予以公開譴責;
4、南方詩歌為詩歌公益平臺,旨在讓更多讀者讀到優(yōu)秀作品,除有特別申明外,每日所發(fā)布的文章恕無稿酬;
5、每月選刊從每天發(fā)布的文章中選輯,或有刪減。
《南方詩歌》2025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