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銀幕放歌
作者:劉連成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正一寸寸漫過雙遼農(nóng)場的稻谷垛。場部小廣場的老榆樹下,李文博正彎腰調(diào)試放映機,鏡片反射的微光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上跳著碎步。他手指修長,骨節(jié)處泛著常年握機器磨出的薄繭,袖口挽起時,能看見小臂上一道淺褐色的疤痕——那是他在北京大機關犯了右傾錯誤被押送農(nóng)場路上,鐵絲網(wǎng)劃破的印記。
"李師傅,膠片掛好了。"徒弟徐震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李文博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用棉線捆著鏡腿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望著漸暗的天際,像在辨認遙遠的星子。1957年的風里還帶著土腥味,可他知道,今晚這片土地要長出會說話的光。
日頭剛挨著地平線,場部的附近的人就扛著板凳來了。張木匠家的三小子踩著墻根往廣場里探頭,被娘拽著耳朵往回扯:"急啥?電影是長腳了還是咋地?"可話音未落,自個兒的腳步卻比誰都快。沒過半個時辰,小廣場就成了人的海洋,板凳腿磕著石頭路的脆響、孩子們追逐的嬉鬧、姑娘們納鞋底的線繩穿過布面的沙沙聲,攪得晚風都熱熱鬧鬧的。
當李文博合上放映機的蓋子,一束白光突然刺破暮色,撞在眼前那塊白布上,驚得前排的老母雞撲棱棱飛起來?!栋酌返男蓜偲?,全場的喧鬧就像被掐斷的琴弦,戛然而止。王大娘從三家子趕了八里地,懷里揣著給孫子焐的窩頭,此刻忘了遞出去——銀幕上喜兒的紅頭繩,比她見過的任何綢緞都鮮亮,那眼淚從眼眶滾下來時,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時也濕了一片。
打那以后,雙遼農(nóng)場的電影隊就成了方圓十里的活神仙。每逢放映日,連天邊的云彩都像被吸引著,早早聚在場部上空。衙門屯的倪長霖家為了趕場,倆口子吵得鍋碗瓢盆都跳了桌。"寶他爹,讓你早半個時辰動身,你非說要給豬食烀出來!"倪家媳婦把包袱甩在男人背上,"你看胡鎖家,保準占了最前面的位置!"男人嘟囔著"豬不喂飽能長膘嗎",腳底下卻比誰都急,說著話便深一腳淺一腳踩在去往場部的田埂上。
玉尺屯的陳家更熱鬧。三個兒子爭著要扛那把能坐三個人的長板凳,老大說"我是哥該我扛",老二喊"上次就是我扛的",老三抱著爹的腿哭,說"不扛板凳就看不著喜兒"。最后陳大爺把煙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都別吵,誰能背出昨天學的毛主席語錄,板凳就歸誰扛。"三個小子立馬挺直腰桿,脆生生的聲音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李文博帶著徒弟們巡回放映時,馬車轱轆碾過月光下的土路,車斗里的放映機像沉睡的寶貝。到了分場,食堂的大師傅早把灶火捅得旺旺的,油鍋里"滋啦"一聲,飄出蔥花炒雞蛋的香。"李師傅,嘗嘗咱新收的小米!"大師傅往碗里添著飯,眼里的熱乎勁比灶膛里的火還暖。
有回在雙山鎮(zhèn)放映,散場時暴雨突至。李文博正收拾機器,黑壓壓的人群突然撐開傘,在他頭頂連成一片移動的屋檐。他抬頭望過去,無數(shù)張臉上還留著看電影時的紅暈,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映著天邊裂開的一道閃電——那光亮里,他仿佛看見自己磨舊的藍布褂,正和無數(shù)件打補丁的衣裳一起,被月光洗得發(fā)白,又被人心烘得發(fā)燙。
后來放映隊添了李桂珍,姑娘辮子上的紅頭繩總隨著機器的震動輕輕跳。徐震成了主力,操作機器時的模樣越來越像李文博,連推眼鏡的動作都分毫不差。他們的馬車走過一村又一村,銀幕掛過老槐樹、土坯墻、甚至麥秸垛搭的架子,而李文博袖口的棉線磨斷了又換,鏡片后的眼睛始終望著前方——那里有光,有笑,有無數(shù)雙望向銀幕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子,綴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天空上,再也沒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