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臺里長出的霍州年輪
旖旎
州府商場拆的那天，我蹲在漫天飛塵里撿了塊碎玻璃。邊緣割破了手指，血珠滴在上面，倒讓玻璃上那道舊劃痕更顯眼了——那是1997年，礦上老王的兒子趴在柜臺上畫火車時，用鉛筆頭劃的。青灰色的方磚被推土機掀起來時，像極了1993年我承包的第一節(jié)柜臺——四四方方，帶著土腥味，卻撐得起一個河南姑娘在霍州的扎根夢。
那年州署衙門前，東大街的九龍壁，琉璃瓦在太陽下閃得人睜不開眼。我攥著從河南老家親戚那湊的三千塊錢，盯著商場入口那三節(jié)掉漆的柜臺。玻璃上的劃痕里嵌著上一任租戶的灰，可指尖觸到冰涼時，竟像摸到了柏木溝煤礦家屬院墻上的爬山虎——扎實，有韌勁。父親蹲在礦上的鍋爐房給我算賬："一節(jié)柜臺月租八十，三節(jié)二百四，賣電器得壓貨，你可想好了？"我沒回頭，望著柜臺里映出的自己：二十出頭，扎著母親給梳的馬尾，藍(lán)布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像極了小時候在煤礦山坡上追火車跑的模樣。
"河南丫頭，能行嗎？"州府二樓賣布的李嬸湊過來問。我沒說話，只是把從礦上帶來的花椒葉鋪在柜臺角落——那是母親特意裝的，說"聞著家鄉(xiāng)味，做事踏實"。最初的六平米，只擺著三臺電風(fēng)扇和兩臺雙卡錄音機。每天天不亮，我騎著二八大杠從柏木溝往城里趕，礦上的路坑坑洼洼，車后座綁的說明書總被顛得卷邊。有回暴雨沖垮了山路，我蹚著齊腰深的水往商場走，懷里揣著給張大爺修的收音機，生怕進(jìn)水。到了商場，渾身泥得像從煤窯里爬出來的，張大爺拄著拐杖在門口等，見了我就往我手里塞個熱饅頭："傻閨女，這雨里，你咋還來了？"那饅頭是紅糖餡的，甜得我眼淚直打轉(zhuǎn)——在霍州，從來沒人把我當(dāng)"河南丫頭"看。
柜臺一節(jié)節(jié)往旁擴(kuò)，1998年添到八節(jié)時，我在玻璃柜臺上刻了行小字："寧丟一分利，不舍半分譽"。后來要承包整個州府商場時，條件其實苛刻得很：每年租金一百萬，還得帶著商場十余名內(nèi)部職工，哪怕她們不來上班，也得月月開工資、交五險一金。有人勸我："文梅，這包袱太重了。"可我望著那些職工家屬期盼的眼神，想起父親常說"鐵路上的人講究搭把手"，咬咬牙應(yīng)了下來。第八節(jié)柜臺的木頭邊框上，有塊深色的印記，是1999年冬天，王嬸給孫子買冰柜時，懷里揣的熱紅薯蹭上的；第十二節(jié)柜臺的鎖扣有點歪，是2005年，礦上老李喝醉了，非要幫我鎖門，硬把鎖扣掰變形了......這些印記，比賬本記得還清楚。那年冬天，鄉(xiāng)下供銷社訂了五十臺冰柜，卡車半路陷進(jìn)雪窩。我?guī)е镉媯兛钢F鍬走了三公里，把冰柜一臺臺往供銷社挪，凍得手指粘在外殼上。供銷社主任要多給運費，我擺擺手："都是霍州地界上的人，哪能算這么清。"
2013年拆遷那天，好多老主顧來撿舊柜臺的玻璃碎片。有位大爺捧著塊帶劃痕的玻璃說："這上面還有我當(dāng)年給孫子劃的身高線呢。"夜里我總睡不著，就去柜臺那坐會兒，聽見外面有動靜，推開門看見老主顧們舉著礦燈在收拾柜臺，趙叔說："文梅，這些玻璃我們給你收著，將來新店開業(yè)，咱還鑲上。"那天月光特別亮，照在他們沾滿煤灰的手上，像撒了層銀粉。我突然想起剛承包柜臺時，母親從礦上捎來的河南烙餅，餅里裹著柏木溝的花椒葉——原來根早就扎下了，在一節(jié)節(jié)柜臺的年輪里，在顧客遞來的熱茶里，在霍州人"實在"二字的分量里。
如今開元街永康北路的德民電器，重新裝修的店亮堂得很。從1993年到2025年，三十二個春秋過去，當(dāng)年的三節(jié)柜臺已長成一千平米的三層樓，每層都藏著舊時光的影子。一樓的電視墻能映出半個霍州城，常有老人帶著孫子來試看，說"比家里清楚，能看見鼓樓的角"；二樓的冰箱冰柜一排溜兒站著，像當(dāng)年礦上排隊領(lǐng)福利的工人，我總跟伙計說："霍州人過日子精打細(xì)算，得挑最省電的"；三樓的中央空調(diào)展廳最高，窗邊能望見開元街的車水馬龍，可地面鋪的地磚，特意選了和州府商場老磚最像的顏色。
有塊帶劃痕的舊玻璃，現(xiàn)在鑲在一樓展柜里，旁邊擺著美的最新款純平全嵌冰箱。老玻璃上1998年那個小男孩畫的歪扭"家"字，還清晰得很。有回一個小姑娘指著玻璃上的火車劃痕問："阿姨，這是啥呀？"我正說呢，旁邊一個白發(fā)老頭笑了："這是我兒子畫的，那年他才六歲。"可不就是老王嘛，如今他孫子都能幫我招呼客人了。前陣子給柏木溝煤礦老宿舍裝空調(diào)，師傅說管道難走。我跑去指墻角："從這兒走，當(dāng)年我爸在這釘過釘子掛全家福。"師傅們笑："你比礦上的人還熟路。"
每天關(guān)店前，我總在三樓站會兒。看樓下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極了當(dāng)年州府商場打烊后，我踩著月光回柏木溝，路邊礦燈一閃一閃的模樣。那時想，能讓霍州人用上靠譜的電器，就是頂大的福氣?，F(xiàn)在望著這三層樓，想著那些用了幾十年德民電器的老主顧，突然明白：這三十二年哪是做生意？是我在霍州，踏踏實實過了一輩子的日子啊。
有人問我，河南籍咋把霍州的生意做了這么久？我指指南墻上的字："德望天下，民本情懷"。其實哪分什么籍貫？就像父親修的同蒲鐵路，鐵軌早把河南與山西連在了一起。我這三節(jié)柜臺長成的三層樓，不過是在霍州的土壤里，用三十二年的時光把根扎得再深些，把心亮得再敞亮些——因為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喊了一輩子"我是霍州人"。
整理舊物時，翻出母親當(dāng)年裝花椒葉的布袋子?，F(xiàn)在里面沒裝花椒葉，裝著我在霍州領(lǐng)的"十佳商戶"獎狀，還有老主顧們送的手工鞋墊。摸著布袋上磨出的毛邊，忽然看清：這三十二年的年輪里，每一圈都刻著霍州的溫度，我早就是從柜臺里長出來的霍州人，和這片土地緊緊長在了一起。
玻璃柜里長出的霍州年輪
霍州城的心臟，在州署譙樓腳下。譙樓威嚴(yán)，隔街正對著那面流光溢彩的九龍壁。九龍壁東側(cè)，便是曾經(jīng)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的州府商場——霍州當(dāng)年當(dāng)之無愧的“購物天堂”。2013年，為了霍州新城發(fā)展的藍(lán)圖，這座老地標(biāo)在挖土機的轟鳴中落幕。我蹲在騰起的煙塵里，手指拂過殘磚碎瓦，最終拾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玻璃。血珠滲出，滴落處，一道舊劃痕在殷紅中驟然清晰——那是1997年，礦上老王的兒子趴在柜臺上畫火車時，用鉛筆頭留下的印記。那一刻，青灰色的方磚被掀起的景象，瞬間與1993年重疊——同樣帶著泥土的氣息，我承包的第一節(jié)柜臺，四四方方，卻撐起了一個河南姑娘在霍州這片熱土上倔強的扎根夢。
初到霍州，便被這座城的活力與厚道包裹。州署譙樓飛檐的影子，能投在九龍壁最西邊的龍鱗上。陽光一照，琉璃瓦流轉(zhuǎn)著耀眼的光，映著霍州人骨子里的敞亮與敢闖。那年，我攥緊從河南老家親戚處東拼西湊的三千塊錢，目光鎖定了州府商場入口那三節(jié)斑駁掉漆的柜臺。玻璃蒙著灰，嵌著舊痕，可指尖觸到那冰涼的表面，心底卻驀地升騰起一股熟悉的熱流，如同觸碰到柏木溝煤礦家屬院墻上那抓地生根的爬山虎。父親蹲在礦上鍋爐房的煤堆旁，就著昏黃的燈光給我算細(xì)賬：“一節(jié)柜臺月租八十，三節(jié)二百四，賣電器壓貨重，丫頭，你可真想好了？”我沒有回頭，目光緊緊鎖住柜臺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二十出頭，母親梳的馬尾辮垂在肩頭，藍(lán)布衫袖口已磨出毛邊，像極了幼時在煤礦山坡上追著火車奔跑的那個倔強身影?；糁?，以其包容和超前的勁兒，向我敞開了大門。
“河南丫頭，能行嗎？”州府商場二樓賣布的李嬸帶著幾分好奇湊近詢問。我沒有言語，默默將母親特意從河南捎來、用粗布帕仔細(xì)包裹的花椒葉，輕輕鋪在柜臺角落——“聞著家鄉(xiāng)味，心就定”。最初的六平米天地，只容得下三臺電風(fēng)扇和兩臺雙卡錄音機。每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我便騎著那輛沉重的二八大杠，從柏木溝礦區(qū)深一腳淺一腳地顛簸進(jìn)城。礦區(qū)的土路坑洼不平，車后座捆著的電器說明書總被顛得卷了邊。記得一次暴雨沖垮了山路，我咬緊牙關(guān)，蹚著齊腰深的泥水往商場趕，懷里死死護(hù)著給張大爺修好的收音機，唯恐進(jìn)了水。當(dāng)我渾身泥漿、狼狽不堪地出現(xiàn)在商場門口時，張大爺拄著拐杖已等候多時。他二話不說，把個熱騰騰的饅頭塞進(jìn)我冰涼的手心：“傻閨女，這大雨天，你咋還來了！”那饅頭竟是紅糖餡的，滾燙的甜意直沖眼底——霍州人這份毫無保留的實誠，像暖流，第一次讓我覺得，這“河南丫頭”的標(biāo)簽，正在被這片土地親手揭下。
柜臺一節(jié)節(jié)向兩旁延伸。1998年添到八節(jié)時，我在最顯眼的玻璃臺面上，鄭重刻下八個字：“寧丟一分利，不舍半分譽”。這成了我在霍州立身的筋骨。后來，當(dāng)機遇與挑戰(zhàn)同時砸來——有機會承包整個州府商場，條件卻苛刻：年租金一百萬，還必須接納商場原有的十余名內(nèi)部職工，哪怕她們不上班，也得月月開工資、交五險一金。身邊不乏勸阻：“文梅，這包袱太重了，背不動！”然而，望著那些職工家屬眼中交織的忐忑與期盼，父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句“鐵路上的人最講究搭把手”回響耳畔。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頭。這“包袱”，我背了！商場里的每一處印記，都成了溫暖的烙?。旱诎斯?jié)柜臺木框上那塊深色油漬，是1999年寒冬，王嬸給孫子買冰柜時，懷里揣的熱紅薯不小心蹭上的；第十二節(jié)柜臺的鎖扣微微歪斜，是2005年某個夜晚，礦上豪爽的老李喝多了，執(zhí)意要幫我鎖門，結(jié)果用力過猛掰變了形……這些印記，比賬本更鮮活地記錄著我在霍州的腳印，浸透了霍州人特有的情分。那年冬天，鄉(xiāng)下供銷社訂了五十臺冰柜，送貨卡車半路陷進(jìn)深深的雪窩。我二話不說，帶著伙計們扛起鐵鍬，頂風(fēng)冒雪徒步三公里，硬是把冰柜一臺臺肩扛手抬挪到了供銷社。手指凍得粘在冰柜外殼上。供銷社主任感動不已，執(zhí)意要多付運費，我笑著擺擺手：“都是霍州地界上的鄉(xiāng)親，算那么清干啥？”霍州人的情義，就這樣一點一滴，融進(jìn)了我的骨血。
2013年，拆遷的塵埃落定。許多老主顧自發(fā)前來，在瓦礫堆里仔細(xì)翻撿著舊柜臺的玻璃碎片。一位大爺捧著塊帶劃痕的玻璃，手指摩挲著：“看，這上面還有我當(dāng)年給孫子劃的身高線哩……”那些失眠的夜里，我總?cè)滩蛔』氐揭殉蓮U墟的舊址靜坐。一次深夜前往，竟發(fā)現(xiàn)外面晃動著熟悉的礦燈光點——是老主顧們！他們正默默收拾著散落的柜臺部件。趙叔抬頭看見我，憨厚一笑：“文梅，別愁，這些玻璃我們給你收好，等你的新店開張，咱還給你鑲上！”清冷的月光灑在他們沾滿煤灰的手上，宛如鍍了一層溫潤的銀粉。此情此景，讓我猛地憶起剛承包柜臺時，母親托人從礦上捎來的河南烙餅，餅里裹著的，正是柏木溝山崖上采來的花椒葉——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的根須，早已深深扎進(jìn)了霍州的土壤里，扎在一節(jié)節(jié)柜臺的紋理里，融在顧客遞來的每一杯熱茶里，刻進(jìn)了霍州“抱容”二字的千鈞分量里?；糁?，用它的溫度，把我焐熱了，也焐熟了。
如今，在開元街永康北路，德民電器的新店窗明幾凈。從1993年州府商場那三節(jié)寒酸的柜臺起步，三十二載春秋流轉(zhuǎn)，它已長成一棟三層、一千平米的根深葉茂。新店里處處藏著舊時光的密碼：一樓的巨幅電視墻能映出半個霍州城的輪廓，常有老人領(lǐng)著孫輩來試看，指著畫面驚喜：“真清楚，連鼓樓的檐角都看得真真的！”二樓的冰箱冰柜整齊列隊，仿佛當(dāng)年礦上排隊領(lǐng)福利的工友，我總叮囑伙計：“霍州人過日子最是精打細(xì)算，得幫他們挑最省電的，錯不了?！比龢堑闹醒肟照{(diào)展廳視野最開闊，臨窗可俯瞰開元街的車水馬龍。地面鋪的地磚，是我特意尋來的，那顏色，與當(dāng)年州府商場的老磚，像極了。
那塊帶著鉛筆劃痕的舊玻璃，如今被珍重地鑲嵌在一樓最醒目的展柜里，旁邊展示著美的最新款純平全嵌冰箱。玻璃上，1998年那個小男孩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家”字，依然清晰。一次，一個小姑娘好奇地指著那道火車劃痕問：“阿姨，這是啥呀？”我正欲解釋，旁邊一位白發(fā)老者笑著接過話茬：“這是我兒子畫的，那年他才六歲。”抬頭一看，正是老王！如今，他的小孫子已能在店里幫我招呼顧客了。前些日子為柏木溝煤礦老宿舍安裝空調(diào)，師傅們抱怨管道走向刁鉆。我跑去現(xiàn)場，指著墻角一處：“從這兒走，準(zhǔn)成！當(dāng)年我爸就在這釘過釘子掛全家福呢。”師傅們樂了：“嘿，你比俺們這些老礦工還門兒清！真成霍州通了！”
每日打烊前，我總愛在三樓靜靜站一會兒?？礃窍侣窡舸蔚诹疗?，橘黃的光暈溫柔鋪開，像極了當(dāng)年州府商場打烊后，我獨自踩著清冷月色返回柏木溝時，路邊礦工帽上那星星點點、一閃一閃的礦燈。彼時心中所念，不過是讓霍州鄉(xiāng)親能用上放心靠譜的電器。如今凝望著這三層燈火通明的店面，念及那些相伴德民電器幾十年的老主顧，心底豁然開朗：這三十二年，哪里僅僅是在做生意？分明是霍州這片土地，用它的寬厚胸膛，接納了我這個河南丫頭，給了我生根、發(fā)芽、抽枝、散葉的全部養(yǎng)分！我在這里，實實在在地活過了一輩子，活成了地地道道的霍州人！
常有人問，一個河南籍的外鄉(xiāng)人，咋就在霍州把根扎得這么深、這么牢？我總是指向南墻上那八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德望天下，民本情懷”。其實啊，在這片熱土上滾打久了，籍貫早成了浮云。就像父親當(dāng)年參與修筑的同蒲鐵路，那綿延的鋼軌，早已將河南與山西，將我的來處與歸宿，緊緊焊在了一起。這三十二圈年輪，從三節(jié)柜臺到三層高樓，不過是在霍州豐厚的土壤里，把根須扎得更深、更牢，把心敞得更亮、更暖的過程——因為我的汗水澆灌在這里，我的歡笑淚水拋灑在這里，我用盡一生氣力，喊出的都是同一句話：“我是霍州人！”
整理舊物時，翻出了母親當(dāng)年裝花椒葉的粗布口袋。如今，里面靜靜躺著的，是霍州頒予我的“十佳商戶”獎狀，還有老主顧們一針一線納就的、厚實暖心的手工鞋墊。手指撫過布袋上經(jīng)年累月磨出的毛邊，仿佛觸摸到了歲月的年輪。這一刻，我看得無比真切：這三十二圈深深淺淺的年輪，每一道紋理，都浸透了霍州特有的溫度與養(yǎng)分。我，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需要靠花椒葉定心的“河南丫頭”。我就是從這塊玻璃柜臺里，迎著霍州的風(fēng)雨陽光，一點點長出來的人。我的血脈，我的筋骨，我生命的每一道紋路，都已與這片土地——霍州，緊緊相連，融為一體，再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