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箱聲聲伴雞
路邊
童年的夢總是在風箱聲中醒來,那時我在高塍,跟著舅婆生活。雞在遠處打鳴,舅舅早已上工,這說明生產(chǎn)隊長的上工哨我照例是沒有聽到的。唯有舅婆拉風箱的聲音,在耳邊“喈呱喈呱”地響著。
風箱的知識是成年后才知道的,那時只知道舅婆是在燒早飯,因為舅舅馬上要回來吃早飯了,吃完了早飯還要繼續(xù)上工。
高塍在宜興北部,沒有山,全年的燒柴都在田地里,上半年燒稻草,下半年燒麥桿,還不怎么夠。在不怎么夠的情況下,還要拿出一部分稻草來漚草凼肥。草凼肥就是在田角落挖個兩米見方的池子,放進一層稻草夾一層河泥直至池滿,經(jīng)過一個春天的腐爛,便成了稻秧的好肥料。這還不算,為了社員能多掙幾個工分,也為了支援工業(yè)生產(chǎn),隊里會利用冬閑季節(jié)做草繩,這又要些稻草。這樣一來,不怎么夠的燒柴就很不夠了,勤勞節(jié)儉的村民便把壟糠和芠芒也當柴燒。
壟糠是稻谷剝米剩下的稻殼,芠芒是麥穗脫粒剩下的麥殼。那時稻麥是隊里的,壟糠和芠芒當然也是隊里的。分給社員的稻草和麥桿是稱擔的,壟糠和芠芒卻是分堆的。收成后的芠芒在谷場上,按全隊戶數(shù)分成相應(yīng)的堆,堆有大堆小堆,幾人以上的戶分得大堆,幾人以下的戶分得小堆。壟糠是在稻加工成米后分的,這也只限于社員的口糧米,因為公糧稻和余糧稻早到了國家糧庫。
舅婆家有個閣樓,上面堆滿了稻草或麥桿,舅舅用稻蘿挑回來的壟糠或芠芒,總是把灶窩堆得滿滿的,有時還要用棧條。棧條類似于竹席,寬約15到20公分,長約10到20米,把它盤旋而上圍起來,里面就可以堆放稻麥或芠芒等物。
舅婆家的灶頭有兩口鍋,外側(cè)是專燒碎屑的小鍋小灶,壟糠或芠芒丟進灶堂,會因通風不良難起火,這就需要鼓風。風箱是全木制長方形的,緊靠灶邊,高約30公分,寬約20公分,長約60公分。有一根鐵管連接風箱和灶堂,這就是鼓風管。風箱里有鞲鞴,我們也稱風板。鞲鞴上裝有兩根拉桿,拉桿一端在箱體外并裝有拉把。風箱前后各有兩個小進風口,進風口上有檔板檔住。
拉把拉時,前檔板打開并進風,后檔板關(guān)閉,鞲鞴與后擋板之間的氣流被壓縮送入鼓風管。拉把推時,后擋板打開并進風,前擋板關(guān)閉,鞲鞴與前擋板之間的氣流被壓縮送入鼓風管。推拉拉把也就是鞲鞴作空氣壓縮活塞運動,從而達到向灶堂鼓風的目的。而我在床上聽到的“喈呱喈呱”聲響,便是風箱前后擋板不斷交替發(fā)出的。
我國是世界上最早懂得鼓風助火的國家之一,周代兵器制造,便有皮囊鼓風的記載。皮囊兩端細中間大,稱為橐,前端固定后端連接壓板,壓板由人工推拉。拉時皮囊進風鼓起,推時空氣被壓縮送進爐內(nèi)。到了東漢初年,南陽太守杜詩又創(chuàng)了水排,用水力帶動多個橐來鼓風鑄造農(nóng)具。早期風箱誕生于北宋初年,叫木風扇,由木箱和木扇兩部分組成。因風大耐用操作方便從而迅速替代了橐,這在北宋官修軍書《武經(jīng)總要》里有詳細記載。把木風扇稱為風箱的是明代宋應(yīng)星,這時的風箱,已經(jīng)非常成熟。他在《天工開物》里圖繪的風箱,差不多就是我舅婆用的那種了。
現(xiàn)在農(nóng)村還燒壟糠芠芒嗎?當然不燒了,連稻草麥桿都懶得往家挑?,F(xiàn)在收割也不用鐮刀樵,洋馬一過,稻麥裝進蛇皮袋,稻草麥桿直接放把火燒了,看了讓人不免有些心疼。那現(xiàn)在農(nóng)村燒什么呢?托科技發(fā)展的福,和城里人一樣,燒電氣燒煤氣。
現(xiàn)代工業(yè)窯爐還需要鼓風,但那里早用上了鼓風機,風箱終于走進歷史。記憶深處上世紀六十年代,舅婆那有節(jié)奏的風箱聲,伴隨著遠處悠閑隨意的雞鳴聲,便是我童年獨享的優(yōu)美晨曲。

作者簡介:
路邊,實名朱再平,江蘇宜興人,1959年生。20世紀80年代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學歷。喜好文字,著作有小說集《陶女》、散文集《煙雨龍窯》、音韻集《現(xiàn)代漢語通用韻纂》。主編本有《悠悠嶺下》《周濟詩詞集》《周濟遺集》《宜興武術(shù)》《陽羨風物》《紅塔記憶》等?,F(xiàn)為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