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孤獨的信仰》
西南
那時我不知道城市，過路的
行人，帶來遙遠的，天外的消息。
整個童年太陽特別大，村子空蕩蕩
我的手捅破了每一格泛黃的窗戶紙。
對不起，一再地，我說對不起
眼前，是全部的空氣。
沒人覺察我在寂靜中的驚恐
感覺螞蟻和蛇在死尸里爬行
巨型怪獸依靠人的幻想膨脹。
我拿著鐮刀割草，扛起鋤頭挖地
怕鐮刀割斷手指，怕鋤頭挖到腳。
出門就是趕集，串門就是走親戚
樹下乘涼，人們酒桌上聊起重慶
猶如在說一個神奇的長江大碼頭。
我無法展望一個人的過去與未來
因為只有現(xiàn)在，只有白天和黑夜。
我家地處西南，人們見面時招呼：
你吃飯了嗎？爺爺爸爸這樣問
我不想，再問出相同的話語。
大地升起炊煙，暴露人世的氣息
四季，天空，夢想，遠方?jīng)]有鄉(xiāng)愁。
如今，領(lǐng)會命運的啟示，我的來路
過去的迷茫，似乎還有將來的迷茫。
我沒有褻瀆什么，如果時間不算什么。
我培育青年，但還沒有養(yǎng)育后代。
我不是因為欲望而相信愛情
我不是因為邪惡而贊美生命。
我是一件無法保修的商品
上帝保佑，死亡皆不退貨——我問：
忍受，又享受，你為何對死亡如此順從？
2025.1.26
生日聚會
在父親八十壽辰慶典上——
你想起祖祖、爺爺、婆婆和母親的亡靈
他們在你靈魂的世界里圍成一桌酒席。
自發(fā)現(xiàn)萬物都沒有新意，你也變得
陳舊不堪，被詞語視為隱形人。
你不為死者說話，你的一大半人生
離開了這個世界——父親真實的生命
將在八十歲之后的日子里——而此刻，
舞臺上的歌手在抒發(fā)你們過去的感情。
二爸成了盲人，他參加父親的生日
能夠看見的，只有過去舊日的時光。
你們閉上雙眼吧，哀悼往日的人情
默默祈禱，永遠充滿著變化的未來！
經(jīng)歷過鋤地、耕田、播種與收割
父親的手掌起繭，指頭彎曲，伸不直。
父親一生只屬于鄉(xiāng)村，城市只是風(fēng)景，
仿佛長江和烏江，涇水清，渭水濁
仿佛在比喻，父親是非分明的品格。
因地主成份父親差點失去上學(xué)的資格
后評成小土地，整個家族抬不起頭。
有人被槍斃，好多人被餓死，包括
父親的三弟，你的三叔，又一個亡靈。
四弟說，有了新中國，你們的日子
比過去好——事實上，值得思考！
你家房屋被大集體分配給了鄰居
現(xiàn)在，破落成了，一片荒地。
你無法復(fù)述的故事，也是亡靈。
工作組，土改，包產(chǎn)到戶，農(nóng)民工
進城——死去的，可能不再是餓鬼。
母親辛勞中病逝，父親養(yǎng)育四個子女
在最黑暗的日子，無論你說什么
聽上去，都是在哭泣——父親沒有時間
痛苦——白天黑夜，他不停地勞作。
你必須贊美命運，它勝過一切權(quán)力——最后
在復(fù)活的意義上你得以為父親唱一首生日歌。
2025.2.27
在日本
我沒看見櫻花，去了街道、墓園
一群朋友在異國，吃一下午燒烤
然后，各玩各，我步入日常社區(qū)。
在一個社會，看見另一社會的不足
清潔工飛跑著，把街道，還給寧靜。
一座城市，無死角的干凈與整潔
需要國家教育來改變公民的習(xí)俗。
我看見警察為游行隊伍維持秩序
我聽見，在野黨，在人群中演講。
沒有憂傷，事實上，只有快樂。
我瘋狂地，撲向一輛出租車
車里，窗外的車像箭一樣飛奔。
這不是我的夜，沒有明確的主人。
在地鐵里，問路，因為語言不通
妻子失去耐心，著急地哭了起來。
又一年春節(jié)，我們一家人去大阪
在機場安檢，我被飛機邊控。
我不能再去展覽館，動物園
登東京最高觀光樓——晴空塔。
打量鏡子里的國家，鏡子背面的
魔鬼——在施展破壞國家的詭計，
最后，群魔無情地打破了鏡子。
我變得越來越嗜睡——在夢中
瘋狂地凝視著——冷酷的風(fēng)暴。
偶爾，翻看自己生活的影像
詩會，維權(quán)，像一部真實電影。
2025.3.31
紫京城
在我們時代，每天都有士兵在死亡
歷史會留下創(chuàng)傷，未來會留下秘密。
那些能夠代表我們利益的人
注定會——出賣我們的利益。
我們的手在會議廳，大街上，歌廳里
像啞巴一樣，揮舞著沉默的手勢。
打瞌睡的皇帝握著金子錘打的飯勺
奴隸們清醒地站在服從的隊列之中。
你的眼睛在迷失中睜開
你想獲得的意義在痛苦中失眠
你所有的堅持和創(chuàng)造在溫順中瓦解。
經(jīng)歷空無一人的城市，杰出的智者
開口講學(xué)，所有的年輕人已然失學(xué)。
宇宙只有一個太陽神，我們在苦讀中
感受異樣，傾聽事物發(fā)出隱秘的聲息。
看似理想主義者企圖在謠言中建立起
對未知世界的希望——這多么不真實。
希臘的陽光和大海，希臘人的悲劇故事
東方的山水文字，隨黃河長江流到天涯。
即使把靈魂放在希臘，放在古羅馬
放在文藝復(fù)興或法國大革命斷頭臺上
臨淵之際——我們靈魂依舊簡樸如初。
在寒風(fēng)和冰天雪地里，無論你是誰
都不能沒有一個洞穴，一間房屋。
每個地方——統(tǒng)治者都在搞事——
文官爭第一，將軍怎甘老二！
利益優(yōu)先的話世界就沒有了警察。
光榮，屬于一個人應(yīng)該完成的事業(yè)
愛、公義和憐憫盡其所能，幫助他人。
像黑天鵝一樣飛翔，帶著黑色隱喻
帶著和平的象征，飛臨詩意般的廣場。
2025.5.26
紀念日
感覺秋天就要來臨，夏天并不因此消退
一直行走，始終行走，在往日走過的路上。
是否有一種目測的精確，和一種想象的
精確，在指導(dǎo)我們含混不清的思想。
在痛苦和孤獨的時刻，不禁想起那些
畫得不成樣子的馬和孫悟空的金箍棒。
有人活著就像一個哭喪者，有人死了
人們記住他的，還是只有軟弱和呆滯。
后來的人會忘掉那些紀念者，直到有一天
他們也成為了紀念者，在石碑上保持沉默。
是死亡在炸毀原子彈，是戰(zhàn)爭在呼喚和平
是殯儀館——在安排我們最后的人生。
請哀悼虛度的時光，它們比鷹飛得更快
像獅子一樣勇猛而強大，如死去的親人。
只有謊言是美好的，似乎上帝也在相信它
只有謠言在創(chuàng)造希望和未來，閉眼也會笑醒。
篝火旁，談起的理想，最后都在燃燒中
留下一堆灰燼，想起友人動聽的歌聲。
童年只留下一些在頭腦里閃過的
星球，它們飄進了無法勘測的宇宙。
栽種在房門前的桉樹，每天為它修剪
以至于每一棵桉樹，都長得如此清瘦。
2025.6.19
詩人簡介：陳家坪，詩人。1970年生于重慶，現(xiàn)居北京。2011年出版詩集《吊水滸》，2022年出版詩集《囚室與鳶尾》。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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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