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淮河抒情史詩《淮河賦》
中卷·第一章：淝水岸邊的草鞋
戰(zhàn)爭的鐵蹄踏碎了河灣
卻踩不爛一雙草鞋里的暖——
那是比勝利更重的 人的軟肋
——題記
（一）
淝水的浪 總帶著鐵銹味
公元383年的那個深秋
前秦的騎兵踩著水過來
馬蹄濺起的泥 糊住了岸邊的蘆葦
東晉的士兵躲在蘆葦叢
草鞋早被露水浸透
腳趾在鞋里蜷成團(tuán) 像要攥住什么
比如母親縫鞋時 特意加的那層布底
最年輕的兵 草鞋磨穿了洞
腳底板滲著血 染紅了腳下的沙
他盯著對岸的旗幟 突然聽見
蘆葦深處有響動——
一個孩童抱著斷了的蘆葦桿
在水里撲騰 小手拍著浪
像只受驚的水鳥
（二）
騎兵的吶喊越來越近
年輕的兵突然脫了草鞋
赤腳踏進(jìn)冰水里
河灘的石子硌得他齜牙
但他跑得比馬快
一把撈起孩童 往回游時
才發(fā)現(xiàn)孩子的手 正攥著他的褲腳
像攥著救命的稻草
后來的史書 寫“風(fēng)聲鶴唳 草木皆兵”
寫“投鞭斷流”的狂 寫“以少勝多”的奇
卻沒寫那個脫草鞋的兵——
他把孩子塞進(jìn)蘆葦叢
自己轉(zhuǎn)身時 被亂箭射中
草鞋漂在水上 像兩只空船
一只載著血 一只載著
沒說出口的“娘 我回不去了”
（三）
千年后的淝水岸邊
有個老農(nóng)在翻地時
撿到半只草鞋的殘片
麻線里還纏著河沙
與他現(xiàn)在穿的草鞋
用的是同一種麻
他把殘片放進(jìn)陶罐
擺在堂屋的案上
逢年過節(jié)就澆點河水
“都是靠河吃飯的人
腳沾著同一片泥
就該護(hù)著同一片水”
中卷·第二章：漕運船上的家書
船槳劃碎的不是水 是鄉(xiāng)愁——
家書寫到“河水漲了三寸”時
岸上人就知道 歸期近了
——題記
（一）
隋唐的月光 總比別處更稠
漕運船的竹篷上 晾著剛寫的家書
墨跡還沒干 被河風(fēng)吹得發(fā)皺
“吾妻 今年淮河漲得早
船過蚌埠時 浪打濕了半船麥
但麥粒飽 比去年的沉
估摸著到家 正趕上你種的油菜開花”
寫信的船工 指甲縫里嵌著河泥
筆是蘆葦桿削的 墨是鍋底灰調(diào)的
寫“漲”字時 特意把三點水寫得大
像要讓妻子看見 浪如何漫過船舷
寫“麥”字時 筆畫頓了頓
想起臨行前 妻子往他包袱里塞的麥餅
“餓了就啃 比河魚頂飽”
（二）
信里不寫險 只寫暖
“昨日過泗州 見碼頭有賣花布的
紅底帶藍(lán)花 像你前年繡的帕子
我摸了摸 比帕子厚 能做件夾襖
等卸貨了就買 壓在糧袋底下
到家時 花定還鮮”
其實那天 船差點撞在礁石上
他手忙腳亂撐篙 胳膊被磨出了血
但這些 他只字沒提
“說了你也睡不著 不如說點好的”
信末 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船
船帆上寫著“歸”字
旁邊注：“此船快得很
比去年的順風(fēng)船 早到三日”
寫完 把信紙折成小方塊
塞進(jìn)掏空的蘆葦桿 用蠟封了口
交給順流而下的商船 “勞駕帶至淮陰
找那個門口種著石榴樹的人家”
（三）
家書比船走得慢 卻比船走得遠(yuǎn)
三百年后的碼頭遺址
出土了個朽壞的木盒
里面有封沒寄出的信
紙已變成褐黃色
字跡卻還能辨認(rèn)：
“河水落了二寸
我在船尾種的豆芽 冒出白尖了
像你扎的小辮……”
考古隊員把信小心展開
有片干硬的東西掉下來
是半片麥餅的碎屑
與當(dāng)年船工包袱里的
帶著同一種陽光的香
如今的淮河上 跑著集裝箱船
船員用衛(wèi)星電話報平安
說的還是那幾句：
“河水漲了 貨好
歸期定了”
只是掛電話前
總會多句“視頻里見”
屏幕里 妻子指給她看：
“你種的那盆石榴 開花了”
中卷·第三章：驛站墻角的藥箱
馬蹄踏碎星子時
藥箱里的艾草 正替人間
數(shù)著未愈的傷口
——題記
（一）
元朝的驛站 總飄著草藥香
墻角的藥箱 銅鎖磨得發(fā)亮
里面躺著：
半把銹剪刀 纏著血布條
三株曬干的柴胡 根須蜷如蜷曲的路
還有個青瓷小瓶 裝著燙傷膏
是老驛卒的妻子熬的
凡士林里摻了蜂蜜
專治馬蹄鐵燙出的燎泡
驛卒老了 背駝得像座橋
卻總在聽見馬蹄聲時
比誰都快地打開藥箱
比如今夜 風(fēng)雪漫過門檻
一個信使從馬上栽下來
靴子上的冰碴子
砸在地上叮當(dāng)作響
他的手被凍裂 血凍成了紫黑色
像極了去年冬天
在墻角凍死的那只信鴿
（二）
老驛卒用烈酒擦剪刀
火苗在燈芯上跳
“忍著點” 他說
指尖卻比信使抖得更厲害
剪開凍硬的衣袖時
發(fā)現(xiàn)傷口里嵌著冰碴
像誰把碎玻璃
塞進(jìn)了皮肉的縫隙
藥箱最底層 壓著張藥方
是三十年前 一個南方來的郎中留的
字跡被潮氣浸得發(fā)藍(lán)：
“凡趕路者 傷在身 憂在心
需用當(dāng)歸三錢 加故鄉(xiāng)土一勺
煎時 須念‘歸’字百遍”
老驛卒沒見過故鄉(xiāng)土
他守這驛站五十年
只把門前的黃土
當(dāng)成了故鄉(xiāng)的替身
（三）
信使第二天清晨趕路時
藥箱里多了包東西：
新熬的燙傷膏
裹著麥糠的窩頭
還有老驛卒偷偷塞的
半塊冰糖——
“含著 嘴里甜了
路就不那么苦”
后來 信使成了將軍
打勝仗后 特意繞回驛站
卻只看見塌了的土墻
和半埋在土里的藥箱
銅鎖還在 里面空了
只有幾粒艾草籽
在磚縫里發(fā)了芽
像無數(shù)雙眼睛
望著遠(yuǎn)方的路
如今的公路旁
急救站的紅燈徹夜亮著
護(hù)士們整理藥箱時
總會多放幾包紅糖
“跑長途的司機
多半帶著沒說出口的累”
她們不知道
幾百年前的墻角
曾有個老人
把牽掛熬進(jìn)了藥膏里
中卷·第四章：客棧窗臺的油燈
燈芯跳一下 就有個故事在夜里醒著——
南來北往的腳步聲 都浸在燈油里
——題記
（一）
明代的客棧 總在三更時更熱鬧
窗臺的油燈 玻璃罩上蒙著灰
卻把光灑得很遠(yuǎn)：
照見賬房先生撥算盤的指節(jié)
照見穿青布衫的書生 正往紙上呵氣
墨跡凍住了 他就把硯臺湊到燈邊
“長安的考題 該不會考‘雪’吧？”
店小二提著水壺經(jīng)過
燈影在他補丁摞補丁的圍裙上晃
“客官 添點熱水？”
壺嘴冒出的白氣 與燈煙纏在一起
像把南來北往的話 都揉成了團(tuán)
角落里 穿皮靴的商人正拆貨
油紙包打開 露出蜀錦的邊角
紅得像客棧外的燈籠
他對著燈光照了照
忽然笑了——
去年在蘇州 也是這樣一盞燈
妻子替他縫這包貨的油紙
針腳比燈芯還細(xì)
（二）
油燈芯結(jié)了燈花
賬房先生就用銅簽挑一下
“啪”的一聲輕響
驚飛了梁上的麻雀
也驚了書生的筆——
“燕山雪花大如席”
“席”字的最后一筆
拖得比窗外的路還長
商人摸出個小瓷瓶
往燈里添了半勺香油
“這是老家的茶籽油
燒起來沒煙”
他說這話時
油燈突然亮了些
照見他袖口磨破的地方
露出里面的棉絮
像故鄉(xiāng)田埂上 未收的棉花
（三）
天快亮?xí)r 油燈漸漸昏了
書生把寫滿字的紙折好
塞進(jìn)懷里最暖的地方
商人的貨重新包好
皮靴上多了層新的白霜
店小二在收拾碗筷
發(fā)現(xiàn)窗臺上有枚銅錢
下面壓著張字條：
“燈油錢 謝昨夜暖”
后來 客棧燒成了灰燼
只有那盞油燈 被埋在瓦礫里
多年后挖出來 玻璃罩裂了縫
但燈座上 還留著半圈油漬
像無數(shù)人 曾圍著它
說過的那些 沒說完的話
如今的旅館 走廊亮著長明燈
但總有人 在睡前留盞床頭燈
或許是習(xí)慣 或許是記得：
有光的地方
再遠(yuǎn)的路 也像快到了家
中卷·第五章：馬幫銅鈴的回聲
鈴響三聲 是山在應(yīng)；
鈴響十聲 是家在等
——題記
（一）
清代的茶馬道 總纏著銅鈴的響
馬幫漢子的腰間 鈴繩磨得發(fā)亮
銅鈴上刻著字：
“平安”二字被汗浸得發(fā)黑
像把走了半生的路 都刻進(jìn)了紋路里
頭馬的鬃毛上 也系著鈴
走在最前時 鈴響得最急
“前面有急轉(zhuǎn)彎” 鈴在說
“溪水上的橋松了” 鈴在說
趕馬人聽懂了 就往馬背上的貨垛
多捆一道麻繩——
里面是普洱的茶餅
要送到雪山那邊的商號
茶餅壓著張紙條
是商號掌柜的女兒寫的：
“阿爸說 茶要趁熱喝
路要慢慢走”
（二）
銅鈴不歇 像在數(shù)日子
夜里宿在山神廟
鈴被掛在供桌角
風(fēng)一吹 就和廟里的銅鐘唱和
漢子們圍著篝火烤茶
茶罐里的聲響
混著鈴音一起跳
“再過三站 就到瀾滄江了”
有人說 往火堆里添了塊松柴
火星子濺起來
像銅鈴上掉下來的光
有個年輕的趕馬人
總摸懷里的銀鐲子
是出發(fā)前 阿妹塞給他的
“鈴響到家門口時
就搖三下 我在竹樓上等”
他把鐲子擦得發(fā)亮
卻不敢常拿出來
怕被山風(fēng)看見
傳到阿妹耳朵里
讓她多添幾夜的牽掛
（三）
銅鈴啞了 是在過雪山頂時
暴風(fēng)雪卷走了頭馬的鈴
漢子們手挽手
把馬牽過結(jié)冰的埡口
沒人說話 只聽見馬蹄踩冰的脆響
像無數(shù)個銅鈴
在雪里悶聲喊“走”
后來 馬幫到了商號
茶餅還帶著山的潮氣
掌柜的女兒接過貨
看見最上面的茶餅里
嵌著半片銅鈴的碎片
“頭馬的鈴掉了” 年輕漢子說
聲音比雪還輕
她卻忽然笑了：
“我聽見了
它在雪地里
替你喊了三聲‘到了’”
如今的公路通了
卡車代替了馬幫
但山民們還會在車頭上
掛個小小的銅鈴
說這樣
“貨就不會忘了回家的路”
中卷·第六章：碼頭石階的青苔
潮漲時 石階在水里數(shù)年輪；
潮落時 青苔替腳印記著歸期
——題記
（一）
民國的碼頭 石階總帶著水腥氣
青石板被踩得發(fā)亮
縫隙里的青苔
卻在退潮后冒出來
像誰把沒說完的話
藏進(jìn)了石頭的皺紋里
挑夫的草鞋 總在石階上打滑
他們肩上的扁擔(dān)
一頭挑著洋布 一頭挑著煤油
布包上印著英文字母
油桶上的鐵箍
被海風(fēng)銹成了紅褐色
“輕點放” 賬房先生在岸邊喊
手里的算盤打得比浪頭還急
“船明天要開
這批貨得趕上上海的雨季”
石階最底下那級
刻著道淺淺的線
是老碼頭工劃的
“潮漲到這兒 就得收工”
他的兒子在船上當(dāng)學(xué)徒
去年出洋時
曾蹲在這級石階上
用石子寫“爹 等我回來”
潮水漲了又退
字跡早被沖沒了
但老碼頭工總覺得
兒子的體溫還留在石頭上
比夏天的日頭還燙
（二）
青苔是碼頭的記性
比如那個穿旗袍的女人
總在每月十五
提著個藤箱來石階上坐
箱子里是件未織完的毛衣
毛線是英國貨
顏色像退潮后的海水
她望著遠(yuǎn)處的船影
手指在毛衣針上懸著
線團(tuán)滾到石階下
被青苔纏住了
像她的目光
被海天相接的地方
纏得死死的
挑夫們都知道
她在等一個留洋的學(xué)生
三年前 學(xué)生就是從這級石階上船的
說“等我回來 就娶你”
如今 毛衣的袖子織了又拆
潮水里漂著的
除了碎木片和海帶
還有她沒說出口的
那句“天涼了 記得添衣”
（三）
石階斷了三級 是在那年臺風(fēng)后
浪頭把躉船掀到岸上
青石板被撞得粉碎
老碼頭工在廢墟里扒找
手指被碎石頭劃破
血滴在青苔上
綠得發(fā)暗
后來 新的水泥碼頭建起來了
石階換成了斜坡
汽車能直接開到船邊
穿旗袍的女人
最后一次來老地方時
藤箱里裝的是件舊毛衣
她把毛衣埋在斷了的石階下
上面覆了層新土
“不等了” 她對自己說
轉(zhuǎn)身時 衣角掃過青苔
帶起的水珠里
晃著個模糊的船影
如今的集裝箱碼頭
吊臂比桅桿還高
但在退潮的灘涂邊
偶爾還能撿到碎青石板
上面的青苔
依然在潮起潮落間
替那些沒回來的人
守著半句諾言
中卷·第七章：戲班木箱的油彩
油彩落了又涂，戲服舊了又補
箱子里鎖著的，是沒唱完的春秋
——題記
（一）
流動戲班的木箱，總帶著股松節(jié)油的味
樟木做的箱體，被戲班走南闖北的路磨出包漿
鎖扣上掛著串銅鑰匙
鑰匙鏈?zhǔn)墙財嗔说鸟R鞭穗——
當(dāng)年班主在戲臺上“挑滑車”
馬鞭斷了，戲卻沒停
箱底墊著層油紙
上面擺著旦角的頭面：
點翠的鳳釵缺了根珠串
是去年在鄉(xiāng)下戲臺，被小孩扯掉的
水鉆耳墜只剩一只
另一只掉在麥場的草垛里
至今還在等哪個看戲的姑娘
彎腰時碰巧撿到
開箱時，油彩的氣息會漫出來
像戲文里的風(fēng)，一下子吹開千年的事
老生的髯口掛在箱側(cè)
黑的、灰的、白的
按角色的年紀(jì)排得整齊
最舊那縷白髯
曾陪班主演過《白帝城》的劉備
謝幕時，臺下有個老太太哭著喊“皇叔”
手里的帕子
比髯口還白
（二）
木箱是戲班的家
走山路時，被馬馱在背上
顛得厲害，里面的戲服就窸窣響
像花旦在后臺練嗓子
遇著雨天，箱蓋縫里塞著的舊棉絮
要把油彩和潮氣隔開——
不然，穆桂英的靠旗會發(fā)霉
諸葛亮的羽扇會變軟
那些繡在戲袍上的龍紋
會像被雨水打濕的云彩
蔫頭耷腦的
班主的小女兒，總愛趴在箱蓋上寫戲詞
她還沒學(xué)會踩蹺
就先背會了《牡丹亭》的“游園”
粉筆頭在箱板上寫“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字痕深的地方
滲進(jìn)了樟木的紋路里
像把杜麗娘的心事
刻進(jìn)了箱子的骨頭
（三）
木箱鎖上時，戲就散了
那年在縣城的戲樓
最后一場演《霸王別姬》
虞姬抹脖子的那把“寶劍”
是用竹子削的
卻被臺下的軍閥少爺當(dāng)成真的
拍著桌子喊“殺得好”
戲班連夜收拾箱子
班主把女兒的粉筆頭也塞進(jìn)去
“這地方不能待了”，他說
鎖扣“咔嗒”一聲
像把垓下的楚歌
鎖進(jìn)了黑暗里
后來，木箱留在了破廟里
被用來當(dāng)供桌
上面擺著缺了角的菩薩像
有天，一個放牛娃撬開箱子
掏出件褪色的花旦裙
披在身上在曬谷場轉(zhuǎn)圈
裙擺掃過地面的塵土
揚起的灰里
竟飄出半段沒唱完的“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
如今的劇團(tuán)早換了鋁合金箱
可老藝人總說
新箱子再結(jié)實
也裝不下那些在風(fēng)里飄了百年的
油彩味的嘆息
中卷·第八章：中藥鋪的藥碾
藥碾轉(zhuǎn)著歲月，藥香纏著光陰
一碗苦湯里，熬著人間的陰晴
——題記
（一）
老中藥鋪的柜臺，總比別處矮三分
方便抓藥的人把藥方遞進(jìn)來
也方便坐堂的老大夫
抬眼就能望見街上的青石板——
他說，看石板被雨水打濕的紋路
能辨出病人的火氣旺不旺
藥碾子蹲在柜臺角落
像只沉默的石獸
碾槽里的銅輪
被一代代人的手掌磨得發(fā)亮
碾過當(dāng)歸的甜，黃連的苦
也碾過穿山甲的鱗片
碾到最后
所有的棱角都成了粉末
混在一張糙紙上
包成個四角方方的小世界
抓藥的伙計記性好
不用稱，單憑手抓
三錢柴胡，兩錢防風(fēng)
分量準(zhǔn)得像老座鐘的指針
他的指甲縫里總嵌著藥渣
洗不凈的
是何首烏的黑，枸杞的紅
還有川貝母的白
像把四季的顏色
都藏進(jìn)了指縫
（二）
藥碾子記得許多事
比如那個總來買枇杷膏的婦人
嗓門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卻每天站在鋪前的老槐樹下
等她趕考的兒子歸來
老大夫在藥方上多加了兩錢胖大海
“潤潤嗓子，等孩子高中
好喊他的名字”
后來，婦人的兒子真的中了舉
回來時
藥鋪的枇杷膏
已經(jīng)熬成了琥珀色的稠
也記得那個被爹拽來看病的小孩
攥著半塊麥芽糖
哭著不肯喝藥
伙計偷偷在藥碗里撒了點冰糖
小孩咂咂嘴
竟把一碗苦藥喝得精光
多年后，小孩成了城里的西醫(yī)
回來探望老藥鋪
指著藥碾子說
“當(dāng)年就是它
讓我知道苦里能藏著甜”
（三）
藥碾子停轉(zhuǎn)的那天
街上的汽車比馬車多了
老大夫的眼睛花了
抓藥的伙計走了
藥鋪的門板
被貼上了“拆遷”的紅告示
搬家時，新主人想把藥碾子扔了
被個收舊貨的攔住
“這玩意兒能碾咖啡豆”，他說
可銅輪轉(zhuǎn)起來
磨出的不是咖啡香
而是飄了百年的藥味
混在咖啡機的嗡鳴里
像聲沒說完的嘆息
如今，藥碾子擺在民俗館的玻璃柜里
旁邊的說明牌寫著“清代藥碾”
有個穿白大褂的老人
隔著玻璃摸它的紋路
指腹劃過銅輪時
仿佛還能聽見
當(dāng)年伙計哼著的小調(diào)
“甘草甜，黃連苦
藥香飄進(jìn)千家戶……”
中卷·第九章：鐘表鋪的齒輪
齒輪咬著齒輪，時間追著時間
鐘擺晃著晃著，就晃成了從前
——題記
（一）
老鐘表鋪的門，總比別家開得早
門板上的銅環(huán)
被晨練的老人摸得發(fā)亮
像兩顆不肯生銹的太陽
鋪子里的鐘
擺著不同的姿勢：
座鐘挺著圓肚子
掛鐘垂著長尾巴
懷表躺在絲絨盒里
像群沉默的時間旅人
修表匠的眼鏡片
比鐘表的玻璃罩還厚
他捏著鑷子的手
穩(wěn)得像老座鐘的擺錘
夾起比芝麻還小的齒輪
往發(fā)條軸上安時
睫毛能掃到表盤——
那里印著羅馬數(shù)字
Ⅰ、Ⅱ、Ⅲ……
像串被磨舊的鑰匙
能打開所有關(guān)于“從前”的門
墻角的零件盒
分了上百個小格子
裝著不同型號的螺絲、游絲、擺輪
最底層的格子里
躺著半塊碎掉的表盤
是三十年前
一個姑娘送來的嫁妝表
“修不好就算了”，她說
轉(zhuǎn)身時，辮子掃過窗臺的茉莉花
落了一地的香
（二）
齒輪記得每段時光的重量
比如那個總來調(diào)表的老先生
他的懷表
走時總比實際慢十分鐘
“這樣，我就能多陪老伴說會話”
他笑著說
眼里的皺紋
比表盤的紋路還密
老伴走后
他再來時
讓修表匠把時間調(diào)準(zhǔn)
“該走快些了
她在那邊，該等急了”
也記得那個偷拿爹的懷表來修的少年
表蓋摔出個坑
指針卡在了三點一刻
“這是我爹當(dāng)年打仗時帶的”
少年的聲音發(fā)顫
像要斷的游絲
修表匠沒要錢
只是在表蓋內(nèi)側(cè)
刻了個小小的“安”字
“讓它替你爹
守著你長大”
（三）
鐘表鋪的鐘，停在一個雨天
修表匠的手
再也捏不穩(wěn)鑷子
那些他擺弄了一輩子的齒輪
在他眼前轉(zhuǎn)成了模糊的圈
他最后修的
是自己戴了五十年的老懷表
調(diào)準(zhǔn)時間后
輕輕放在了老伴的遺像前
“這次，我不慢了”
如今的電子表
屏幕亮得刺眼
卻再沒有齒輪轉(zhuǎn)動的“咔嗒”聲
有人在前進(jìn)路舊貨市場
淘到了那個刻著“安”字的懷表
上弦時
指針竟真的從三點一刻
慢慢走向了下一個黎明
中卷·第十章：茶館的銅壺
壺嘴吐著熱氣，茶碗轉(zhuǎn)著故事
一泡茶涼了，又續(xù)上了新的日子
——題記
（一）
老茶館的銅壺，總比太陽起得早
壺身擦得能照見人影
像面锃亮的銅鏡
映著掌柜的老花鏡
也映著剛進(jìn)門的茶客——
他們揣著滿肚子的話
要在茶水里泡軟了
才肯慢慢倒出來
銅壺的嘴是鶴形的
燒水時，壺蓋“噗噗”跳
像仙鶴在扇翅膀
掌柜拎著壺耳給茶碗續(xù)水
手腕一轉(zhuǎn)
沸水從鶴嘴里流出來
不濺一滴
剛好漫過碗底的茶葉——
龍井浮在水面
普洱沉在碗底
像群在時光里浮沉的人
靠窗的八仙桌
總坐著個拉胡琴的老頭
他的琴弦斷過無數(shù)次
每次斷，都是在拉《二泉映月》時
茶客們說
是琴聲太苦
連琴弦都忍不住哭了
老頭不說話
只是把斷弦換了
續(xù)上一杯熱茶
繼續(xù)拉
琴聲混著茶香
飄出半條街
（二）
銅壺記得所有茶味的故事
比如那個總點碧螺春的教書先生
他的茶碗里
總泡著片沒展開的茶葉
“這是我學(xué)生送的
說從蘇州帶回來的”
他抿著茶
眼角的笑紋里
盛著比茶水還暖的光
后來，學(xué)生成了城里的教授
回來時
給先生帶了新茶
先生卻還是愛喝那碗
泡了半片茶葉的舊茶
也記得那個吵架后跑進(jìn)來的小兩口
女的哭紅了眼
男的悶頭喝茶
掌柜給他們續(xù)水時
故意把兩盞茶碗挪得近些
“熱茶得趁熱喝
涼了，就苦了”
臨走時
男的悄悄塞給女的塊糖
糖紙掉進(jìn)茶渣里
裹著點甜
像沒說出口的道歉
（三）
銅壺的鶴嘴，再也吐不出熱氣
是在茶館改成咖啡館那天
掌柜把銅壺擦了最后一遍
放進(jìn)了閣樓上的木箱
旁邊堆著褪色的茶旗
和那把斷過弦的胡琴
有天，一個穿漢服的姑娘
在閣樓里發(fā)現(xiàn)了銅壺
她擦去壺身上的灰
燒了壺開水
試著往茶碗里倒
沸水從鶴嘴流出來的瞬間
仿佛有半條街的茶客
在空氣里喊
“掌柜的，續(xù)杯茶嘞——”
如今的咖啡館里
咖啡機“嘶嘶”地響
但老茶客們總說
再香的拿鐵
也泡不出當(dāng)年銅壺里
那股混著胡琴聲的
熱乎氣兒
2025年8月5號 安徽蚌埠淮河大堤晨曦中初稿
2025年8月6號晚8點整 安徽蚌埠閑云齋第一次修改
2025年8月7號 安徽蚌埠龍子湖公園草坪第二次修改
2025年8月8號 安徽蚌埠張公山望淮塔 第三次修改
2025年8月11號 安徽蚌埠閑云齋第四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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