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縣十二景之一“古城水韻”
文/漆軍藝
詩曰:
洮河浩渺繞青山,殘垣寂寂立荒川。
曾勞眾力開局路,引渠筑壩夢未圓。
歲月無聲耕隴地,風煙有跡創(chuàng)世觀。
一泓碧庫涵天澤,千秋偉績歲月安。
在岷縣十二景的璀璨星河中,中寨鎮(zhèn)的古城水庫如一塊溫潤的碧玉,鑲嵌在中寨鄉(xiāng)的群山之間。這片因古城水電站大壩蓄水而成的水域,將青山的翠、農田的綠、天空的藍與歷史的褐熔鑄一爐,在洮水之畔鋪展成一幅流淌著自然詩意與人文溫度的畫卷。
清晨的水庫是被晨霧浸潤的宣紙。乳白的霧靄從水面裊裊升起,像天地初開時未散的混沌,對岸的青山半浸其中,黛色的輪廓在水汽里若隱若現(xiàn),仿佛大自然用狼毫蘸著淡墨輕輕掃過,只留下幾筆寫意的留白。水面靜得能照見云影的每一縷褶皺,連掠過的白鷺都斂了翅尖,生怕扇動的風會攪碎這滿池清寂。偶有銀鱗小魚躍出水面,“咚”的一聲墜入碧波,漾開的漣漪如老者額頭的皺紋,一圈圈漫向遠處。正午的陽光是最慷慨的調色師。金箔般的光線斜斜鋪在水面,被微風揉碎成萬千光點,晃得人睜不開眼。岸邊的蘆葦叢里,幾只野鴨正歪著脖子梳理羽毛,橙紅的腳掌在淺水里劃動,攪得光影也跟著搖晃。忽然有野鴨撲棱棱飛起,翅膀帶起的水花濺在草葉上,晶瑩剔透,而后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一頭扎進對岸的柳蔭里,只留下水面還在蕩漾的光斑,像誰撒了一把碎鉆。堤壩的青灰色土階上,總有三三兩兩的垂釣者。他們支著馬扎,魚竿輕晃,釣線在陽光下閃著銀亮的光,把整個午后的悠閑都系在了鉤尖。偶有魚咬鉤,魚竿猛地彎成一張弓,水面便炸開一朵雪白的浪,隨后是釣者的笑罵與魚的掙扎,驚飛了柳樹上打盹的麻雀。暮色是溫柔的暈染。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水庫的水也跟著泛起暖融融的光,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山影漸漸沉進水里,變得愈發(fā)濃重,仿佛要把整個天空都攬入懷中。岸邊村舍的煙囪里升起裊裊炊煙,淡青色的煙縷在暮色中緩緩舒展,與山間的霧氣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間煙火,哪是自然呼吸。等最后一縷霞光隱入山后,路燈便一盞盞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水面搖晃,像大地眨動的眼睛,靜靜守著這汪碧水,把山影、云影、月影都輕輕抱在懷里。
水庫畔的半島上,是大地親手繡成的錦緞。整齊的田壟如細密的絲線,在半島上織出層次分明的色塊:淺綠深綠交替的是麥子和青稞,嫩黃的是油菜花田的余韻,還有新翻的土地露出赭紅的底色,像錦緞上未繡完的留白。田埂上的蒲公英舉著白絨絨的球,風一吹便散作滿天星,落在田壟間,落在農人的草帽上,也落在遠處紅瓦白墻的屋頂上。 農舍錯落分布在綠野間,像從錦緞上生長出的樸素花朵。白墻被歲月曬成溫潤的米黃,紅瓦在陽光下泛著暖光。黃昏時,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炊煙,起初是筆直的煙柱,到了半空便軟下來,漫過屋頂,漫過田埂,與水庫的水汽融在一起,讓這方山水有了人間的溫度。有農人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褲腳沾著泥土,身后跟著搖尾巴的黃狗,腳步聲驚起幾只螞蚱,蹦跳著鉆進青稞地里,留下一串細碎的聲響。
遠處的青山是這幅錦緞的背景。主峰如黛,以墨色為骨,山腰的松柏以翠色為衣,山腳下的灌木則染上淺綠與鵝黃,層次分明得像畫家精心調配的顏料。山間的云霧是最靈動的筆觸,有時是輕薄的紗,纏繞在山尖,讓硬朗的山多了幾分柔情;有時是厚重的棉,把整座山都裹進去,只露出幾處峰頂,像浮在云海中的小島。山腳下,碧水如一條碧綠的絲帶,繞著山腳蜿蜒,陽光好的時候,水面泛著溫潤的光澤,似在無聲訴說著千萬年的歲月故事。水面上偶有小舟劃過,船尾便漾開兩道水紋,像給絲帶打了個結,而后又慢慢散開,把船影、山影、云影都揉在了一起。
水庫的堤壩之后,藏著一段關于水的奮斗史。那些斑駁的混凝土墻體、蜿蜒的廢棄渠道、深邃的隧洞入口,是引洮工程留下的時光印記,在山水間刻下了人類與自然對話的痕跡。上世紀五十年代,隴中大地正被干旱炙烤。黃土高原的丘陵溝壑里,植被稀疏得像老人的頭發(fā),河流常常斷流,土地龜裂得能塞進手指,水資源匱乏成了橫亙在發(fā)展面前的巨障。為了讓干涸的土地喝上水,讓鄉(xiāng)親們不再為水發(fā)愁,引洮工程的藍圖在期盼中繪就。1958年,成千上萬的建設者扛著工具、背著行囊來到這里,在崇山峻嶺間開挖渠道、鑿通山洞,想把洮河的水引向干旱的土地。他們用扁擔挑、用鋤頭挖、用鋼釬鑿,在沒有大型機械的年代,憑著雙手與意志,在山體上刻下了一道道痕跡。 然而,限于當時的技術水平與經濟條件,這項浩大的工程在1961年被迫停建。建設者們撤離后,留下了這些未完成的杰作:一個個大小不同的窯洞像大地深邃的眼睛;渠道的巖壁上還能看到當年鋼釬鑿出的鑿痕,深淺不一,是奮斗者的指紋;混凝土大壩的表面已有些風化,蘇聯(lián)進口的水泥在歲 月打磨下,透著一種粗獷的工業(yè)美學,細微的裂縫里長出了青草,像是時光在上面寫下的注腳。
如今,這些遺址與水庫的碧水相映,成了獨特的風景線。部分渠道被改造成農田的灌溉渠,繼續(xù)滋養(yǎng)著土地;有些隧洞成了孩子們探險的樂園,回聲里藏著當年的號子;而更多的痕跡,則靜靜躺在山水間,與田壟、農舍、云霧融為一體,講述著往昔的執(zhí)著與堅韌。就在這些歷史痕跡的不遠處,古城水電站的渦輪正嗡嗡作響,洮河的水在這里被轉化為清潔的電能,點亮了千家萬戶的燈火,也為這片土地的發(fā)展注入了新的動力。歷史與當下,就這樣在一汪碧水間完成了對話。站在堤壩上眺望,山水田園與歷史遺跡在視野里交融。水面倒映著天空的藍,也倒映著山的綠、田的黃、遺址的褐,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調色盤。偶有風吹過,水面泛起漣漪,把這些色彩揉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自然的饋贈,哪是人類的創(chuàng)造。這便是“古城水韻”的真諦——它不僅是岷縣大地上的一汪碧水,更是時光釀出的一杯醇酒,飲一口,能嘗到自然的清甜,也能品出歷史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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