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四重禮
青雪媛
來源：南楚風(fēng)光
童習(xí)禮儀承舊俗，
心銘孝悌樹新風(fēng)。
每年的7月，星星都如期而歸。去年他像顆怯生生的石榴籽，躲在父母身后打量寧鄉(xiāng)的暑氣。今年回來時，二伏的雨水剛沖淡燥熱，九歲的個頭已躥高二十公分，見人就喊，而且叫得自然親熱，仿佛從未離開過。
晨露未晞時分，他從爺爺家踏著二伏與小暑之間的蟬聲來告別，說是要回北京了，我很是舍不得，念念不忘星星的四重禮。
見面禮--石榴石手鐲
小東西剛放下背包，就喚我坐下，雙手捧著我的臉，濕漉漉的嘴唇在我頰上啄了又啄。這親吻來得突然，倒叫我這老婆子有些羞赧。他左手還攥著來時的小背包帶子，右手已鄭重地探進口袋，像捧出什么稀世珍寶般，將紅布包托在掌心。接著，好似對待圣旨般輕手輕腳，層層揭開，掏出一條串著石榴的石手鐲。二十四顆赭色珠子，間著兩顆金珠，金珠在陽光下轉(zhuǎn)出光斑，像他兒時在我膝頭玩的小錫兵頭盔的反光。金珠間懸一塊小金牌，一面刻著"福"，一面刻著"平安福"三個字。他小心翼翼給我戴上，金屬的涼意順著腕子爬上來，卻讓我心頭熱乎乎，甜蜜蜜，笑得嘴角連上了耳根，活了這把年紀，頭一次戴孫子送的首飾，竟比當(dāng)年出嫁時的金鐲子還叫人歡喜。
庖廚禮--灶鍋金紅花
他在廚房里轉(zhuǎn)了一圈，忽然湊到我耳邊，手卷成話筒狀，悄聲道：“外婆，今天我上演我的拿手菜?！?我故意逗他：“好耶，什么菜？” 他挺起胸膛：“西紅柿炒雞蛋！” 說罷便忙活起來。個兒不夠灶臺，就像當(dāng)年他母親那樣，搬來朱砂橙皮革籃球狀小凳，站在上面，把西紅柿切得仔細，先片后條再丁，雞蛋打在碗里攪得勻凈。油鍋燒熱，蛋液倒下便綻開金花，再投入紅艷艷的西紅柿，鏟子翻動間，酸甜的香氣漫出來。九歲的孩子站在灶臺前，額頭沁著汗珠，神情卻非常專注，仿佛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儀式。菜出鍋時，黃里透紅，油光水亮，倒真比他爸爸炒得漂亮。如今，凳面皮革磨出了幾個深淺不一的凹痕——上層鞋印沾著北來南往的塵埃，下層腳印沁著白云樓灶臺的油香，它承托起新一代的小掌勺。
離別禮--壓扁的小鼻子
早午飯剛用完，行李已經(jīng)裝車。他接過外公給的紅包，突然摟住我的脖子，小臉貼著我皺巴巴的面頰：“外婆，我回北京學(xué)游泳和乒乓球。您要保養(yǎng)好身體，以后每個生日、過年，我和哥哥都給您紅包，還有您喜歡吃的?！?這話說得有點老成，好似替他爸媽叮囑，讓我鼻頭發(fā)酸。當(dāng)轎車駛出停車位時，后車窗突然伸出他綁著平安繩的小手腕，在藍天、白云、陽光的映照下，晃過一條金線，恍若當(dāng)年他母親離家上學(xué)時，辮梢上跳動的紅頭繩。
車窗搖上去的剎那，我看見他小鼻子貼在玻璃上壓得扁扁的，像小時候吃奶糕粘在碗底的模樣。
我目不轉(zhuǎn)情，生怕漏掉每一個告別的細節(jié)，盯著車影慢慢消失在閃光的柏油路上。
我轉(zhuǎn)身回屋，摸著腕間的手鐲，突然喚起我對1978年4月1日（恢復(fù)高考，學(xué)校百廢待興，推遲開學(xué)）的回憶：那天，離開茅屋灘去長沙讀書，晨光中父親挑著用舊扮桶（扮禾用的）改造的木箱，木箱中裝著用自家種在長圫坡的棉花，彈制的兩床棉絮，還有奶奶和母親紡織的被套和被單以及書籍等日用品之類，母親提著雙喜牌托底的網(wǎng)蔸，沿著山間的黃泥砂石羊腸小道，步行五六里路，把我送到唐市街上。一路上，山風(fēng)吹動著母親土紅色粗布頭巾的獵獵聲，還有扁擔(dān)與繩索間磨擦的咯吱聲以及網(wǎng)蔸鐵環(huán)悅耳的叮噹聲，伴著楚江流淌的潺潺聲，構(gòu)成走出鄉(xiāng)關(guān)的謠曲。上了班車，我睜大著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隔著玻璃往后，看到父母一手向我揮別，一手揉著眼睛，直至消失在視線中……
從此，我把木箱和棉絮視同祖業(yè)，珍藏不舍。
女兒成家立業(yè)懷孕了，我將那兩床舊棉絮翻新，紅白相間的經(jīng)緯線，色彩顯眼，手感柔軟，這成為了孫子的搖窩被和上下鋪的墊絮，享用至今。
枕邊禮--赭褐星眼鏡
剛剛上床休息，發(fā)現(xiàn)枕邊多了一副赭褐邊框、橢圓鏡片、精致漂亮的眼鏡，試戴是老花鏡，這定是小機靈鬼留給我的又一念想。
星星的媽媽小時候也是這般：2001年，被評為湖南省優(yōu)秀學(xué)生干部時，高興地拽著我，從寧鄉(xiāng)步行街逛到大西門，硬是從獲得的200元獎金中，花了70元，為我買了人生第一條時髦的牛仔褲，我把它當(dāng)寶貝，每當(dāng)過節(jié)穿上，如今，那條牛仔褲穿洗得泛白，仍然舍不得扔掉；他媽去京城上學(xué)前，偷偷在我枕頭下塞了一張畫，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想爸爸媽媽、想爺爺奶奶、想外公外婆。”
人不就是如此么？
那些代際間的記憶在血脈里流轉(zhuǎn)，如同那張承載了五代的棉絮般溫暖，像母親頭巾的飄逸，像炒菜火苗的竄動，像牛仔褲和木箱上銅扣的亮锃，像二十四顆石榴石里永不熄滅的星光……
這些連綴成五千年文明最溫柔的的文化密碼--是華夏禮儀。
禮之舊俗，孝之常新。
2025年8月2日初稿，8月11日修改。
作者簡介：青雪媛，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寧鄉(xiāng)市詩散文協(xié)會理事兼副秘書長。
編輯：張述清
鏈接制作：南楚風(fēng)光文藝創(chuàng)作工作室
