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歲月的歡歌笑語
毋東漢
從1959年到1961年,史稱“三年困難時期”,自然災害和蘇聯(lián)逼債,致使我們實行“瓜菜代”。瓜菜好理解,以蘿卜為主。母親做的大米飯,一半大米,一半蘿卜粒,吃起來香甜可口,就是不甚耐饑,還愛打嗝放屁,全是蘿卜氣味。
學校灶上,把蘿卜片和玉米面、麥面攪在一起蒸餅,拿不到手里。炊事員接過學生的飯碗,朝餅上一扣,手從籠布底下一?一捂,餅就到學生飯碗里,不會散的。再接過學生菜碗,舀一碗蘿卜英子湯,這一饃一湯就是午飯。早餐和晚餐從略。餅里有時會有蚯蚓,是淘洗蘿卜時,饑餓的蚯蚓鉆進蘿卜竹籠。吃饃時,抽出蚯蚓,饃照樣吃。有個同學,飯票不夠用,把砂子摻在面粉里,第二天,全校學生吃了一頓牙不敢咬的面條飯,沒人罵那位作過檢討的同學。
“瓜菜代”之“代”包括稻糠、麩皮、玉米殼、玉米芯、榆樹皮、葛根、神仙粉、青陽樹葉和洋槐芽。我都吃過。還有山菜,如葉上花、兩面光、佛爺指甲、騾耳蔥等,我都嘗過。我不知道山菜應歸于“菜”還是歸于“代”,總之,山菜的味道比上述代食品要好得多。
吃的“瓜菜代”,穿的也短缺,每人布證三尺七寸,根本不夠用。人們就想著法子找“代”物。用從供銷社買的花手帕彌起來給小孩做衣服,花里胡哨,惹眼悅目。有人用質量較好的尿素袋做衣服,穿出來逗人笑:胸前是“尿素”兩個大字,背后字是“日本產”和“含氮量”及百分比。
困難時期,學校售理發(fā)票,每票二分錢。我們嫌貴,合伙買理發(fā)推子,互相理發(fā)。我曾自己給自己理發(fā)。我一個人躲在后院里,利用光的反射原理:前面廊沿凳子上放一個圓鏡,左手拿一個圓鏡舉腦后,右手拿推子,從前面鏡子看后面鏡子,我的后腦勺看得清清楚楚,我就摸索著推起頭來。還別說,能成!我洗過頭,走在村巷,有人問我:“誰給你推的頭?”我說:“理發(fā)館兒?!比思艺f:“他死了把他手剁下來掛到門閂兒上!”我問:“得是不夠好?”回答:“湊合?!蔽腋行判淖岳?。
生活困難,樂事不斷。和外班比賽打籃球,同學們主動捐飯票,每人一兩。給籃球隊同學加餐鼓勁。課間跳舞,一圈男生和一圈女生里外形成兩個同心圓,兩個“圓”內逆、外順時針移動,每個男生都有機會和每個女生跳上一曲。俺班有個女生,她的手冰得跟石頭一樣,我至今難忘,想必是營養(yǎng)缺乏、活動量少所致。我還記得舞曲是:“咪嘟嘟嘟法咪惹,惹嘟七嘟惹嗦嗦,嘟咪、惹法、咪惹嘟七嘟嘟嘟!”
學校組織學生去稻地江村掃盲——教不識字的人識字。下了頭一節(jié)晚自習去,半夜才回來,路上有不少人唱歌。我不會唱,吟詩一首:
“學習文化很重要,
趕緊摘掉文盲帽。
寫信算賬不求人,
不把布證當糧票。”
帶隊的團總支書記簫鴻儒老師夸我,說:“很生動”。我入團是在學校,介紹人是徐孝蘭同學,她在村唱戲當皇姑,所以《皇姑介紹我入團》,順理成章。此前,學校幫王莽村抗旱,我借的木桶漏水,撕下制服襯邊塞桶縫,被蕭老師發(fā)現(xiàn),為我入團埋下伏筆??梢娢乙路嗝雌婆f。當時,臺灣海峽彼岸叫囂“反攻大陸”,大陸上有敵人謠言恐嚇:“反攻大陸后,先殺黨,后殺團,積極分子全殺完?!鄙钤倏嘁脖冉夥徘昂玫眠h,我毅然遞上入團申請,作為對謠言回應。
我的學習中等略微偏上。有一次,我羨慕王念春同學考試成績好,就在教室后面紙質壁報上發(fā)表了一首詩:
“念春同學莫神氣,
我要加油趕上你。
下次考試咱再比,
代數要得九十七?!?/div>
結果, 我代數真地得了97分!好險!當眾夸下???,若得不了97分,丟人現(xiàn)眼,無地自容。不過,念春仍比我分數高。我從70多分努力到97分,也算沒輸吧!我參加學校美展,畫了一幅漫畫:露出地面的特大蘿卜,玉皇大帝站在蘿卜英子下,頭戴王冠,身穿蟒袍,腳蹬朝靴。配詩曰:
“社里蘿卜大豐產,
葉子長得蓋住天。
玉皇出門來散步,
把蘿卜英當宮殿?!?/div>
這首詩后來在《長安日報》上發(fā)表。1959年,我在《長安日報》上發(fā)表詩歌8首,1960年又發(fā)表6首,1961年、畢業(yè)那年還發(fā)表了1首。三年困難時期,我共發(fā)表了15首詩,包括敘事詩《二嫂和大娘》。
我戴著團徽離校。
畢業(yè)前夕月夜,我們戀戀不舍母校,并課桌為桌案,舉行了別開生面的告別“酒宴”。我們在學農菜地邊的水車槽接涼水一老碗,大家賭“酒”,誰輸了抿一口來自水車槽口的“酒”,胡說亂唱,以水代酒,直玩到月亮偏西,黎明離開學校,奔赴農業(yè)戰(zhàn)線……同路者劉汝舟、劉悅霞、司存娥等。
在那自然災害、蘇聯(lián)逼債的大背景下,物資匱乏,不實行布證糧票,普通人恐怕有錢也買不到布和糧。雖然苦,但是人們整天樂呵呵的,唱和白道。
我們絕不是懷念饑餓,是懷念當時人的精神狀態(tài)。沒有當年的“瓜菜代”,就不會有今天的雞鴨魚肉蛋奶;萬丈高樓平地起,空中樓閣不存在。
2025.8.10.于樵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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