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一說東門城門洞。
現(xiàn)在而今眼目下，鹽亭縣城的?城門洞被一圈鐵欄桿圍住了。
?美其名曰：保護古董。
?往回走幾十年，這個城門洞是小縣城居民進出東門的必經(jīng)之路。
?城門洞早先連著一長排城墻，石頭勾連，墻縫長草，上達北門，下接南門。
?西門呢？還真有，筑在高山廟腳下靠二小的水溝之上。
?水溝，有個雅名：云溪。
云溪潺潺流動到南井灣時，清朝的工匠在溪水之上架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德星閣，高二層，是當(dāng)年縣城的老建筑物，閣名取自杜甫歌唱鹽亭“嚴家俱德星”一句。
?鹽亭縣城臨水處這道城墻僅兩米高，不高大，不威嚴，僅帶軍事防御性質(zhì)。
?它的墻頂有雉堞，帶垛口。敵軍侵犯，角樓響起鼓聲，壯士敲擊銅鑼，守軍吶喊中施放箭矢，射殺彌江邊上那條水路，敵軍在倉惶里敗退。
傳說?城門洞始建于元朝。
解放時，?城門洞相連的墻垣相繼拆除，剩下東門這道城門孤零零的打量世界。
?從東門城墻走去，須鉆“城門洞”，洞中有拱形的石壁，兩旁為鐵釘甬門，門上鐵銹斑斑。路過此處，我總要多站一下，看看曾經(jīng)在如此偏僻的故鄉(xiāng)，竟然出了那么多名人，包括鹽亭籍三朝宰相嚴震、李義府、張鵬翮，這座城墻上的玉帶便為紀念他三個先人的，確為榮耀。
有時我想，小地方城墻代表什么呢？聽老輩子講，西門城墻處于小縣城通往鹽亭中學(xué)的云溪之上，一律拱門，上書“春郭門”。北門到南門一段城墻見識過，約略于元朝始建，到清代，先用土夯，再碼亂石，后來用山區(qū)運出來的灰中顯黑的條石砌筑。城墻約一人多高，石縫灌漿，條塊整齊，縫鉆半尺長的草叢，迎風(fēng)瑟瑟，看著荒涼。不知那一年開始，因建設(shè)新縣城需要，城墻被“開腸破肚”，先從北門下手，老北門城門洞也建一拱形圓洞，上鑿“賜紫門”三字，正楷，莊重。后為通車，用人工破壞，成為廢墟，經(jīng)清理，一條南北走向的馬路成形。北門至東門這段城墻，也在日月沉浮里倒塌，建成新的土頭土腦的平房。東門到南門這一段也是在爆破聲里消亡，僅存老東門城墻一小段。東門城門洞被保留下來，還有一段傳奇。當(dāng)時一家房產(chǎn)公司看上這塊地皮，準備爆破后建小區(qū)出售，卻被地方文化人反對，他們以保護文化遺產(chǎn)為由，聯(lián)合政協(xié)委員上書提案，力保鹽亭縣城碩果僅存的東門城墻。在眾人堅守下，經(jīng)濟讓位于文化，城門洞終于幸存里孤寂地兀立。東門城墻上書“鳳儀門”，解放時更名為“和平門”，南門城墻書“德星門”。“鳳儀門”也就是東門城門洞寫滿滄桑和悲歌，洞內(nèi)豎兩道半扇鐵門，門嵌銅釘，拱墻條石青苔斑斑，人行锃亮石板，說話間回聲嗡嗡。城墻頂部凸出一圈石嘴，仔細一看，尤如古時宰相袍子上的玉帶，也就俗呼為“玉帶城墻”吧，那是鹽亭縣小地方出了三朝宰相的緣故，皇上敕令城墻圍筑玉帶。而吊詭的是，東門城墻歷經(jīng)幾百年風(fēng)雨不倒，甚而至于在斑痕累累的墻體長出一株茂盛的黃桷樹，它抓住墻縫一點泥土拼命生長，亭亭如蓋，已成小地方一景。更不可思議的是在城墻旁邊石縫，冒出一株勃勃生機的桑樹，居民議論紛紛，黃桷樹（黃帝）桑樹（嫘祖）在東邊城門洞聯(lián)姻，世稱“龍鳳呈祥”，真是小地方的福氣。
我說的小地方，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是真小，是抽袋水煙就走完縣城的地方，先人曾經(jīng)戲謔過：“好個鹽亭縣，一眼望得穿，衙門打板子，四門聽得見?！蔽覠o數(shù)走過，跑過，笑過，哭過，幾條破破爛爛的小街，用瓦礫合著石灰漿涂抹，也還結(jié)實，窄街呈拱形，中間高，舒展延向兩旁街沿，沿下間或筑陰溝，夏天下暴雨時可暢通水流。街邊種幾株萎靡不振的樹子，葉片稀稀疏疏。城池偏小，街道簡陋，卻是居民必經(jīng)之路。在東南西北交匯的中心點上，衍生出十字街。其時作為小縣城的匯聚場所，街口四圍分布土里土氣的縣百貨公司，小酒館，糖鋪和日用品商店。百貨公司商品多一些，談不上琳瑯滿目，貨架上擺著憑票供應(yīng)的鍋碗瓢盆和針頭線腦。小酒館熱鬧，趕場的農(nóng)民與縣城饞嘴的居民，各圍小桌，點一碗土酒，上一碟香噴噴的油炸胡豆，燃一根劣質(zhì)的紙煙，翹腳在條凳上，天南地北地沖起殼子（聊天）。糖鋪擺著縣上糖果廠生產(chǎn)的餅干，桃片和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顧客少有光臨，包包里的票子羞澀，不敢亂用。日用品商店出售布料和雜七雜八的松緊布、氣眼等。十字街的邊邊角角被小商販占用后，擺攤賣蔫巴了的水果，一旁還有處刻私章的攤位。這些老房子多屬民國建造，穿斗結(jié)構(gòu)，榫卯咬合，頂上蓋瓦，溝長瘦弱的小草。白天，行人拖著懶懶的腳步走動，打招呼都是那一句：“吃了飯沒有？”好像吃是天下一等大事。
某一晚，我停在月光下陰影迷離的街邊。忽然間覺得白天真實得可怕，而虛幻的夜晚，親切里讓人感到空虛……細看藍晶晶的月色，薄如輕紗，恍如水銀，掩映在默想里的萬物之間：幻滅，動搖，破碎，重生。
先講東街，自縣城最喧鬧的十字街開始東拐，到衙門口為第一街區(qū)，全為瓦片蓋頂?shù)那宕c民國穿斗建筑，這條街大的工廠有縣印刷廠一家，負責(zé)為全縣工商企業(yè)印發(fā)票、為縣政府印制文件什么的。有幾條幽深曲行的老巷子，它們總是有一條狹窄的僅一人而走的過道，摸索著走，忽然前頭一亮：一處天井豁然閃現(xiàn)。天井，顧名思義確為四壁中的天光日影，很有韻味：既為行人篩下天的亮色，又將夏日爆發(fā)的雨水匯攏束進陰溝，看溝壁上的苔蘚，便知有蒼蒼年月了。再向里行，你一家我一戶分門而立，在潮濕的木窗下，晾著補疤的衣服褲子，和一竹竿從缸頭撈起見天的腌酸菜了。小院角落，立一只竹編雞籠子，在里面叫嚷著茸茸黃毛的小雞，拍著翅兒，很有趣意。再抬頭朝屋里望，一般看不明白，再看一陣，黑麻麻的屋里墻頭，畫像上的毛主席好像在對我招手。衙門口是民國時間打官司的位置，它一邊有家小酒館，簡陋的陳設(shè)加一張曲形柜臺、幾張酒桌和趕場人暈幾杯苕皮酒的嘈雜，那場面還是感念人的。東街衙門口有家賣涼面的食店巴適，在臨街處也支一鍋一灶一桌幾凳，土盆盛著紅苕葉稀飯，飯湯多，米好像珍貴，偏偏紅苕葉又混合著田野山頭苦澀又夾些香氣的味道，趕口得很。桌上涼面一碗一碗疊著放起，只等澆調(diào)料了。涼面煮七分熟口攤在桌面，一手用香油翻著拌動，一手用大蒲扇搧風(fēng)降熱，城頭居民叫上一碗涼面后，賣面的婦女手麻腳俐地澆上口味，嘴里還熱情地應(yīng)承著行人的招呼聲。
在我印象中，出東門就看見的彌江橋經(jīng)歷了幾次變遷。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彌江橋是一座木頭橋，僅橋身用青石筑牢，至橋面到欄桿，全用結(jié)實的木頭建制。大約又過二十年，木橋不敵風(fēng)雨，瑟縮里顯示風(fēng)燭殘年跡象，政府派工匠推倒重建成水泥鋼筋橋，窄窄的橋面，僅容兩車通行。挨過十余春秋，干脆破舊立新，在原址上重建綿陽市境內(nèi)第一座彌江廊橋，什么意思呢？依照橋孔飛跨東西，橋身上筑起三層樓房，用于住宿，商務(wù)，茶坊和超市，實現(xiàn)一橋幾用功能。1960年代的彌江橋，小地方的居民也稱它叫東門橋。曾經(jīng)有個畫家繪了幅彌江橋與鳳凰山的水墨畫，大略一看，也還傳神。我們幾個街娃，放假后背上土背兜，拿上鉤柴的長竹竿，呼喊著跑向彌江橋，朝一峰獨立的鳳凰山攀爬，一路向上，用帶鐵鉤的竹竿鉤枯柴，踩踏齊整裝進背兜，背回家燒火煮飯，那枯枝冒著油煙，好燒得很。彌江橋有故事，它遙望藍天，腳涉清波，一幅寵辱不驚的樣子。時序進入1967年仲夏，小地方的文革風(fēng)暴炸響，兩派斗士在孤零零的彌江橋上展開血腥的廝殺，鋼釬戳，石頭砸，木頭滾，旗幟亂……血流成河的橋面，呻吟聲哀嚎聲怒吼聲刺殺聲撕人心肺，恐怖的烏云飄來蕩去，死忠的壯士像風(fēng)中斫斷的蘆葦?shù)沟兀p飄飄的倒下，帶著決絕的悲愴！橋體凝固，飛鳥哀鳴，東門喇叭奏響流淚的《國際歌》，又上一排頭扎繃帶的勇士，手挽著手，眼噴血火，不屈地向橋那頭踏過去………
小縣城的山形地貌引起專家關(guān)注，為什么鹽亭縣城西倚高山廟，東聳鳳凰山，兩山對峙，中間流經(jīng)彌冮，而小小市井依偎在西區(qū)的壩子上，煙火氣繚繞，呈現(xiàn)出安祥自足的生活形態(tài)。鳳凰山曾被地方文化人考證出是張獻忠殉難處，后經(jīng)證實為謬誤，殉難處一說西充多扶鎮(zhèn)，一說鹽亭西充交界處的鳳凰山。我只說鹽亭縣城這座鳳凰山，它在幾十年前是一座荒山，清朝修建的佛教圣地鳳靈寺，在“破四舊”的狂風(fēng)中夷為平地，僧人趕出山門，回家還俗務(wù)農(nóng)。鳳靈寺頹敗了，鳳凰山光禿禿一片，鳥不拉屎風(fēng)不歇腳。山下通向山頂小路彎彎繞繞，沿途長滿荊棘，巖上蓑草，偶見一塊小地，種著牛皮菜和雜糧。我喜歡爬上山頂，頂筑“董叔亭”，紀念隋朝鹽亭縣清官董叔封的建筑物。我從亭子向迢迢的鹽亭縣城一望，瓦房連片，街分方位，行人如蟻，彌江如練……亭子墻壁刻著“某某到此一游”“學(xué)好毛選干革命”“今天爬上鳳凰山，看我家鄉(xiāng)好喜歡”等字樣。我一屁股坐在亭子木凳上，看看天空，一碧如洗。看看高山廟，如智者沉默不語?？纯疵β档木用?，甚至忽略不計。唯有炊煙，像貧窮丘陵開出一朵溫暖的花，不虛妄，不浮躁，在我的小地方，淡淡的搖曳，散失在遠方。
鳳凰山恢復(fù)重建鳳靈寺是1980年代的事了，包括我母親在內(nèi)的幾位老居士，請回有名的和尚，主持廟宇一干事務(wù)，千辛萬苦背來石頭，埋進大雄寶殿地基，為復(fù)活的佛教添磚加瓦。不過十余年光陰，紅墻綠瓦的鳳靈寺敲響晨鐘暮鼓，木魚聲擊破孤山之寧靜，身穿袈裟的和尚一臉慈善，手合雙十，喃喃訴說佛門深不可測。我有次立在門外，聆聽和尚們的誦經(jīng)，那聲調(diào)糅合著溫情與慈愛，讓人不知不覺地沉浸其中，甘心接受佛光的籠罩，讓身心獲得釋迦牟尼們賜與的純粹。
鳳凰山的山頂建有一座董叔亭，董叔封是異鄉(xiāng)人，隋朝年間被調(diào)來鹽亭任縣令，他教導(dǎo)縣民栽種農(nóng)桑，去除鄙習(xí)，政余常登鳳凰山而思百姓疾苦，從而被鹽亭縣志記載。這座亭在“5.12”大地震傾坍，地方政府對亭子實施重建變得煥然一新。我去的那一天，陽光明媚，白云飄飄，鳳靈寺紅墻隱約，袁煥仙靈塔肅穆，三兩僧人來去，讓我心曠神怡。鳳靈寺，你有一個功德叫圓滿。
從十字街朝南門走動，一路上自然也是青瓦片房子，有幾條長長短短的老巷子，可記憶的如白家旅館進去處，被服社和機面社夾中間那一條，紅旗食堂里面，南井灣處下石梯那頭進去......這些老巷子潮重、刺鼻，帶股沒見陽氣的霉味。南街被服社外頭常年坐一個老婦人，她平靜地坐在破了些洞的藤椅上，頭戴風(fēng)雪帽打毛線，腳邊總是蹲伏一只白毛中帶斑點的花貓。那老婦人的眼光深沉，不吱聲，偶爾彎腰拍下貓的背，表示喜愛的樣子，貓兒“喵喵”地叫幾聲，懶洋洋地享受著陽光享受著溺愛。老婦人手里的毛線團總是打不完樣，織了一件別致的毛衣，又著手織二件起來。南街在靠近川劇團一帶的某間民房，出了個洪湖赤衛(wèi)隊隊長劉仰高，系電影《洪湖赤衛(wèi)隊》中劉闖的原型，此人后來蘇蘇氣氣的走在街邊，微笑，不多一言，后不知所終。川劇團為縣人最喜去的熱鬧處，戲院外為一扁長壩子，上種如火灼灼綻放的石榴樹與常青的白楊，壩子邊圈上一排石?？玻蚕卤剂髦邃５脑葡?，有落葉在水面起伏，小蝌蚪快活地擺尾，向滑溜的大青石下游去。川劇團鬧熱的原因總歸是鑼鼓敲打得震天響，畫著濃濃油彩的藝人總是用力表演生旦凈末丑等角色。我買不起一角錢一張的戲票，一直在門口守起，要收場了那一刻讓我無比高興，推搡著娃兒些就朝場子頭沖，幾彎幾繞，已到臺前，伸長頸脖一看，穆桂英掛帥完畢正騎馬出征了。
梓江橋離貓兒嘴有大半里遠，修筑于“WG時期”的1960年代，系鹽亭縣城通往成都和巴中的唯一咽喉，梓江橋。自古以來，鹽亭縣城連接外面世界的交通工具是木船，橋身平坦，靠一船工撐篙前進，日出日落，花開花謝，對岸的人通往對岸，一船點醒黎明，百姓得以享受舟楫之利。進入新時代，船只已不能滿足人們出行之急，逢山開道遇水架橋變成現(xiàn)實。我回想那些年，縣上決定建設(shè)梓江橋，那可是鹽亭縣城周圍第一座石橋啊。當(dāng)年的老縣城席卷風(fēng)暴，殺聲陣陣，紅衛(wèi)兵沖上歷史舞臺，上演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紅色大劇！在亂云飛渡年代，居然有人提出修梓江橋動議，并在莫名其妙的時局里獲得通過。我的蒼老的父親母親，叫我?guī)细佑仔〉牡艿?，去梓江橋工地背河沙修橋，一背兜水澇澇的河沙值兩分工錢，背上小山巖已是大汗淋漓，從瘡痍滿目的河灘背到橋頭，監(jiān)工員確認后，在蓋私章的紙上畫一筆，表示算一背沙。炎炎夏日，一天可背十幾轉(zhuǎn)到亂七八糟的橋上，掙兩毛多錢回家，交到父母手中，補貼家用。梓江老橋全長150米，橋面寬6米，為條石漿砌結(jié)構(gòu)的復(fù)式拱橋，像一道彩虹橫臥在梓江之上。橋面破損不堪、荒草叢生。原來做工大氣、精美的石欄柱，歷經(jīng)風(fēng)雨侵蝕早已斑駁。惟有上面隱約可見的石刻標語，依然無聲地講述著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民工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從數(shù)十里外采石、晝夜往返運輸，加班加點的建設(shè)施工，動工修建大橋之前，在梓江上游分段修筑攔河堰進行截流，便于大橋建設(shè)施工順利推進。為了將笨重的條石搬運到日益增高的橋墩施工作業(yè)面，不得不用大量的原木和楠竹圍繞橋墩搭建起密密匝匝的‘腳手架’，還在上面架設(shè)螺旋形步道，便于民工往上抬運條石?！辫鹘瓨蝻w臥梓江，地方政府敲鑼打鼓慶祝文革又一勝利成果落成通車。這并不稀罕，奇特的是哪個聰明人提出在橋身石欄上，分別鏨刻毛主席語錄，一塊石刻“鐘山風(fēng)雨起蒼黃”，一塊石刻“紅軍不怕遠征難”，一塊石刻“天高云淡”，一塊石刻“踏遍青山人未老”……行書大氣磅礴，觀者高聲朗誦。前些年，我回老家，囑友人開車送我重歸修橋的地址，僅剩一座即將坍塌的梓江橋、兩頭封閉石墩、橋上悄然無聲的野草閑花、斑駁陸離的橋身和一排排石刻的毛主席語錄，我不禁潸然淚下。時光偷走了我的歲月，歲月又何曾遺忘了我？！
從十字街朝西頭走為一條扁擔(dān)長的小街，這條西街有幾十戶居民生活，鬧熱的是被大樹繞起的百貨公司了。臨云溪邊處有人工開鑿的兩眼水井，一處在老電廠外的小壩上，水清亮，可照人影。另一處在下石梯子后靠老居民街的頭邊上，井上有手揺轱轆，棕繩纏繞，放桶而下，又沉重搖起，那用桐油浸泡過的柏木桶里井水蕩漾，其味甘甜；盛夏我曾用葫蘆瓢舀一瓢井水仰頭喝下，雪一樣的涼爽穿腸而去，很過癮。這眼水井過去丈許便是涌動水聲的云溪了，它干干凈凈地向“德星橋”那頭流去，在靠中間一段，也然是一口怡人的水井了。西街的“杜家花園”既今天的文化館令人難以忘懷，“杜家花園”在我的故鄉(xiāng)鹽亭縣城有著獨特意義，首先是獨一無二的緣故?；▓@的主人叫杜代三，為民國時期當(dāng)?shù)丶澥?，解放后又為人民政府接納，故生活一直安祥。杜代三這座花園面積不大，后來建有土戲臺一座，小巧花園一處，旁繞修竹幾叢，繁花幾地罷了。花園奇的是長兩棵參天的皂莢樹，風(fēng)一吹，皂莢掛于高高的樹梢臨風(fēng)起舞，黃豆雀歡呼著飛過，吸引人的。另外，云溪從花園穿行而去，留下一路爽爽朗朗的水聲，也留下一路愉快的心情。溪水邊用青條石筑的?？采祥L一株氣勢不凡的黃桷樹，樹冠遮蔽小半天空，而腳下的根，死命抓住石縫，鼓突、暴露、拯救與糾結(jié)，在水邊，揮灑滿天生命的氣場出來。鹽亭縣城云溪鎮(zhèn)寶臺觀很有來歷，位于老縣城西街盡頭，攀上一道土丘，就看見了。前一段我抽空回老家時專程拜訪，其址已是一座民國所建老房。不過身旁那株虬勁的黃桷樹枝如鐵，干如銅，揮灑著生命的濃墨重彩。尚記得幾十年前的鹽亭縣城后池壩荒蕪，農(nóng)民在貧瘠的土地上種植糧食，供應(yīng)縣城居民。在大片廣種薄收的莊稼地邊，靠近高山廟山腳處，農(nóng)民砌一座火窯，燒制磚瓦，蓋房蓋屋。那些剛抻打抺平的泥瓦晾在泥土上，等待風(fēng)干后進窯。我們少兒時代的街坊，結(jié)伴到風(fēng)池壩玩耍，一眼看去：空曠，寂寥，歉收，還有幾孔火氣未褪的土窯。我有個星期天轉(zhuǎn)到后池壩過來不遠處的山坡，筆塔孤零零的豎立，旁邊有座四合院帶民國建筑味，我聽過路的人講，這是古代嚴宰相的老屋基，房子后來蓋的，地基是老位置，沒動過。這一來，我產(chǎn)生了迷茫，宰相是什么官？為什么根基在這里??？答案還沒有，疑問的種子落在了幼稚的心田。歲月總是不停下匆匆忙忙的腳步，慢慢的，我知道嚴震的正史與野趣。他是一個懂經(jīng)商的人，鹽亭縣名含鹽字，可見古時這個字意味著財富，不是有國之重器的根本之書《鹽鐵論》嗎？朝廷將一鹽一鐵收歸國有，納入專營，嚴收國稅，足見其在國民生活中占據(jù)的重要位置。嚴震當(dāng)年通過官府的許可，經(jīng)營全川的鹽業(yè)，從而走向富商的行列。嚴震仗義疏財，包里有兩個銅錢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拯救災(zāi)民，受地方各界的尊敬。唐廣德元年（763）春，杜甫赴閬州（今閬中）途經(jīng)鹽亭縣（今四川），寫過一首詩，名為《行次鹽亭縣聊題四韻奉簡嚴遂州蓬州兩使君咨議諸昆季》，講的就是他與嚴震及家人歡聚的事。
馬首見鹽亭，高山擁縣青。
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
全蜀多名士，嚴家聚德星。
長歌意無極，好為老夫聽。
杜甫贊嘆“全蜀多名士，嚴家聚德星”，寓意為你們嚴家出了這么多的賢士，在座的都是賢明之輩。寫到這里，我需要注釋一下，杜甫倉惶里流落梓州（今三臺）牛頭山草堂避難一年零八個月，其間騎馬六過鹽亭縣，見好友、住在寶臺觀的嚴震，到閬州吊唁房琯宰相，到射洪瞻望陳子昂故居。這六次過鹽亭縣城，均被好客的嚴震安排在半里處的曇云庵下榻。杜甫到達鹽亭縣心情明朗了起來，詩中可解，我從梓州風(fēng)塵仆仆到達鹽亭縣，乘船過梓江從貓兒嘴上岸，迎面見高山廟聳立，山上植被蒼蒼。我住在曇云庵，安頓好了即去參觀云溪，它發(fā)源于高山廟飛龍泉，一路潺潺流進縣城的春郭亭，直到彌江匯流。這次熱情款待我的是四川富紳嚴震，他們一門七進士，數(shù)四川的名門望族。宴席上，嚴震的親朋好友為歡迎我來，還長嘯當(dāng)歌，響徹云霄，讓老夫感動到熱淚盈眶……當(dāng)晚，嚴震向杜甫贈送貢品鵝溪絹，他先前請畫家韋偃畫一幅《雙松圖》在絹上，有詩句云，“韋侯韋侯數(shù)相見，我有一匹好東絹，愛之不減錦繡段，已令拂拭光凌亂，請公放筆為直干?！敝刑浦娙恕⑴c白居易齊名的元稹于元和四年（809）以監(jiān)察御史出使東川，曾追蹤李白、杜甫來鹽亭永泰考查，并有《織婦詞》詩一首，開頭寫道“織婦何太忙？蠶經(jīng)三臥行將老。蠶神女圣早成絲，今年絲稅抽征早?！笨梢姰?dāng)時鹽亭縣的蠶絲業(yè)已興盛，祭蠶神習(xí)俗廣泛流行。唐永泰元年（765），一直贊助杜甫的嚴武暴斃，嚴震與落難的杜甫各奔西東。經(jīng)東川節(jié)度使李叔明推薦，嚴震被任命為渝州（今重慶）刺史，因政績頗佳，嚴震升任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胺钐熘y”時，嚴震派兵迎接唐德宗入梁州。旋即進封馮翊郡王，后進位檢校尚書左仆射，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位）。唐德宗建中四年（783），生于此地的嚴震因平叛護駕有功，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位）。嚴震是東漢末年巴郡太守嚴顏的第23代嫡孫，史載巴郡城破之時，剛烈的嚴顏在猛張飛面前拒不下跪，豪言：“只有斷頭將軍，沒有屈膝將軍”，才有后來張飛義釋嚴顏，委以大任之故事。嚴震似乎繼承了祖老先人的血性，他“為政清嚴，興利除害，遠近稱美?！笔廊颂枮椤扒鍑馈薄杜f唐書》。雖然家庭富有，“以財雄于鄉(xiāng)里”，成為鄉(xiāng)間望族。嚴震有錢卻十分大方，他“屢出家財以助邊軍”，見《舊唐書》。 嚴震不但資助邊軍，還親自戌邊建功立業(yè)，“敗吐蕃于芪州及黑水堡。”《資治通鑒》。同樣在這本史書中記述：“……唐德宗西行避難，上將幸梁州，山南節(jié)度使鹽亭嚴震聞之，遣使諸奉天奉迎”護衛(wèi)。如此一來，嚴震一家滿室生輝，在鹽亭柏梓鄉(xiāng)下還肅立著嚴羹堯家族碑碣，嚴震之墓尚存鹽亭縣城高山廟一處亂樹雜花的山間，供后人憑吊。杜甫酒喝多了，肉也拈了不少下肚，在嚴震的禮送下，杜甫下榻于唐時官驛鹽亭縣城高山廟下的“曇云庵”小歇。逗留兩天，杜甫還在鹽亭寫了三首值得注意的詩作，一首是天下皆知的“馬首見鹽亭……”，一首叫《倚杖（鹽亭縣作）》，詩中活畫出鹽亭一幅原汁原味的市井生活形態(tài)，可稱縮小版的唐代川北《清明上河圖》。另一首叫《光祿坂行》，有選本注此光祿坂在中江，大謬。據(jù)多方考證，這個光祿坂在鹽亭縣城東邊冷鋪子一帶，史稱光祿山。此詩后代有多個版本收錄，編者確為好眼力，將此詩傳揚后世。詩中一句“馬驚不擾深谷墜，草動只怕長弓射”就讓人毛骨悚然，每讀于此，我心中便會響起寂寥之聲，杜甫走好，賊人勿擾。
史載嚴震生有四子，嚴公貺是他最小的兒子。陜西考古人員在西安長安區(qū)發(fā)掘出土了一方由唐代著名文學(xué)家、書法家柳公權(quán)為嚴公貺撰文并書寫的墓志。四周線刻十二生肖，獸首人身，每面三個，墓志對唐通議大夫守左散騎常侍嚴公貺的生平及其家族世系有詳細記述。史籍中，嚴公貺留下的信息不多，《全唐詩》僅存他一首詩，文學(xué)家柳宗元曾為他落榜寫過一篇文章。墓志中提到，他“二十應(yīng)進士舉”，有人認為這是他二十歲中舉之意。另外，在一封名為《賀收劍門》的奏表中，我們也能讀到嚴公貺的名字，從這封奏表看，嚴公貺后來任過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嚴礪的告捷官。嚴公貺約生于公元774年，嚴公貺的妻子為河?xùn)|柳氏，是柳公權(quán)堂妹，先于嚴公貺而逝，兩人共育有七子一女。嚴公貺逝世后，長子嚴脩穆懇請柳公權(quán)撰并書墓志銘，此時書法家柳公權(quán)已71歲。
鹽亭縣城靠西邊的一道低矮的山丘引人注目。它有個奇異的走向，從川北名山高山廟的山腰迤邐而來，又在我講的這處山坡處戛然而止，打下一個重重的驚嘆號！山坡筑塔，這便是鹽亭人民喜聞樂見的筆塔。查史料得知，筆塔建筑于清光緒十四年（1888），為重檐歇山式樓閣塔，七層六面，高達30米，狀如伸天之巨筆，故名。用青磚、筒瓦砌筑而成的筆塔，點綴花鳥魚蟲，山水人物等紋飾圖案，繁雜不亂，簡潔大方。在每一處塔角掛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情思隨風(fēng)遠去。筆塔每層中心辟有一道神龕，頂層龕內(nèi)塑魁星神道像，他左手執(zhí)朱筆，右手捧功名簿，神態(tài)專注。第六層龕內(nèi)塑倉頡神道像，四目炯然。第五層龕內(nèi)安置“大成至圣先師孔子之靈位”豎牌。四層三層為空龕。第二層中央鑲嵌“光緒戊子季夏之望”（1888年農(nóng)歷6月15日）督學(xué)使者高賡恩，遵縣令陳俊廷之囑，撰書的建塔碑記。碑記說：“世傳寶臺觀址為唐相嚴公震舊宅。其字庫建于云溪蓮花池之右，由是累出榮貴顯倫者，以此庫朝鳳凰背負戴為風(fēng)水所潈。文湖州題詩在焉，鹽邑分治士人寶之。”接著記敘科名凋落后，官民為祈文風(fēng)復(fù)興，風(fēng)水重旺，乃修成此七級文塔等過程。塔身上還用湛藍瓷片鑲嵌著“龍蟠虎踞”四個筆力遒勁的大字。相傳此四字出于題寫成都武侯祠名聯(lián)：“能攻心則反側(cè)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zhàn)；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的趙藩之手。趙藩，云南大理劍川人，此人才智超群。光緒十九年 (1893) 至二十五年任四川籌餉局提調(diào)和川東土稅局督辦期間建功受獎，被稱為“小諸葛”。光緒二十七年 (1901)，趙藩奉總督丁振鐸之命送貢品去陜西長安，慰問躲避第二次八國聯(lián)軍襲擊而逃難到此的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慈禧召見了他，還格外嘉獎，被委為道員，復(fù)調(diào)回四川供職。歸途上，趙藩翻越秦嶺，從廣元放舟至閬中，然后舍舟登陸，來到嘉陵江與涪江分水嶺上的鹽亭山縣，下榻筆塔旁邊的陜西會館。他回首此次行程，無論旅途還是仕途皆如宋初《太平寰宇記》中，關(guān)于筆塔所倚負戴山的記載：“由劍門入當(dāng)縣，其山龍蟠虎踞，起伏四百余里，至此而蹲。”于是欣然命筆，書成“龍蟠虎踞”四字，縣人慕其名聲，乃將其字補嵌于塔上，倍受人間過客青睞。傳說雖生奇異，然自筆塔修建以后，縣境東南果然出了利和鄉(xiāng)王明金舉人，縣北石牛廟鄉(xiāng)則涌現(xiàn)了“保路運動”領(lǐng)袖之一的教育家蒙裁成，著名歷史學(xué)家蒙文通、蒙思明，靈瑞鄉(xiāng)一代佛學(xué)大師袁煥仙，“早期馬列主義宣傳家”袁詩蕘，以及林山鄉(xiāng)侯伯英、富驛鄉(xiāng)盧發(fā)社等烈士、學(xué)者和高士。而今，鹽亭熱土仍然是英才輩出，文氣昌隆，正應(yīng)了筆塔東南（正面）底層楹聯(lián)“火候文章光北斗，門前科第擢東關(guān)?！钡脑⒁?。我們現(xiàn)在都知道，我的老家鹽亭縣至今保留著32座字庫塔，堪稱“全國字庫塔第一縣”。鹽亭現(xiàn)存的字庫塔最早建于清道光二十八年，最晚建成于民國四年，造型精美、風(fēng)格各異、高低不同、材質(zhì)多樣，堪稱字庫塔的典范。其中建于清代的鹽亭縣檬子埡牌坊，是字庫和牌坊的結(jié)合體，在全國亦獨一無二。牌坊頂上聳立三層寶塔，坊身刻有二十四孝故事圖、戲曲圖，龍鳳、花鳥等祥瑞圖案共108幅，人物、場景栩栩如生，這座牌坊也被稱為“惜墨如金坊”。我提這個是什么意思呢？鹽亭筆塔也是一座高大筆直的字庫塔。
還說這座山地，它孤兀地臥伏在丘陵，一座筆塔迎風(fēng)聳立，彰顯鹽亭文風(fēng)鼎盛的魅力。 還要說一說曇云庵，它位于鹽亭縣城西面的高山廟腳下，與近在咫尺的筆塔和寶臺觀相伴經(jīng)年。我少兒時光放學(xué)后，喜跑曇云庵玩耍。進庵須登殘缺石級，上覆青苔，人跡罕至。進得庵來，四處打量，可見曇云庵建筑分為前、中、后三大殿，在后殿樹林密布的山巖處，建有唐宰相嚴震與節(jié)度使嚴礪歸葬墓，歷代皆有維修，祭拜者絡(luò)繹不絕。曇云庵中殿重建于清乾隆十九年（1754），后殿重建于嘉慶十三年（1808）。清末民國期間，遷徙到鹽亭定居的陜西商家，商定將陜西會館附設(shè)于庵內(nèi)，可議事可思鄉(xiāng)可拜祖。在中殿前壁的平房梁上尚存“丁亥桐月中浣”字跡。讓人過目不忘的是四合大院的前殿，規(guī)模之宏闊超過中后二殿數(shù)倍，重檐高挑，脊嶺飛翹，雕梁畫棟，名聞鄉(xiāng)里，惜毀于日軍1940年侵犯鹽亭縣城時的大轟炸。曇云庵有左紫微、右飛龍二溪交匯庵前，時有七彩曇云升騰，故名。唐代為鹽亭縣城驛館。史載，唐玄宗開元六年（716），18歲的江油人李白，往來旁郡，過鵝溪到鹽亭，從著名隱士趙蕤學(xué)習(xí)經(jīng)世縱橫之學(xué)，跟師學(xué)藝就寓居曇云庵中。趙蕤系鹽亭縣高渠鄉(xiāng)人，縱橫家，撰《長短經(jīng)》十卷，闡述王霸之道，見行于世。唐玄宗三次征召趙蕤作官，他都不受，故名“征君”。趙蕤的高尚品行使青年李白十分欽慕，所以前來拜師從學(xué)。如宋代蜀人楊天惠《彰明逸事》記：“蕤亦杰士，任俠有氣，善為縱橫學(xué)，著書號《長短經(jīng)》。太b從學(xué)歲余?！毕鄠?，李白與趙蕤一見如故，親密無間，兩人朝夕相處，彈琴于飛龍泉一側(cè)，舞劍于曇云庵后山之仰天窩。此事見明曹學(xué)佺《蜀中名勝記》和鹽亭舊志，筆筆清晰，令人感慨。曇云庵旁有一處濯筆溪，為李白從趙蕤習(xí)書洗筆硯處。李白向趙蕤學(xué)習(xí)一年余，深受影響，依依惜別，云游成都。后來李白出蜀居淮南有《淮南臥病書懷寄蜀中趙征君蕤》詩曰：“古琴藏虛匣，長劍掛空壁。國門遙天外，鄉(xiāng)路遠山隔。故人不可見，幽夢誰與適？寄書西飛鴻，贈爾慰離析”，充分表達了對趙蕤的崇敬之意。南朝劉宋元嘉十九年（442），在現(xiàn)在的鹽亭金孔曾設(shè)置東關(guān)縣，西魏時廢復(fù)歸鹽亭。在這里，李白結(jié)識了另一位鹽亭孝廉王文燦。后來，李白在淮南廬江與游宦在此的王文燦邂逅，王文燦欲西歸省親，李白烏《送王孝廉覲省》，詩末寫道：“相思無晝夜，東泣似長川”，同樣表達了思戀故鄉(xiāng)之情。李白離開鹽亭與恩師趙蕤分別46年后，唐廣德元年（763）初春，因避成都兵亂于頭年（762）冬入居梓州（今三臺縣）的李白好友、大詩人杜甫也跟隨嚴二別駕（即嚴震），專訪鹽亭。他也寓居曇云庵，倘徉云溪水畔。杜甫在嚴震舉行的接風(fēng)宴會上，感動于鹽亭嚴家自唐初以來便是德星聚會，英才輩出。
鹽亭高山廟究竟有多高？值得仰望？對于這座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的高山廟，因為從小在它懷抱里長大的緣故，我極為熟稔。說到高，它不過區(qū)區(qū)海拔653米，比起蜀中名山差遠了，你看遠一點的峨眉山，一個“秀”字。近些的竇圌山，一個“險”字。再近點的富樂山，一個“幽”字。鄰的七曲山，一個“佛”字。甚至與它僅一江之隔的鹽亭鳳凰山，也因隋代董叔封的政績與鳳靈寺的香火而名播巴蜀……那么高山廟有什么值得仰望呢？高山廟位于鹽亭縣城西處半華里處，流云飛布，林蔭蔽日，云溪濺珠，鳥啼空山……然而現(xiàn)實卻很骨感，在田園牧歌籠罩的瓦房街舍背后，是一曲嚴竣的生活場景，其時鹽亭貧瘠，我雖居住縣城老北街，依然在小學(xué)放假后爬攀高山廟去撿柴、割巖蓑、打油桐，從事農(nóng)事活動，以補貼家用。那陣就隱隱聽大人講高山廟的若隱若顯的傳說，卻不知其所以然。及至長大成人，我才明白高山廟是神奇的、壯美的、無垠的象征，它是劍門的嬰兒，彌江的伴侶，在遼闊的遠山近水，描繪出醉美的人文歷史畫卷。高山廟屬劍門余脈，自南而來，戛然而止，孤峰聳立。山之何時生？不曉得，山之何時名？有史載。我近日與友人驅(qū)車專程一訪，自豪之感油然而生，老遠，我就看見一座山向我逼近，像久違的老朋友，伸開雙臂擁抱了我，呵呵，高山廟，你好嗎？我來看望你了。鹽亭高山廟是有歷史底蘊的，據(jù)史載，這座孤山兀立至隋朝，迎來喜游山水的洛陽人氏張竣夫，他一介儒士，遠離塵世，嘗游至鹽亭，登臨此山極目四望，嘆服，曰，“大丈夫生于中國，遐方絕處，雖孤獨一生，愿永居于此為幸矣?！睆埧⒎蛐写慰h城，屋肆不過幾片，居民不過粗陋，雖面帶菜色而欣然自得。他決計安居此縣，以教授為業(yè)，開啟民智，振興農(nóng)桑，日復(fù)一日，漸有起色。張竣夫喜不自禁，復(fù)登高山廟，至頂，見天地空曠，彌水長流，竟手之舞之蹈之。下山途中，偶遇一老太婆嚎啕，他停步一問，方知原由：高山之巔，藏深穴，伏巨蟒，每年必獻童男童女食之，不從，必游山禍害鄉(xiāng)民。明天該獻太婆之子，無可奈何，大嚎之。張竣夫聽罷，安慰老太婆別焦慮，他來理麻這件惡心事。次日，張竣夫領(lǐng)一干人上得高山洞穴前，見巨蟒張開血盆大嘴作待噬狀，張竣夫果然了得，一劍砍破巨蟒頭部，蟒負傷而遁洞穴，張竣夫喝令來人用巨石堵死洞口，巨蟒窒息而亡。蟒血流入高山之南小河，此地曰“尸家渠”?？h民歡呼，啟奏皇帝，龍顏大悅，賜紫袍一件，命欽差到鹽亭宣旨授袍，此山曰“賜紫山”；張竣夫躬身接袍前行，縣民歡樂于兩旁，大謝圣恩，至一埡口，張竣夫著紫袍，此地名曰“著紫埡”。張竣夫辭世，縣民將其厚葬于高山頂，豎碑紀念。至宋朝紹興年間，皇帝勅建張竣夫廟于山頂，賜廟號“昭格”，民思其德，福佑后人，這便是鹽亭“高山廟”名稱的由來。時高山廟林木參天，到唐德宗年代，這座山不僅萬木崢嶸，更有動物奔行。李白也不是寂寞之人，他那陣尚未成名，唐開元六年(716)，剛滿18歲的李白歷盡艱辛，乘舟進入鹽亭拜邑人趙蕤為師，趙蕤是鹽亭兩河白虎村人，一生惡其仕途，以歸隱高山廟、長坪山為樂趣，賞鳥種菜，擊劍著書，怡然自得矣。他收下李白為徒弟后，領(lǐng)李白在高山廟山腰之“仰天窩”習(xí)劍，“飛龍泉”旁彈琴，達一年余，后師徒灑淚惜別，終生不復(fù)見。李白對這段時光尤為看重，一生不忘，他曾托人帶詩一首給老師，慨然“故人不可見，幽夢誰與適？”表達了對趙蕤恩師的思念之情。李白后來在廬山與鹽亭籍進士王文燦相遇，好酒對飲數(shù)日，并以詩作相贈。寫在這里，我不禁感嘆連連：趙蕤隱士，王文燦進士，你們與詩仙李白朝夕相處，真是大福之人。
自十字街向北門走去，應(yīng)是那陣小城大一些的街道了，它的長度可與南街一比。北街的老巷子也多，不贅述。然而北街分叉了兩條街道出來，倒可一講。中北街段辟了一處新西街，直通縣中醫(yī)院和城關(guān)小學(xué)、鹽亭中學(xué)等學(xué)府。北街向前，又辟一條新東街，稍斜的街上有商業(yè)局和縣政府招待所。此處地方，我喜歡招待所背后高聳的墻，一到夜晚，我做完家庭作業(yè)便邀上兄弟翻墻進去看電影，墻高并且在墻頭扎上玻璃渣，因而翻墻是不容易的，總是一身磨得骯臟又刺得鮮血淋漓才能完成這一壯舉。北街的“回民食店”就在我住的隔壁，堂子潔浄清爽，除“干煸牛肉”這道菜品讓我流口水外，百看不厭的便是打燒饃了。臨街支起一條案桌，和好的面團摻上椒鹽后，被戴白帽的師傅用靈巧的手壓成圓形，幾經(jīng)轉(zhuǎn)動，放入用茅草燒火后的熱灰里炕，再等片刻，用火鉗夾出翻轉(zhuǎn)又埋入灰堆焐著，三五分鐘，這個叫“火燒饃”的回回饃饃出鍋了，香氣撲鼻，口感綿長。也不過七八歩路，北街“寬面”也讓人難忘：街邊也架一口柴火鍋，三尺寬的鐵鍋坐于灶上，鍋下柴火熊熊，鍋頭開水沸騰。有人點碗面吃，掌勺的師傅也不言語，一手拿漏瓢，一手拿雙長筷子在鍋中攪動，等寬面煮熟。調(diào)料讓人垂涎，在一只大碗里，會放上煉熟的油海椒，東街醬園店釀好的醋、醬油，被師傅切成細末的姜，以及嫩綠的蔥花，拍成汁的蒜，再細心放半瓢更鹽；師傅再將上下翻滾的綿軟的寬面撈起，放入大碗中......哎，我敢保證世間難以抵御的一碗家鄉(xiāng)小吃出爐了，就吸溜著邊咽口水邊嚼這碗寬面吧。
我們童年都有生活的印記，比如一株風(fēng)中搖曳的樹，一片黑瓦覆蓋下的房屋，一條窄窄的如鴨腸子般彎曲的街道，一些分成叉口的延伸到彌江或高山廟的街道盡頭，還有漂浮在它粗糙而凹凸不平的街面上的星光在哪里？那些凌亂的沉悶的人影與腳步聲在哪里？我依舊茫然四顧。老北街是安靜的一條街，街兩旁長著生蟲的纖細的白楊樹和葉片嫩綠的槐樹，總是羸弱的模樣，在溫和的陽光里吹拂。老北街它長不過一華里，寬不過十五米，僅容得下兩輛老舊的“解放牌”卡車前后開過去，“轟轟隆隆”，響聲笨重……在通卡車之前，我記得是幾輛包頭帕的農(nóng)民推著“吱吱嘎嘎”的雞公車過來，雞公車自然是四川土話，意指用木頭制造的獨輪車，傳說它的歷史悠久，遠在三國時期的蜀漢軍師諸葛亮，手搖鵝毛扇就指點軍中匠人造出在大盆地可以運輸物品的木牛流馬，這個呆頭呆腦的木牛流馬，便是雞公車的鼻祖了。后來有灰塵撲身的農(nóng)民與建筑隊的工人拉起架子車運載農(nóng)特產(chǎn)品，長長身子的架車或者用人力傴身拉走，或者套起年邁的老馬助上一臂之力……再往后，老北街的瓦房變成了兩樓的形制，二樓通常筑起木制走廊，可臨街觀山望水，類似于古代美女站在樓上挑窗羞澀一笑傾到眾人的場景。時光一直往后漫行，老北街又開來“通通”亂叫的手扶式拖拉機，它是載著沉重石料的跑動機器，聲音急躁，燒柴油的車頭黑煙亂竄，老遠一聞，十分刺鼻，我們的駕駛員并不怯場，他在開進縣城老北街時故意轟大油門，歡叫著繞城穿行，很是威風(fēng)，老北街的娃兒一看這陣仗，齊齊喧嘩著唱響自編的民間小調(diào)，“東方紅拖拉機，開來了”，駕駛員就勢招手，仿佛進入老北街的檢閱人流。老北街不獨有這些車輛，它在黃昏時寂靜下來，天上的落霞在點點黯然的光陰里變濃變黑，最后一抹光線也沉入地平線以下渺無蹤跡。在我記事的年代起，老北街兩邊的瓦房黑暗而且無聲，像貓踡伏在陰影里，朝無邊的縣城打量。最早見過鄉(xiāng)民舉著用桐油裹緊的火把走夜路，稍后在老北街斜挑的屋檐下掛起紅燈籠指示方位，確實給夜行人以通暢的方便。須知老北街一入夜晚就鴉雀無聲了，間或有幾個醉酒的街坊匍匐在地，老遠張望，地上像趴著什么黑糊糊的動物呢。老北街也存在風(fēng)景，夏天新東門外包谷地頭的蟲聲唧唧，唱起悠揚的彌漫鄉(xiāng)愁的曲調(diào)，冬天呢，滿是刺骨的冰霜侵襲，令街坊打起哆嗦。注意聽，老北街的木制窗格背后隨時響起高高低低的鼾聲，居民們勞作一天，睡眠香甜得很啊。又過了一些年頭，老北街兩邊用木頭豎起的電線桿上的燈泡閃亮，說是路燈，僅有25瓦的光澤，遠遠一看，像丘陵樹上結(jié)出的小疙瘩紅色桃子，略略腫著，散出質(zhì)樸的熹光，為縣城居民照著路，讓他們不曾摔跤或趔趄。老北街雖然狹長，雖然兩邊街樹不曾威蕤，雖然路燈暗如螢火，雖然半夜的月色如銀光灑在影影綽綽的瓦房與空曠的街坊，它究竟還是討人喜歡的，我們小城的女孩邀約兩三知己沿著用小石子與灰漿攪拌砌筑的街上走來走去，這種走法被當(dāng)?shù)厝撕糇鳌皦厚R路”，還挺形象的。女孩通常扎著小辮子，用手帕挽成結(jié)，身上穿著花卉織的棉布上衣，下身穿藍布褲子，一動一閃，像蝴蝶輕快地閃現(xiàn)，街沿上散涼的居民就問圍坐的鄰里，“這是那家女子？長這么大了?！迸円宦贰皣\嘰喳喳”地笑著走著，仿佛沒有煩惱糾結(jié)一樣，而那些和煦的風(fēng)，不經(jīng)意地掀動她們額前青春的發(fā)絲和飄逸的衣角。
老北街轉(zhuǎn)彎處被地方官安排掘了一口大水塘，很奇怪，水塘就筑在我家外面靠階沿的地方，它依然是長方形，不大，可蓄幾百挑清水的面積。水塘里面波光粼粼，一到陽光嬉戲的仲夏，水面盛開青色幽幽的水葫蘆，蘆頭長著柔軟的觸須，一旁漂滿浮萍，就是成語“萍水相逢”的那個隨風(fēng)搖晃的浮萍，水下被居民放養(yǎng)著川北常見的鯽魚和鯉魚，偶爾也跳進幾只油綠色的青蛙爬在水葫蘆上鳴叫，它一叫，腮幫子就一開一翕，很用力的樣子。也許有人問了，街道上開挖水塘作什么用處？不礙交通嗎？我告訴你吧，轉(zhuǎn)回去幾十年，老北街全系榫卯結(jié)構(gòu)的院落與單套房間，平時不發(fā)生火災(zāi)為好，一旦發(fā)生怎么撲火？那全靠居民飛快的兩手提桶，趕到水塘邊打滿水后撲向火焰翻滾的房屋潑水救火吧，我尚記得兒時老北街有家人戶不小心打翻油燈引燃火勢，全靠這池水才奮力撲滅。老北街當(dāng)然發(fā)生了許多斑駁的故事，它在陽光下映照出木納而緩慢行走的路人，它在月色里陪伴屋脊下做針線的婦女抽水煙的男人和揉著干澀眼睛做家庭作業(yè)的兒女們一道進入沉沉頭更，離它不遠的地方，涌動著寬闊的清澈的彌江，再遠一些，水勢洶涌的梓江上帆影高張，朝更加遼遠的嘉陵江和水聲拍岸的長江進發(fā)……我知道，舊的一切已經(jīng)發(fā)生過，新的想象還將發(fā)生。
鹽亭縣城北門文昌宮主要供奉的是相傳掌管人間祿籍文運的文昌帝君。古廟大殿梁上記載有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冬月望八日維修的字跡，清晰可辨，同建文昌宮、三宵殿，尤以三宵圣母廟會為最盛。此山因隋張竣夫斬蟒，皇帝下旨賜紫袍一件，故又名“賜紫山”。民國時期1935年，政府曾設(shè)簡易師范學(xué)校于此。次年佛學(xué)大師鹽亭柏梓人袁煥仙在此設(shè)“維摩精舍”。本邑道學(xué)大師楊太虛曾在此拜楊拂云為師。楊拂云在此修道終老，并歸葬于此，弟子石泉散人楊太虛還為此作碑記，惜湮滅于歷史煙云中了。楊祖拂云，生于清乾隆壬寅年（1782），飛昇于民國庚申年（1920），享年138歲。世居鹽亭縣城北二華里楊家灣。家貧，理發(fā)營生，子孫三代單傳。楊拂云與佛門有緣，傳佛門要意，心法口訣，授道門宗旨，性命之學(xué)。兩年后復(fù)回故里，早晚奉親，閉門修道。楊拂云時穿俗裝，時穿道服，一身襤褸，顛倒晝夜。夏日披破襖叫寒，冬日下河洗澡叫熱。頭面方正，兩目放光，額頂無發(fā)，兩鬂有白發(fā)耳，如鐘離祖像。楊拂云常睡蒲團石枕，曾在鹽亭縣城北門城門洞睡十多年，在縣城后高山廟睡十多年，在城內(nèi)筆塔上睡兩年。九十多歲到金雞場二井子武廟睡石碑半年。得道后，遠近各地人氏感公之德，建祠朝拜。文昌宮祠外一匾書“楊公祠”三大字，里塑生像，立匾書“純孝老仙”。楊拂云得道后，葬于賜紫山前。楊拂云生前收徒有三：儒家學(xué)者李模師，佛僧東山師爺，道士王源清，王源清，老金孔人，后前往蓬溪修筑道觀高峰山，遠近聞名，系開山鼻祖。
現(xiàn)存康熙47年配建文昌宮四合院建筑群，經(jīng)社會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已修繕文昌正殿、斗姥殿、祖師殿、財神殿、觀音殿、靈官殿、玉皇樓。民國時期，此山創(chuàng)辦鹽亭師校，解放后興辦醫(yī)院和布鞋廠。
我記得小時候，在賜紫山下靠彌江的山巖，長有一處深邃洞穴，清末民初，法師與香客在此穴修建一處紫巖寺，紅墻綠瓦，梵音不輟，居士拜佛，需經(jīng)山旁小道盤桓而至。到文革時期，此穴僧人被趕走還俗回鄉(xiāng)，交給縣城北街修配社幾個老工人掄錘打鐵，爐火熊熊，風(fēng)箱噗噗，面黃肌瘦的工匠奮力鍛鐵，錘打成鐮刀、鋤頭、菜刀形狀，供城鄉(xiāng)居民使用。
我曾用心的寫過一篇《鹽亭賦》，用它表達我戀戀不舍的心情吧，對故鄉(xiāng)，對歲月，對回不去的青春年華，對天地萬物終將老去的一瞬間：
鹽亭者，川北僻縣也。肇始東晉義熙元年(405)，其時烽煙席卷并干戈不止，境內(nèi)出鹽鹵而邊界戰(zhàn)火紛飛，設(shè)亭觀之，曰鹽亭。云溪水冷，春郭亭雅，十字街口，東南西北。煙火市井藏匿連綿起伏丘陵，滔滔彌江圍擁四堵雉蝶城墻，縣界接三臺，連西充，靠南部，鄰梓潼，紅日初升，霞光吞吐，暮鳥歸林，星宿一色，世曰：四川盆地之秘境乎。
而縣城彌江發(fā)源江油流經(jīng)潼鄉(xiāng)，狀如一尾鯉魚頭南北尾倏忽游天邊也；東門江水長流，木橋橫跨，漁民點槳，落日耀暉，鳳靈寺晨鐘暮鼓，僧侶來去；西坐高山公園，恰如智者，樹木崢嶸，道行幽深，傳峻夫斬蟒，大快人心矣。追溯遠古，金雞、古來接壤之青龍山累累桑叢走出蠶姑，抽絲剝繭織錦，婚嫁軒轅黃帝，愚昧走向文明，混沌重開天日，其功大矣，史敬嫘祖焉。不遠之柏梓群山千鳥翔集，歧伯自茲出，扛鶴鋤，辨藥苗，踩祥云，食草果，黃帝尋蹤而至，兩者于濃蔭蔽日黃桷樹下坐而論道，不知光陰遁走，《岐黃之術(shù)》應(yīng)運而生，塵世聞之藥香，民間遠避痛苦，其德大矣。鹽亭文風(fēng)高幟，見者稱奇，窄窄縣境竟出三朝宰相，曰永泰李義府曰云溪嚴震曰折弓張鵬翮，義府輔佐武后登基，唐朝國運日日興盛；嚴震山梁救駕，帝詔升任宰相；鵬翮治理黃患，挺身外交，康熙贊為“天下廉吏”矣。放眼望去，三宰相文立言，武立功，事立德，廟堂交口稱贊，江湖平添敬意。高渠山脈凸顯茅屋，仙鳥歇頂經(jīng)年不去，趙蕤踞石凳書《長短經(jīng)》，有后生李白拜師，允，《經(jīng)》置皇宮，白成詩仙，世之傳奇乎。永泰高院寺出文同，名聲勃勃響徹鄉(xiāng)里，蓋因一枝墨竹動天下，“文湖洲竹派”貫穿今古，師爺與可者。天地蒼茫，詩圣杜甫騎馬吟誦黃甸光祿坡，“山行落日下絕壁”；文豪蘇軾游走鹽亭，下榻負戴山腳之“曇云庵”；時光荏苒，大興江長貴戰(zhàn)術(shù)精進，欽賜“建威將軍”銜；兩岔河陳書著“削藩”詩《鵑聲集》，杜鵑啼血憂愁南方乎。有靈瑞禪宗大德袁煥仙布學(xué)青城，得意弟子南懷瑾獲真?zhèn)?；有深丘革命先?qū)袁詩蕘鼓動蓉城，血染下蓮池矣：尚有石牛廟蒙文通伏身書山，探究史冊真相，著述摞摞而上，學(xué)界佩服之。
噫，回望母親河彌江，紫陽高照，萬物有靈，鄉(xiāng)賢攜后輩汲其鄉(xiāng)風(fēng)，沐其雨露，受其光芒，食其蔬果，目見聰，耳見順，智見慧，體見壯，上天垂青，地母愛惜也。鹽亭縣境區(qū)區(qū)，然比鄰之創(chuàng)世人物大禹、補天之女媧、鬧海之哪吒、部落首領(lǐng)之蠶叢、觀天象之袁天罡、“謫仙”之李白孕育于環(huán)形四川盆地，神話乎?奇跡乎?而鹽亭如神龍潛行，容納萬千氣象乎?
觀今日之鹽亭，金蝶破繭，天地重光：城東聚工業(yè)利器，經(jīng)濟命脈；城西布教育杏壇，春風(fēng)化雨；城南創(chuàng)西部花都，香飄天下；城北筑綿西高速，氣貫長虹：麻秧張家壩商周遺址，與三星堆媲美；九龍?zhí)烊粴馊≈谏角?，造福人民；章邦寺梓江水畔野外宿營，游客紛至沓來；西部水產(chǎn)十里荷花，一片生機盎然：毛公場黃桷樹下“母豬殼”吸引食客大快朵頤：大興清真牛肉輸送巴蜀大地；籠子寨一圓山丘俯瞰群山；真常觀仙氣飄飄熏醉來賓；蓮花湖上漁歌唱晚驚起霞光；靜安寺梵鐘不歇弘揚佛法。而或東門老城墻流連忘返，彌江橋下垂釣清流，老人漫步北門大橋，情侶攜手兩江幸福廣場，花香田園翩翩起舞，貓兒嘴一覽古縣風(fēng)光……所謂政通人和，安居樂業(yè)，天朗氣清，市民喜氣洋洋也。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匠心，仁者有愛心，“存史 資政 教化”，春風(fēng)十里也；“潤物 立德 樹人”，百年大計者。望城西一塔擎天，形如巨筆，預(yù)言文風(fēng)浩浩，英杰輩出哉。
云：彌江常流天地外，斑斕鳳凰入夢來。
（2022年原創(chuàng)于綿陽市富臨外灘花園，2025年8月改定于四川綿陽涪江水岸之東河壩。）
作家簡介：岳定?！」?955年農(nóng)歷4月18日生，漢族，中國四川省鹽亭縣云溪鎮(zhèn)中北街人，祖世原籍鹽亭縣古來鄉(xiāng)（今嫘祖鎮(zhèn)）石水缸村(岳家灣)，另外一脈分布射洪市鳳來鄉(xiāng)張家溝，系作家、書畫家、文化學(xué)者、旅行家、收藏家，無黨派人士。1958年進入鹽亭縣城北街幼兒園啟蒙，1960年入鹽亭縣城城關(guān)小學(xué)（現(xiàn)云溪小學(xué)）讀書，1965年畢業(yè)，1966年遇上狂熱的“文化大革命”，1967年入鹽亭中學(xué)讀初中，1969年畢業(yè)，1970年做臨時工，1971年上山下鄉(xiāng)到四川省綿陽市鹽亭縣兩河區(qū)章邦公社6大隊5生產(chǎn)隊(現(xiàn)鹽亭縣云溪鎮(zhèn)東永村，世稱“蘇家山”)當(dāng)知青，近七年。后招收回縣城當(dāng)工廠學(xué)徒，累計工作于鹽亭縣塑料廠、絲棉針織廠、二輕局，從學(xué)徒工起步，歷任辦公室主任和民選廠長。1987年考進綿陽市廣播電臺任主任記者，期間從北京廣播學(xué)院(今中國傳媒大學(xué))編采專業(yè)和四川省委黨校經(jīng)管專業(yè)本科畢業(yè)，定居中國唯一科技城、四川第二大城市、黃帝元妃嫘祖故里、藥圣岐伯故里、治水英雄大禹故里、詩仙李白故里、文豪歐陽修故里、墨竹大師文同故里綿陽。
作家岳定海任中國散文詩學(xué)會原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林業(yè)生態(tài)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創(chuàng)作委員，中國新詩協(xié)會會員，中國收藏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集郵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四川文化藝術(shù)學(xué)院客座教授，四川省嫘祖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兼省嫘祖文學(xué)院院長)，四川省散文作家聯(lián)誼會副會長，四川省通俗文藝研究會顧問，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散文創(chuàng)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文學(xué)藝術(shù)研究院副院長，四川省辭賦家聯(lián)合會副主席，四川省老作家書畫院院士，上?！度簟冯s志社顧問，四川《格調(diào)》雜志編委，四川《散文高地》編委，四川《船波文藝》編委，四川省級《嫘祖文藝》編委，電影《櫻子》文學(xué)顧問，四川趙蕤文化產(chǎn)業(yè)園顧問，中國知青協(xié)會四川省綿陽市分會顧問，綿陽市政協(xié)委員，綿陽市人民政府政風(fēng)督察員，綿陽市嫘祖文化促進會常務(wù)副會長，綿陽市岳飛文化研究會副會長，綿陽市散文學(xué)會常務(wù)副會長，綿陽市《嫘祖》文藝主編，綿陽市絲雨嫘祖書畫院常務(wù)副院長，《綿陽散文選》主編，綿陽市三江文化研究院顧問，綿陽市黨外知識分子聯(lián)誼會副秘書長，綿陽市收藏家協(xié)會常務(wù)副主席，綿陽市中華傳統(tǒng)文化研究會顧問，綿陽市鹽亭商會顧問，綿陽市廣播電視學(xué)會副秘書長，鹽亭縣文同文化研究會顧問，鹽亭縣岐伯研究開發(fā)會榮譽會長，鹽亭縣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鹽亭《云溪》文學(xué)雜志社顧問，中知協(xié)綿陽鹽亭分會顧問。
作家岳定海從事業(yè)余文學(xué)創(chuàng)作數(shù)十年來，在國家級和省級出版社（包括“作家出版社”“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大眾文藝出版社”“中國文史出版社”“天地出版社”“伊犁人民出版社”“成都出版社”“新世紀出版社”“三江文藝出版社”）正式出版、公開發(fā)行個人文學(xué)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學(xué)史》《天空之鏡》《岳定海文學(xué)課》《大地隱秘史》《世界空空蕩蕩》《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蜀境》《岳定海散文卷》《勞動之歌》《彌江傳》《藍鳥隱于晚霞》《小史記》《人民》《知青岳定?！贰肚镲L(fēng)蕭瑟》《庚子暮春文稿》《大盆地》《岳定海思想錄》《靈魂在高處》《生命激情》《富臨外灘花園》《蘇家山：知青歲月實錄》《故園》《孤獨者的夢想》《筆記》《人類的困惑》《老鹽亭》《云》《白云下面是家鄉(xiāng)》《嫘祖故里大揭秘》《虛擬蟲洞》等達五百萬字，涵蓋小說、散文、詩歌多種文學(xué)體裁，相繼正式出版發(fā)行，社會各界好評如潮。
作家岳定海先后在《收獲》“無界漫游計劃”中共中央宣傳部“學(xué)習(xí)強國”平臺《詩刊》《外國文學(xué)》《新詩刊》《詩潮》《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青春》《新詩刊》《江南》《詩選刊》《文學(xué)報》《世界名人會》《中國旅游報》《中國交通報》《中國紡織報》《工人日報》《中國作家網(wǎng)》《旅游散文》《中國文學(xué)網(wǎng)》《中外詩人》《名家文學(xué)》《中國現(xiàn)代散文精選》《海外文摘》《散文選萃》《中國文學(xué)論壇》《大國詩典》《中國當(dāng)代詩詞選》《格調(diào)》雜志《大中華文學(xué)》《學(xué)習(xí)強國》《中國知青專刊》《詞吟神州》《巴蜀散文年選》《中國知青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中國鄉(xiāng)土文學(xué)》《天津文學(xué)》《鴨綠江》《散文選刊》《河南文學(xué)》《青海湖》《西南文學(xué)》《重慶散文》《西南作家》《中國西部散文選刊》《北方文學(xué)》《四川日報》《成都商報》《星星》詩刊《滇池文藝》《中國川劇網(wǎng)》《曲苑》《華西都市報》《綠風(fēng)》詩社《天山文學(xué)》《遼海散文》《群眾文化研究》《川魯散文精選》《四川散文》《河北燕山文庫》《山東文學(xué)》《當(dāng)代散文》《四川經(jīng)濟日報》《首都文學(xué)》《當(dāng)代四川散文大觀》《海峽文學(xué)》美國洛杉磯《世華文藝》加拿大《楓葉文學(xué)》《老撾文藝》《西北文學(xué)》《成都日報》《拉薩河》《川魯現(xiàn)代散文經(jīng)典》《江西日報》《成都商報》《膠東散文年選》《今日頭條》《陜西工人報》《中國當(dāng)代詩詞選》《川黔散文選》《大中華文學(xué)》《首都文化網(wǎng)》《新三屆公號》《燕京文藝》《網(wǎng)易新聞》《搜狐新聞》《中文期刊服務(wù)平臺》《桂林晚報》《山花》《環(huán)境保護導(dǎo)報》《搜狐網(wǎng)》《騰訊網(wǎng)》《網(wǎng)易網(wǎng)》《上海油嶺知音》《湘楚文學(xué)》《新浪網(wǎng)》《西南當(dāng)代作家》《知乎》《晚霞雜志》《聯(lián)合日報》《四川作家》《天下文摘精選》《四川史志天地》《鄉(xiāng)土文學(xué)》《西南文藝》《勞動時報》《芳草》《作家文匯》《蜀本》《經(jīng)營管理者》《星火文苑》《天府影視》《貴州散文》《湖南新傳媒》《西南文學(xué)報》《方志四川》《晚霞報》《國防時報》《沙河風(fēng)》《菏澤日報》《魯北文學(xué)》《西部文壇》《封面新聞》《膠東散文年選》《西南信息報》《四川文化報》《貴州省青年文學(xué)》《四川招生考試報》《劍南文學(xué)》《德陽文學(xué)》《嫘祖文藝》《四川文化報》《西南經(jīng)濟日報》《西康文學(xué)》《四川省情網(wǎng)》《德陽散文》《四川人文》《西部散文》《德陽散文文萃》《四川工人日報》《山東工人報》《廊坊日報》《散文筆會》《大洼文學(xué)》《煙火與星光》《綿陽散文選》《文摘旬刊》《綿陽新聞網(wǎng)》《世界華人作家》《讀者報》《金秋文學(xué)》《四川農(nóng)民日報》《紅巖少年報》《海棠文藝》《瀘州作家》《綿陽科技報》《南充文學(xué)》《西昌都市報》《巴山文藝》《三蘇文學(xué)》《個舊文藝》《牡丹晚報》《綿陽日報》《南充日報》《綿陽晚報》《吾鄉(xiāng)》《東方新文學(xué)》《西康文學(xué)》《四川民生資訊》《德陽日報》《三星堆文學(xué)》《樂山三江潮》《新媒體文學(xué)》《360圖書館》《蜀道文化》《星星文化平臺》《樂山峨眉河》《達州晚報》《潮頭文學(xué)》《中巖》《沫若文學(xué)》《星火文苑》《宜賓日報》《閬中日報》《澧水之水》《嫘祖故里》《太白文藝》《散文筆會》《花溪文學(xué)》《綿陽文學(xué)作品精選》《伊犁日報》《四川農(nóng)村日報》《彭州文學(xué)》《崇州文學(xué)》《天府詩選》《沱江文藝》《甲鼎文化》《悅讀圈》《廣元日報》《樂山日報》《伊犁晚報》《嫘祖文藝》《綿陽文學(xué)網(wǎng)》《綿陽新聞網(wǎng)》《綿陽廣播電視報》《西蜀周刊》《伊犁文選》《升鐘湖》《幾江文藝》《貢嘎山》《杜鵑花》《桂湖文藝》《瀘州作家》《西蜀茶館》《遂寧日報》《西湖雅集》《五鳳溪》《厚道文化傳媒》《蜀籟》《五塊石》《綿陽政協(xié)文史叢書》《子昂詩報》《武東山》《云溪文學(xué)》《鹽亭百年新詩選》《蒲公英》《光海文學(xué)》《嫘祖風(fēng)》《寫乎》《井研文學(xué)》《鹽亭百年文學(xué)作品選》《文同詩刊》《鹽亭文史叢書》《鹽亭在線網(wǎng)》《嫘祖文化》等幾百家國內(nèi)外重要文學(xué)報刊正式發(fā)表各類小說、散文、詩歌等文學(xué)作品，達三百萬言。
作家岳定海執(zhí)行主編《綿陽散文選》，《綿陽大觀》等文學(xué)選集，榮獲“魯迅文學(xué)杯全國首屆文學(xué)書畫大賽獎冠軍”，“中國實力詩人”，“中國通俗文藝獎”，“四川散文獎”，“全國首屆《格調(diào)》雜志美文獎”，“四川省報紙副刊散文獎”，“盛世南充全國文學(xué)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金稅杯全國文學(xué)征文賽優(yōu)秀獎”，“大美南部全國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四川五一文學(xué)藝術(shù)獎”，“全國長江文學(xué)獎入圍獎”，“四川文促會優(yōu)秀作家創(chuàng)作獎”，“四川通俗文藝杯”征文一等獎，“綿陽市五個一工程獎”等六十余個獎項。作品收入《中國散文年選》《散文家年鑒》《當(dāng)代散文文本》《中國新詩協(xié)會第四屆全國實力詩人卷》《四川散文23家》《四川文學(xué)作品精選》《四川散文大觀》《巴蜀散文精選》《川魯散文選》《川冀散文選本》《川黔散文選》《中華詩文創(chuàng)作教材》《漢語》《輝煌與夢想》《蜀本》《膠東散文年選》《湘楚文學(xué)叢書》《綿陽文學(xué)年選》《文學(xué)綿陽》《蜀本》《鹽亭百年文學(xué)叢書》等選本。
作家岳定海還喜愛書法繪畫創(chuàng)作，已創(chuàng)作近千幅氣象萬千、色彩斑斕、圖象奇異、用筆老道的書畫作品，已被美國，加拿大，日本，泰國和國內(nèi)北京，上海，廣東，重慶等海內(nèi)外藏家精心收藏，代表作是《泄露天機》《天歌》《物象異類圖》《生生不息》《巴山蜀水牧歌圖》《魅影》《木葉動秋聲》《作家肖像系列》《蓮葉何田田》等，發(fā)表和展出于《四川日報》《晚霞報》《國防時報》《西陵嫘祖》《綿陽文藝》《蒲公英》《四川文人詩書畫展》《四川首屆鄉(xiāng)村振興詩書畫展》等報刊美術(shù)版面、精美畫冊和成都市、綿陽市詩書畫院及上百家酒肆、茶坊、咖啡館、會議室和展覽廳。
岳定海詞條入編《中國當(dāng)代一線詩人名錄》《中國作家辭典》《中國作家?guī)臁贰?/fo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