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比利時） 畫
行人的影子，紅軍街，2025年8月
影子行進。蘇聯(lián)紅軍走過這條街道
馬蹄踐踏石頭，喀喀喀——
軋草的聲音。近百年來所有的行人
在這條陡峭的街上走著
據(jù)說鬼魂沒有影子，他們加入了遠東某個前線部隊
端著PPSh41沖鋒槍
涌入這座城市，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嘶鳴，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后來長期生活在這里
某一天，我在紅軍街上走著
想起莫斯科與烏克蘭。想起那座毀滅的大教堂
*1945年8月19日，蘇聯(lián)紅軍占領(lǐng)哈爾濱。
張建珍看見了北極光
張建珍看見了北極光。
我看見張建珍看見了北極光，
我也看見了張建珍看見的北極光。
我在中國哈爾濱，張建珍在芬蘭，
北緯65.7度，羅瓦涅米，
覆蓋著白色積雪的黑房子，
或許是灰色，藍綠色的北極光布滿了天空。
無限神往，我還沒有去過芬蘭，
張建珍看見的北極光
照耀著我。綠眼睛，臉是藍的，
朝著極光歡呼，我相信張建珍正朝著極光大聲歡呼。
元青花
來自七百年前，天空大地與火焰
的交響：動物在飛舞
植物風(fēng)中搖曳，色彩紋飾的
光團如戲劇輪番上演
氣象萬千的宇宙之心，人類的悲歡
夢想生生不息，時間在這里
終止
蛙鳴之夜
五十年前的歌聲，如今已消失。
某個月夜，無數(shù)大嗓門
的歌手，就這么唱歌，多聲部合唱
此起彼伏，讓人無法入睡。
從前我多么討厭它們，太聒噪了，
而如今多么思念，當(dāng)我
走近，歌聲停歇了但不遠處仍然唱著，
當(dāng)走到不遠處那個地方，
歌聲也停歇了，但你不久前站著的地方
歌聲又起。歌手們穿綠皮緊身衣，
羅圈腿，凸起的大眼睛
瞪視著月亮，一張大嘴（只有這樣的大嘴
才會唱出這樣的歌聲）
唱歌的時候，下頦會憋出一個白色的
氣球。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
這樣的歌聲了，每逢月夜像小孩兒在哭，
沒有誰能夠安睡，所以就這么
聽著，這討厭又讓人思念的自由激情的歌聲。
女兒拍攝呼倫貝爾星空
女兒拍攝呼倫貝爾的星空
如果你了解什么是草原
什么是時間，如果你想象自己走進鄂倫春人居住地
一個巨大的藍色帳篷
星斗閃爍，嚶嚶嚶，大草原上的星星
與野花一樣多比野花還要多
我知道女孩的感覺，好像聽到了她們的
歡呼?？葱切牵匆娏?/span>
獵戶獵犬仙女與天鵝星座，看見了牛郎織女北極星
這只有邊疆極地才有的星空
如此晶瑩璀璨，星星又多又密又明亮
女孩們看星星，父親在遠方
看女兒，一切多么美，但我已經(jīng)忘記了此刻我在哪里
捷克斯洛伐克駐哈爾濱總領(lǐng)事館舊址
這個城市最荒涼的建筑
無人的廢墟，鐘表指針指向1931年
門廳中央那盞輝煌的大吊燈
不真實亮著，閃耀著魔幻的光輝
鐵樓梯有捷克斯洛伐克人
曲折的腳步聲，破碎的玻璃窗自己復(fù)原了自己
兩只老鷹在墻中振翅
傳來凄厲的叫聲，墻上的漆黑管線
通往捷克斯洛伐克中央電信局
所有的門打開了，里面的人吐著紅舌頭
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
屋頂上的那株茅草搖曳，有人在空中揮舞著它們
風(fēng)景明信片
很多風(fēng)景。逝去的先人曾去過這里
相同的地方，可以想象
的快樂，但此刻他們已經(jīng)永別
風(fēng)景因為他們變得親切，仿佛他們?nèi)栽谟问?/span>
空曠的街道，群山峻嶺之間
海怒濤拍岸，翻卷著潮汐
但如今已變得靜寂。野鳥仍在疾飛
似乎憑借這些明信片
我們就能遇見他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某個陌生的人就是他們
已經(jīng)互不相識擦肩而過，但也許深情擁抱
亨利·馬蒂斯《羅馬尼亞風(fēng)格的罩衫》
身穿羅馬尼亞風(fēng)格的罩衫的人
在大街上。1940年
毫無疑問，我錯失了她，我沒有遇到她
或者并沒有認(rèn)出她
但我認(rèn)識罩衫上那獨特而絢麗的圖案
白色，黑色，藍色，暖紅色
線條如此美妙，仿佛一切為了我而呈現(xiàn)
2015年，我曾短暫去過
羅馬尼亞，當(dāng)時他們的總統(tǒng)齊奧塞斯庫
剛剛被擊斃，我去了他的
墓地，沒有憑吊，我不知道我是否遇到了她
在畫布中，在破敗的街頭
無數(shù)羅馬尼亞的罩衫飄蕩在自由的空氣中
冬天曬太陽
此刻，我是盜火者普羅米修斯
曬太陽，坐在紅色靠背椅上
與這個鮮紅碩大的星球
擁抱
哈爾濱人歡迎西哈努克親王的方式
大約兩百米的地方
以金紅色的光網(wǎng)罩著我
如今是冬天，剛剛看過馬克·羅斯科
我在他矩形色彩方塊的
畫作中
孿生子
以一換二的游戲，如果如此，
你肯定賺了，但如何區(qū)分他們將成為難題。
馬志剛與馬志鐵，
阿門湯普森與奧薩爾湯普森，
憑借衣服但他們會更換，
憑借某種特征但另一個也會有，
如果他們串通，叫這個名字另一個答應(yīng)，
自我介紹的時候，這個說我是他而他是我。
其實會有不同，甚至完全差異，
但我仍然感到好奇，他們是否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種草原（哈爾濱·2025）
在自家園子里種植一坪青草，
某種行為藝術(shù)，
如此美妙，所有的草是自己生長出來的，
來自哪里無人知曉。
無用，沒有任何意義，僅僅只是
青草，蓬勃而翠綠，
不去剪除它們，或者修理它們，
沒有殘暴與專制，
任其自由奔放，瘋狂生長，野蠻生長，
這符合我對自然世界
的觀念與認(rèn)知。站在草原中央，
野生的草已經(jīng)齊腰深，
早已超出我的想象，
完全消失了，好像我從未出現(xiàn)過。
第二十屆世界薩克斯大會將在哈爾濱舉辦
毫無疑問，這樣的樂器
應(yīng)該在石頭大街上
吹奏；在洋蔥頭穹頂?shù)募t磚教堂中吹奏
在遭到毀滅的尼古拉大教堂遺址
在猶太老會堂燈火輝煌
的音樂大廳，吹奏卡薩布蘭卡
在哈爾濱古老建筑的無人房間吹奏時光流逝
金屬拋物線圓錐管體
彎成煙斗型；在捷克斯洛伐克領(lǐng)事館
久已廢棄的樓梯上吹奏
深沉而憂傷，吹出莫名的惆悵與不盡的思念
在墨綠色有美妙弧形的霽虹橋
吹奏魂斷藍橋，逝去的愛
友誼地久天長；在道外西四道街遭受火災(zāi)的
松光電影院陽臺上吹奏
如此明亮，四周似乎放射著紅光
在太陽島米尼阿久爾餐廳的廢墟中吹奏
面對著落日，江水泛出
粼粼的碧波；在松花江鐵路大橋
聳立的鋼梁間吹奏
這金屬管狀樂器發(fā)出的音樂
巨大的螺栓仿佛琴鍵
在哈爾濱大劇院，酷似海洋軟體貝殼動物
的頭腔中吹奏，深情告白
為了仍然活著的人，為了永遠逝去的鬼魂
2025寄自哈爾濱
楊河山，當(dāng)代詩人，1960年生人，現(xiàn)居住地哈爾濱，2010年開始寫詩，詩作在國內(nèi)外多家詩刊發(fā)表，并入選國內(nèi)多家重要詩歌年度選本，著有詩集《殘雪如白雛菊》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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