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為干菜
菜干為貯菜之法。中國古人講順乎自然,致力農(nóng)耕,以應時令,所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即是。
《詩經(jīng)》里《邶風·谷風》有云:“我有旨蓄,亦以御冬。”鄭玄箋曰:“蓄聚美菜者,以御冬月乏無時也?!笨梢?,古人冬貯蔬菜,稱之為“旨蓄”。干菜,"旨蓄"之一徑。民間常于蔬菜收獲之時,或煮或蒸,如法炮制,或直接晾曬,除去水分,以待不時之需,即為干菜。今市面常見之干菜,為干黃花菜、干木耳,及諸類干菇。
干菜或用腌制之法,但終須晾干,否則便為腌菜,古稱為“菹”(葅,zū)。東漢劉熙《釋名·釋飲食》云:“葅,阻也,生釀之,遂使阻于寒溫之間,不得爛也?!苯裰滩?、醬菜、泡菜、榨菜,皆屬古之"菹"。其中將菜切碎腌制,則稱之為“虀”(念作jī,古通“齏”),調(diào)料更易入味,口感更好?!夺屆め岋嬍场繁阍涊d:“虀,濟也,與諸味相濟成也?!?/p>
干菜之法,古即有之?!端拿裨铝睢ぞ旁隆分姓f,“九月藏茈姜、蘘荷,作葵菹、干葵。”意即農(nóng)歷九月份開始收藏鮮嫩姜、蘘荷,腌漬葵菜,曬干葵菜?!端拿裨铝睢酚洈⑶貪h之事,囤積之法已成習俗,應從古代傳承而來。
(二)北方干菜
余為北人,南渡紹興近卅載,南北對照,深知干菜之南北差異。
北方之干菜,側(cè)重根莖類(蘿卜)與果菜類(茄子、豆角,辣角),工藝上多依賴自然凍曬、風干或煙熏?,之前或進行蒸煮,此日后加工時調(diào)料易入味。
以皇甫川而言,余幼時見母親將吃不了的蘿卜、茄子等煮后晾干,待日后食用。
蘿卜纓亦可曬干,待冬季無菜時食用,但粗糲拉嗓,難以下喉。
辣角無需蒸煮,自然風干即可?;矢Υㄈ素灣W鞣?,用針線從辣子柄上穿過,制成圓滾滾的長串,吊在檐下墻上,陪伴著長長的玉米瓣串。黃澄澄的玉米,紅彤彤的辣角,在明麗的陽光下,寄托著農(nóng)家人日子紅火、有滋有味的期望,構(gòu)成了本地冬日特有的景色。
紅薯、土豆和白菜是無須制成菜干的,窖藏即可。
野菜亦可制成菜干。余來紹興,思及家鄉(xiāng)野味,母親便采摘野莧菜、野灰藋頭梢,制成干菜予我。二菜干泡發(fā)后涼拌,一股草木清香入在齒間回旋,頗有家鄉(xiāng)的氣息,而灰藋干更為清脆易嚼。母親去世多年,今回憶往事,母親在田野上采摘野菜的身影如在眼前。
(三)紹興干菜
較之北方,江南特別是紹興,干菜更為普及。周樹人氏曾于《馬上支日記》中吐槽說:“我將來很想查一查,究竟紹興遇著過多少回大饑饉,竟這樣地嚇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專喜歡儲藏干物品。有菜,就曬干;有魚,也曬干;有豆,又曬干;有筍,又曬得它不像樣;菱角詞條是以富于水分,肉嫩而脆為特色的,也還要將它風干……"
紹興干菜中,最富有特色的,是梅干菜。
紹地菜品,頗與他地不同,往往其貌不揚,甚至有怪味,發(fā)霉、發(fā)臭,如霉豆腐,臭豆腐、臭筧菜,聞著臭,吃著香。梅干菜也是一樣,外觀烏漆麻黑,然調(diào)制入口味道頗佳。汪曾祺歷數(shù)各地咸菜,也不由自主地說,“魯迅《風波》里寫的蒸得烏黑的干菜很誘人”。
梅干菜名稱之來歷,說法不一,有說其貌類似發(fā)霉,諧音為梅的;有說其有甜味,類似梅子而得此名;有說江南多雨,一般要趁梅雨來臨之前,天氣晴朗曬制而名的。諸說皆有一定的道理。
梅干菜最正宗的原料,是雪菜。又名雪里蕻,屬于芥菜之一種,又名九頭芥,個大葉厚,一般用來制作腌菜。而紹興人則賦于了它梅干菜的特色,經(jīng)鹽腌、堆黃、三蒸三曬等工序制成。其獨特的烏黑色源于腌制過程中糖分與氨基酸發(fā)生的美拉德反應,而非霉變。
梅干菜亦可用一般芥菜、蘿卜纓、油菜、青菜等食材制作。
梅干菜雖其貌不揚,但食用起來多有妙處。
一是解暑熱,潔臟腑,消積食,治咳嗽,生津開胃。故紹地居民每至炎夏必以干菜燒湯,受用無窮。
二是制作梅菜扣肉。將五花豬肉切作小塊,和梅菜咸蒸或悶在一處。梅菜于咸甜之外,更得油味,而豬肉得梅菜調(diào)和,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梅菜耐嚼,豬肉易化,二者相得益張。
二法皆能令人胃口大開,多干一碗米飯。
梅干菜扣肉,據(jù)說是由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當?shù)匦煳拈L首創(chuàng)的。燜肉的時候,即興淋灑上紹興黃酒、放入白糖,農(nóng)家人就放在飯鑊上蒸,蒸得墨黑噴香,余秋雨說是“雪白晶瑩的米飯頂戴著一撮烏黑發(fā)亮的霉干菜,色彩的組合也是既沉著又強烈”,揭開熱氣騰騰,色、香、味都達到了巔峰。
梅干菜外,就是筍干菜。筍干菜是秋季制好腌芥菜,采下冬筍,洗剝干凈后切片,加腌芥菜放在高壓鍋里煮,然后敞在露天的涼席上曬。
臘月并早春,道路兩邊滿滿的筍干菜是紹興鄉(xiāng)下的一道風景,甚至學校附近的外山村都是這樣。路過時,我總有一種抓一點放入嘴中的沖動,有一回抓了一奌嘗了下,覺得特別有味道。筍干菜曬得將干未干或者剛剛曬干之時,正是最好的時候,充滿了陽光的氣息,和冬筍的鮮甜,芥菜的鮮香,混和在一起,再沒有比那更好的滋味了。
梅干、筍干以外,就是鴨干、魚干了,二者制作原理基本相同。以魚干為例,先將鮮魚剖殺,除去內(nèi)臟后,用魚血涂抹魚剖面,再加入適量的鹽和少許糖進行腌制。之后,用石塊等重物壓實魚體,腌制48小時為宜。紹興人稱魚干為"鲞"。初時妻不識,誤讀作"鱉",頗弄了笑話。
臘月里,漫步在紹興的老巷子里,你總會發(fā)現(xiàn)路旁,掛著一串串的魚干或鴨干,那是春節(jié)即將到來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