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可能不清楚,圖瓦人認為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后人,他們認為水怪是守護成吉思汗骨灰的。所以小圖的意思是說,他吹楚吾爾是因為看到馬受驚了,想讓馬安靜下來,沒想到水怪不僅沒走,還聽著音樂浮出了水面?!?/div>
“不行。奶奶說那樣會觸犯神靈?!?/div>
沒等經(jīng)紀人補充,鐵絲網(wǎng)那邊漸次響起了念經(jīng)的聲音。一時間,天地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留下沒有文字傳承的圖瓦語籠罩住整片草原,恍若神靈正轟然發(fā)聲。原來吉時已到,村民們正舉著阿日查,跟著喇嘛一起搖晃著身軀誦經(jīng)祭拜。
“祭拜敖包的儀式已經(jīng)開始,稍后還有賽馬大會、摔跤比賽和百家宴等著大家,現(xiàn)在請大家暫時保持安靜,觀賞儀式。儀式后我們繼續(xù)?!苯?jīng)紀人在臺上飛速說完這句,就帶著“圖瓦少年”匆匆下了大篷車。
于是,一群長槍大炮又搶著聚集到了鐵絲網(wǎng)前。
一位裹著深紅色頭巾的老婦突然從肅穆的人群中站了起來,一把推倒了她身邊的人,想要扯下什么。大家的目光紛紛朝那邊望去。維護秩序的特警連忙上前,人們才發(fā)現(xiàn)被老婦推倒的那個人,竟是不知從哪兒溜進儀式現(xiàn)場的游客。特警拉起游客,想把他帶出儀式現(xiàn)場,但游客卻并不領情,他一手用力甩開特警,一手護著自己的照相機,劍拔弩張的樣子。與此同時,老婦則擺出老鷹捉小雞游戲中雞媽媽的姿勢,張開雙手護著身后。定睛一看,老婦正護著一位年輕的圖瓦媽媽,她嬌俏的小臉漲得通紅,胸前鼓囊囊地裹抱著什么,一只小手從胸前的長袍里鉆出來。
“別拍了,哺乳有什么好拍的,快點出來?!碧鼐刹砍雎暫堑?。
游客卻依然理直氣壯:“我花了一萬多的機票飛到這里,就是為了拍照,憑什么不讓我拍?”
“懂不懂尊重隱私?”
特警還欲說些什么,喇嘛念經(jīng)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村民們的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舉著阿日查搖擺身體的幅度也大了起來,一切有意無意地撞擊著這位不速之客。在這片有如雷聲怒吼般的經(jīng)聲中,游客的氣焰被這暴風雨前的征兆澆滅了,他沒有再跟特警爭執(zhí),灰溜溜地離開了現(xiàn)場。
儀式結(jié)束后,村民們與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們團坐在草原上,友好地互相分享著食物,我在百家宴上灌下了一大碗喀納斯村民遞給我的馬奶酒,起身在人群中尋找“圖瓦少年”,或許是起身太快,我踉蹌了一步。村民們拉扯著要我坐下,笑著對我舉起了大拇指,我這才明白一碗純蒸餾馬奶酒的后勁,大到可以讓人如墜夢境。
晃了晃腦袋,我瞥見那個剛才那個站起來推搡的深紅色頭巾的老婦正躲在大篷車的一角,與誰指手畫腳地爭吵著。好奇心驅(qū)使我假裝不經(jīng)意地向那個方向偷潛過去,經(jīng)紀人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注意到他也正向那老婦跑去;接著,“圖瓦少年”從大篷車的陰影里踱了出來,與經(jīng)紀人一起并步走向舞臺。
他們認識?我有點訝異。
望著圍堵在舞臺前等候繼續(xù)采訪“圖瓦少年”的記者們,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我要跟著這個老婦,看能不能挖出一些猛料兒。
深紅色頭巾的老婦來到了密林深處的一座小木屋前。小木屋和村子里的木屋類似,由被雷擊或風吹倒的紅松木壘成,從上到下大約15-17根,都標上序號。這樣做是為了方便之后游牧的拆卸與重新組裝,不過村里木屋的室內(nèi)裝修已經(jīng)非?,F(xiàn)代了,這所木屋顯然更加原始,像是“冬窩子”,圓木與圓木之間壓入了暗綠的苔蘚,隨著年歲的流逝,與圓木凝為一體。
我敲門而入,進門就看到墻上掛著一幅成吉思汗畫像,圖像下面是佛龕,擺放著奶酪、剛從敖包節(jié)帶回的阿日查,還有一截羊的肩胛骨,應該是祭拜敖包后帶回家祭火神用的。腳下是五顏六色的地毯,屋內(nèi)除了少許物品外,只能容納兩人住宿。左邊墻上掛著一張狐貍皮,右邊墻上掛著一對巨大的白松木滑雪板。這種滑雪板的特點是板下覆有馬腿肚上的毛皮。冬天大雪封山,兩米厚的積雪讓喀納斯成為車進不來、馬出不去的雪村,他們就靠這種原始的工具往返。皮毛的作用在于下坡的時候更為光滑,可以助速,而上坡的時候可以防滑,增大阻力。我一向贊嘆于原始的智慧,能親眼看到這些被保留下來的古物,實在有些喜出望外。
老婦瞪著她那雙深陷的眼睛望著我這位“不速之客”,深紅色的頭巾包裹著頭發(fā)與額頭,襯得淡藍色的眼珠越發(fā)明顯,她的眼皮松弛地耷拉在眼球上,眼里泛著警惕的光。顯然,她完全沒有料想到我的探訪,驚訝之余似乎還有些恐慌。我盡量用緩慢的漢語跟她溝通:“您好!”邊說著,邊朝她鞠躬。她見我態(tài)度沒有惡意,就一直用圖瓦語“咕嚕咕?!闭f著什么,雙手向外揮舞著,似乎想趕我出去。語言不通的我有些窘迫,環(huán)顧屋內(nèi),只見左邊桌上擺著一盒香煙和一只打火機,桌上孤零零擺著一張“圖瓦少年”與她的合影,沒有其他人的痕跡。
我大概猜到這是“圖瓦少年”的家,便指著照片上的“圖瓦少年”,問道:“您知道他在哪兒嗎?我找他?!蔽野咽址旁陬~頭,做探望狀,試圖告訴她我的意圖。只聽她重復地念著“蒙克義”這個發(fā)音,我想,這應該是“圖瓦少年”的真實姓名吧。老婦的眼睛不時瞥向我脖子上掛著的相機,神情十分不安。聯(lián)想到之前老婦在祭拜儀式上對“入侵者”的彪悍,我不想再惹出更多事端,只得告辭。
從小木屋出來,暮色四合,馬奶酒的后勁涌上頭頂,心跳得很快。在林中一陣瞎轉(zhuǎn),我大概是迷路了,手機沒有信號,無法導航,四周也沒有小木屋的蹤影,只剩下遍野高聳入天的白樺樹圍聚著我。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深吸一口氣。一旦日落,這里的夜色黑得令人恐懼,尤其這山林間還時有喀納斯白熊出沒。抬頭向上看,一陣逼仄與壓迫從頭頂傳來,白樺樹上那一只只“眼睛”,重重疊疊向我撲來,讓我感到一陣眩暈,更讓我想起了冷女士留言中那意義曖昧的微笑表情。倚靠著白樺樹,我緩緩坐下,仿佛跌入一場無法清醒的兔子洞,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恍惚間,林間傳來了楚吾爾的樂聲,與我白天在圖瓦少年口中聽到的稍有不同,這次的樂曲中還夾雜著濃厚的呼麥,泛音與低音形成兩個聲部的和聲,喑啞豐厚,在山谷間飄蕩的曲調(diào)里,透出愴然的滄桑感。我魔怔地呆立在原地,內(nèi)心一股凄楚之情溢滿胸腔,或是委屈、或是不甘、或是自嘲、或是毫無緣由,在這寂靜的山林間,天地之中只有我一人的煢煢孑立。
一曲唱罷,待我回過神來,不知覺摸了摸臉,竟有溫熱的液體從眼眶中涌出。不遠處有水聲喧嘩,我循聲而去,來到了喀納斯湖邊。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站著一個人影,他的長袍被風掀起一角,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夕陽下的喀納斯湖邊,楚吾爾忽然響了起來,曲調(diào)高昂向上,接著,湖面上高速涌來一道波紋,樂曲翻轉(zhuǎn)直下,一條巨尾從水面中馭浪而出。震驚之余,我下意識舉起相機,顧不得調(diào)節(jié)參數(shù),瘋狂按下連拍快門。
快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被放大,樂曲戛然而止,石頭上的人影也不見了。只有湖面上還未平息的水花讓我明白,這一切不是幻覺。
我,竟然,真的看到了一只巨型的魚尾從湖面劃過?
跟視頻里看到的幾乎相同。
不可思議!
太陽的余暉穿過細密的林間,攤在遍野的青苔上,散發(fā)出迷朦的光暈,大地披上了一層金輝。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腦子胡思亂想著,似乎已經(jīng)看到社里同事們看到照片后或羨慕或嫉妒的表情。無論如何,我都難掩自己似乎接近某種真相的興奮,我顫抖著想要打開相機,卻懊惱地發(fā)現(xiàn)相機徹底沒電了。
天色迅速黯淡下來,連一米以外都無法看清。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探路,手機仍舊沒有信號,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八點十分。怪了,喀納斯一般要到晚上十點才日落,八點的天還明朗著呢,這顯得我剛才抓拍到水怪照片的事實也變得不太真實起來。我急于確認自己是否抓到了“決定性的瞬間”,沒頭沒腦地朝岸邊大聲呼喊道:“嘿,有人嗎?我迷路了。HELP!”經(jīng)過下午的失敗溝通,我不自覺地加了一句自己僅會的第二語言英語,圖瓦人應該也不懂英語吧。我有點后悔,為什么自己不學幾句蒙語或哈語來求救呢?
我邊喊著,邊慢慢走向那塊巨大的巖石?!澳?!我是來這邊采訪的記者,林子太大了,我好像迷路了,請問有人可以帶我走出去嗎?”
“你在林子里干什么?”繞過石頭,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我嚇了一跳,高舉起手機打光。只見圖瓦少年還穿著白天那件藍底金邊的綢緞長袍,黑亮的眼睛里折射出手電筒明晃的光點。
我舒了一口氣,暗自感嘆自己的運氣真是不錯:“你是叫蒙克義吧?”
圖瓦少年訝異地望了我一眼,隨后垂下了眼睛,睫毛在電筒的光照下,在他的臉部劃下一條條陰影。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側(cè)臉上還有一道細長的疤痕。
我主動解釋了自己看到的他與老婦爭吵的場景,并將探訪小木屋的事情如實告訴給了蒙克義。
“那是我奶奶?!蔽业戎^續(xù),他卻沒有再說話。
“冒昧地問一句,你和奶奶為什么爭吵啊?”
“沒什么,她不希望我把水怪的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她不喜歡我引來你們這些外人,游客的確打破了我們太多生活習慣,連媽媽也——”他止住話頭。
我想了想,拔出煙:“來一根?”
蒙克義瞪著與他奶奶一樣警惕的雙眼,頓了頓,道:“我不抽煙?!?/div>
我把煙點上,自己嘬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霧,又遞給蒙克義,漫不經(jīng)心地說:“家里只有你和奶奶住吧,那煙,難不成是你奶奶抽的?”
他接過煙,吞吐了幾口,氤氳的煙霧中,他緩緩說道:“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媽媽跟著山下的游客走了?!?nbsp;
我沒有繼續(xù)追問,給自己也點燃了一支煙,然后用叼著煙的手,指了指我自己的臉,問他:“這道疤,怎么搞的?”
“小時候,夏天趕馬車,馬車翻進山溝,臉上被拉出血口子?!?/div>
我又問:“你真的可以操縱水怪?”
蒙克義在我繞了一大圈的太極問話中撲哧笑了出來,露出自己黃黃的牙齒,調(diào)侃我:“這才是你最想問的?!?/div>
我索性攪起了渾水:“你奶奶的堅持,未必不是對的?!?/div>
“怎么,難道你跟我奶奶一樣迷信神靈?”蒙克義的語氣顯然有些挑釁,看來他的確很在意這件事。
我想了想,認真地答道:“老實說,我來喀納斯之前一直以為這里的住宿條件很艱苦,可來了以后才發(fā)現(xiàn),這邊的基礎建設已經(jīng)完善到和城市也沒有太多區(qū)別。學術(shù)界有個說法,叫做公地悲劇。大概意思是說,人們都會從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思路出發(fā),在私人產(chǎn)權(quán)不明晰的情況下,無限擴張自己的利益,從而導致公共資源枯竭。旅游業(yè)進駐喀納斯,讓你們不再需要辛苦游牧就可以賺得更多的錢,只是對喀納斯來講,人們在利益的驅(qū)使下,很可能會做出短視而錯誤的決定,旅游業(yè)正潛移默化地把你們之所以吸引大家來旅游的自然文化資源,消磨殆盡?!?/div>
蒙克義拿著煙的手,突然顫抖了。
他有些不服氣地反問道:“那依你看,喀納斯水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得不說,雖然蒙克義在發(fā)布會上已經(jīng)對視頻的合理性做出了解釋,可我仍對整件事情持懷疑態(tài)度。在背景調(diào)查中,我了解到世界上其他的水怪傳說,真相大多與人眼和腦補的錯覺有關。尼斯湖水怪,其實是大象身軀的局部;溫德米爾湖水怪,則是被刨開的廢棄輪胎……眼睛和大腦,共同完成了視覺的認知,加上我對后期技術(shù)的天然排斥,就算是視頻中的影像如此真實,我還是不愿意輕易相信喀納斯湖底真的潛有水怪,直到剛剛我親眼看到了水怪的巨尾。
我望著蒙克義,謹慎地回答:“我不知道。如果你看過安東尼奧尼的電影《放大》,可能會理解我的想法。我們搞攝影的都知道,數(shù)碼照片是由若干個像素點組成的,如果把圖像想象成一個棋盤,分辨率就是棋盤上小方格的數(shù)目。當這些小方格被無限放大的時候,你之前以為自己看到的東西,反而會變得模糊不可辨。這是我在親眼看到你用楚吾爾召喚出水怪之前的想法,或許,現(xiàn)在你愿意告訴我真相。”
蒙克義沒有直接回應我,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把話題繞了回去:“可是喀納斯真的太落后了!這里雖然美麗,但一年起碼五個月大雪封山,中學要跑到30公里以外的禾木村去讀,更沒有大學,我不想一輩子留在這里。”
夜真冷啊,喀納斯的風,刮骨得冷。
我弓著身子剁了剁腳,腦子和這山谷間的風一樣凌亂無序:“身為圖瓦人,你們是中國的幾百萬分之一。你們的文化如此古老,你擁有如此的絕技,有時候,我真羨慕你。降臨在這個世界上,與生俱來就有如此純粹而高尚的使命,為了傳承圖瓦文明而存在?!辈恢趺?,我突然有些激動:“你不知道,與萬千螻蟻一起碌碌無為地在城市里搬磚,親眼看著自己的生命在城市畸形的發(fā)展中消磨殆盡,哈哈,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蒙克義明顯感到了我情緒的暗流涌動,他從兜里掏出一瓶馬奶酒,遞給我,溫和地笑道:“這是頭鍋酒,一口下去,身子就暖了?!泵煽肆x真誠的微笑暴露了他眼角的皺紋,我突然意識到這個自稱少年的人可能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年輕。接過酒,猛灌了一大口,暖流從喉嚨直燒向胃部,我又貪婪地飲下一大口,周身血脈彷佛噴張一般,一陣火山噴發(fā)后的暢快——“爽。”我吐出一個字。
“你在城市里的工作,不順利嗎?”蒙克義問。
一地煙頭之光在夜風中忽閃忽閃,我們誰都沒有將他們踩滅。
借著酒膽,我半吐半露:“都說三十而立,我快四十了,感覺人生不會有希望了。但凡能抓到一張精彩的照片,我也就知足了?!鳖D了頓,我自嘲地戲謔了一句:“你要是再把水怪召喚出來,我倒有希望了?!?/div>
蒙克義默默踩滅了地上所有的煙頭,把他們都撿了起來,收集到隨身攜帶的布袋子里,對我說道:“不能給大自然留下垃圾?!比缓?,他抬起頭,用比煙頭還敞亮的眼睛望著我,輕輕地說:“跟我來?!?/div>
我好奇而忐忑地跟著蒙克義在夜色中走著,奇怪,明明還是黑夜,周圍好像沒有剛才那么暗了。我們彎彎繞繞地拐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隧道,他不說話,只在我面前默默地走著。有時候,我簡直懷疑自己正游向夢境的深處,可我們腳步的回聲如此清晰地應和著我心臟的搏動。終于,穿過這個隧道,來到一座鐵門前,蒙克義不知從哪里遞給我一件寬大的黑色雨衣,讓我戴上雨衣帽,把自己全身裹藏起來。他刷指紋走進鐵門,我隨之邁入,蔚藍的湖水隔著巨大的玻璃涌現(xiàn)在我面前。
在這里,我可以看到整個喀納斯二道灣水域的湖底,大魚追逐著水間成群的小魚,小魚時不時啄著搖曳的水草......湖底的一切仿佛都被裝在一個巨大的容器里,我內(nèi)心的震動已經(jīng)不足以用任何語言來形容,這,這是藏在喀納斯湖底的異世界通道嗎?
“喀納斯湖最深的地方有188米。我們這只是在50米左右,這個觀景臺可以上下升降,最深可以降到100米,現(xiàn)在還沒有開發(fā)完全?!?/div>
開發(fā)?“什么意思?”
蒙克義只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我只是水怪游覽項目的第一步?!?/div>
語罷,他又吹起了楚吾爾,湖的深處游來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變種哲羅鮭。身長二十米有余,眼睛足有十人座的圓桌那么大,鋒利的牙齒閃著熒光,它的尾巴卻像鯨魚一般優(yōu)雅。
“水怪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但楚吾爾的確能對它產(chǎn)生影響。其他我不能透露更多,帶你來這里已經(jīng)違規(guī)。不過你知道,新疆一直信號不好,所以監(jiān)控也總是時好時壞?!泵煽肆x聳了聳肩膀,向我眨了眨眼:“你有兩分鐘的時間拍照?!?/div>
他掰下某個開關,我腳底的地板突然被抬高,地板和玻璃被全息投影出陸地上的模樣,眼前的玻璃上也出現(xiàn)了群山與湖面的風景。在向上升高的過程中,當水怪游到某個特定水域時,真像是部分躍出水面。
“這個位置是將來為游客設置的觀景臺,全真模擬了湖邊碼頭的環(huán)境,你抓緊拍,拍完就走。出了這個門,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div>
我來不及感嘆科技的力量,趕忙掏出相機,這才想起相機早就沒電了。手機在低溫保護的情況下自動關機,我焦急地把手機捂在掌心,裹進自己的衣服。一天沒有進食,僅憑馬奶酒吊起的興奮和過度緊張的神經(jīng),我在關鍵時刻暈厥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太陽高掛空中。我環(huán)顧四周,自己仍躺在舉辦敖包大會的草原上。喧囂散盡,我完全無法辨別現(xiàn)在是幾點,新疆和內(nèi)地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太陽的光亮帶給我的晝夜錯覺常常令我的生物鐘與神志打架,我試圖發(fā)出聲音,卻感到嘴皮上傲然挺立的死皮被喀納斯林間的風扇動著,喉嚨里一團火,灼得我說不出話來。
這才意識到,褲兜里的電話震個不停。手機不知什么時候恢復了信號,時間顯示的是下午七點。我摁下免提,冷女士凄厲的尖聲從電話那頭響起:“程曉楓,你到底還想不想干了?!看看現(xiàn)在幾點了?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別跟我說新疆信號不好,好不容易爭取到這么好的題材,你以往的兵貴神速呢?其他媒體都陸續(xù)發(fā)完了通稿,錯過了第一時間,你最好是有點猛料,主編的臉色比臭豆腐還臭了——”
心中一驚,混沌的腦袋頓時清醒了過來,蒙克義的側(cè)臉又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迅速捋了一遍整個事件的始末,明白了這一切竟是蒙克義拋回給我的抉擇難題,他告訴了我部分的真相,給了我可能的最大利益,然后看我如何應對屬于我的公地悲劇??尚Φ氖?,關鍵時刻,可以記錄真相的科技手段竟然都失效了。“圖瓦少年”的存在,何嘗不是另一種“喀納斯水怪”?他的背后,究竟又有多少個迷惑人心的像素點呢?我癡癡望著水藍色的天幕,漂浮在草原上空的白云早已消散,留下幾縷細不可察的絮絲,斷綴在這無邊無際的空曠里。
“喂?程曉楓,你在嗎?信號又不好了嗎?你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冷女士還在電話那頭絮叨著,艱難地擠出“馬上發(fā)——”幾個字,我掛斷了電話。
趕回現(xiàn)代化的小木屋,給手機和相機充上電,我迫不及待地將內(nèi)存卡插入電腦,浴缸里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著,水線正一點一點漲向浴缸的邊緣。電腦上赫然躺著幾張看不清拍了什么的黑色照片,即使我試圖用我鄙夷的后期技術(shù)重新調(diào)整參數(shù),也完全不能分辨這些模糊的影子記錄的究竟是什么內(nèi)容。
看著自己拍到的所謂“喀納斯水怪”,我敲下了一篇欲說還休的文字,將稿子命名為《喀納斯水怪》,按下了發(fā)送鍵。
稿子的最后一句,我斟酌了很久,這樣寫道:照片告訴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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