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說?白狐夜行
文/海神觀海

雨,下得很大。
崔明遠將油燈往案幾中央挪了挪,生怕雨水從破敗的窗欞濺進來打濕了燈芯。山寺的這間偏房年久失修,每逢雨天便四處漏風滲水,好在方丈慈悲,見他是個窮書生,又屢試不第,便允他暫住于此,每日只需抄幾頁佛經作為回報。
"啪嗒——"一滴水珠從屋頂落下,正打在硯臺邊緣,濺起幾星墨點。崔明遠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濺到《論語》上的水漬。再過三個月又是秋闈,這已是他第三次赴考,若再不中,家中老母怕是要失望至極。
窗外雷聲轟鳴,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剎那間照亮了破敗的禪房。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崔明遠瞥見窗下蜷縮著一團白色的影子。
"什么東西?"他放下毛筆,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雨水立刻斜打進來,淋濕了他的衣襟。那團白色動了動,竟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前腿似乎受了傷,正汩汩往外滲血,將周圍一小片雨水都染成了淡紅色。
白狐抬頭看他,眼神中竟似有幾分人性化的哀求。崔明遠心頭一顫,不及多想便伸手將它抱了進來。白狐出奇地溫順,只是在他碰到傷腿時輕輕嗚咽了一聲。
"別怕,我替你包扎。"崔明遠輕聲說道,從包袱里找出干凈的布條,又倒了碗清水為它清洗傷口。傷口很深,像是被什么猛獸的利爪所傷。他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又找出早上剩下的半塊饅頭掰碎了喂它。

白狐嗅了嗅,竟真的吃了起來,吃完后還舔了舔他的手心以示感謝。崔明遠笑了:"你這小東西,倒是通人性。"他將自己的舊棉衣鋪在墻角,把白狐輕輕放上去,"今晚你就在這里休息吧,等雨停了再走。"
白狐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竟像是聽懂了他的話,蜷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崔明遠搖搖頭,回到案前繼續(xù)讀書,但心思卻總被那團白色的身影牽動。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生物——毛色如雪,沒有一絲雜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夜深了,雨勢漸小。崔明遠打了個哈欠,終于吹滅油燈躺下。半夢半醒間,他似乎看到墻角的白影站了起來,化作一個纖細的人形,但當他努力想看清時,那影子又恢復了狐貍的形狀。一定是太累了,他想,隨即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崔明遠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墻角的白狐已經不見了,只留下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和包扎用的布條。若非布條上還沾著血跡,他幾乎要以為昨夜的一切都是夢境。
"走了也好,畢竟是野生的生靈。"崔明遠自語道,起身洗漱后便開始一天的功課。奇怪的是,案幾上的書籍竟比昨晚整齊許多,連他隨手亂放的毛筆也被洗凈掛在了筆架上。
"難道是寺里的小沙彌來過了?"他搖搖頭,沒再多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崔明遠幾乎忘記了那只白狐。直到第七天夜里,他正在燈下苦思一篇文章,忽然聽到窗外有輕微的抓撓聲。推窗一看,竟是那只白狐蹲在月光下,嘴里還叼著一枝新鮮的草藥。
"是你!"崔明遠驚喜道,連忙開窗讓它進來。白狐輕盈地躍入,將草藥放在他手心。崔明遠認出那是治療眼疾的明眼草,他近日確實因熬夜讀書而眼睛酸痛不已。
"你...你是特意給我送這個來的?"他難以置信地問道。白狐歪了歪頭,尾巴輕輕擺動,像是在點頭。崔明遠心頭涌起一股暖流,小心地收下草藥:"多謝你。"
那晚之后,白狐幾乎每晚都會出現(xiàn),有時帶來山間的野果,有時只是安靜地趴在角落陪他讀書。更神奇的是,崔明遠發(fā)現(xiàn)每天早上醒來,房間總會被收拾得井井有條,連他寫到一半的文章也會被添上幾筆精妙的修改。
一個月后的夜晚,崔明遠假裝熟睡,實則瞇著眼睛觀察。只見白狐輕巧地跳上書案,用爪子撥開硯臺,竟真的用嘴叼起毛筆,在他昨晚寫的一篇文章上添改起來!那筆跡雖略顯稚拙,但文采斐然,比他自己的還要高明幾分。
崔明遠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坐起身:"你究竟是什么?"
白狐顯然被嚇了一跳,毛筆掉在紙上,濺起幾滴墨點。它后退幾步,警惕地看著他。

"別怕,"崔明遠放緩語氣,"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狐貍。這些天來幫我整理房間、修改文章的,都是你對嗎?"
白狐猶豫片刻,竟真的點了點頭。
崔明遠心跳加速:"你能聽懂人言,會寫字...莫非是傳說中的狐仙?"
白狐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躍上窗臺,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消失在月色中。崔明遠追到窗前,只見院中白影一閃,再無蹤跡。
"等等!"他喊道,卻只聽到夜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第二天,崔明遠在案幾上發(fā)現(xiàn)了一幅用爪子蘸墨畫出的簡易地圖,標明了山后一處隱秘的山洞。他按圖索驥,果然在黃昏時分找到了那個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洞內干燥整潔,一角鋪著干草,顯然是白狐的巢穴。更令他驚訝的是,洞壁上掛著一幅已經泛黃的古畫,畫中是一位白衣女子,眉目如畫,眼波流轉間竟與那白狐有幾分神似。
崔明遠正看得出神,忽聽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轉身,洞口處站著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女,膚若凝脂,眸似點漆,正用復雜的眼神望著他。
"公子擅闖他人居所,似乎不太妥當吧?"女子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
崔明遠一時語塞,半晌才回過神來:"姑娘恕罪,在下崔明遠,是循著一幅地圖而來...莫非你就是..."

女子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是山中修行的白瑤。公子夜讀辛苦,小女子不過是略盡綿力罷了。"
崔明遠恍然大悟:"原來每晚幫我整理書案、修改文章的,是姑娘你!"
白瑤輕移蓮步,走到那幅古畫前:"百年前我初開靈智時,曾得一位書生相救。他教我識字讀書,待我如友??上?.."她輕撫畫中人的輪廓,"人類壽命短暫,他早已作古。那日我受傷被你所救,見你與他有幾分相似,便..."
崔明遠心頭一震,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是來報恩的?"
白瑤轉身,月光透過洞口照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銀邊:"不全是。我觀公子心地純善,文章亦有可取之處,只是缺少點撥。若公子不嫌棄,我可略加指點。"
崔明遠深深一揖:"能得姑娘指點,是在下的福分。"
從那天起,每當夜幕降臨,白瑤便會化作人形來到山寺,與崔明遠談詩論文。在她的指導下,崔明遠的文章日益精進,連寺里的老方丈看了都連連稱贊。

然而,隨著相處日久,崔明遠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位神秘的狐仙女子產生了超越師生的情愫。每當她靠近為他講解文章時,那若有若無的幽香總讓他心跳加速;當她因他進步而展露笑顏時,他寧愿時間就此停駐。
一個滿月之夜,崔明遠終于鼓起勇氣問道:"白姑娘,你...可曾想過離開深山,去看看人間繁華?"
白瑤正在為他研墨的手微微一頓:"公子何出此言?"
崔明遠深吸一口氣:"在下...在下想請姑娘與我一同赴京趕考。若僥幸得中,愿與姑娘..."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白瑤放下墨錠,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公子可知人妖殊途?我雖修行百年,終究不是人類。若隨公子入世,只怕..."
"我不在乎!"崔明遠沖動地抓住她的手,觸感冰涼如玉,"這些日子的相處,我早已..."
白瑤輕輕抽回手,退后一步:"公子前程似錦,莫要為一時沖動誤了終身。"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漸漸淡去,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月色中。
崔明遠呆立原地,手中還殘留著她的一絲涼意。案幾上,一滴未干的墨淚緩緩暈開,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作者簡介】任學論,筆名海神觀海,男,山東省東營市廣饒縣人,曾出版詩集《一個人的秋天》《潤雨無聲的季節(jié)》《前世之約》《蟬之悟》,現(xiàn)居東營。

微信公眾號平臺《江南詩畫藝術院》創(chuàng)建于2016年1月31日,《桃花藝苑》創(chuàng)建于2016年4月20日,《紅月亮詩畫藝術社》創(chuàng)建于2016年6月21日,《曉犁文化傳媒》創(chuàng)建于2017年6月21日。今日頭條《紅月亮詩畫藝苑》頭條號創(chuàng)辦于2018年6月18日(1月9日注冊),百度《桃花藝苑》創(chuàng)辦于2020年4月3日,都市頭條《曉犁文化傳媒》頭條號創(chuàng)辦于2020年10月5日。以文交友,文學之旅與您同行,美文美聲與您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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